第十一章 殺人魔法

「我怎麼知道,」哈德利咆哮道,深吸一口氣,鬱悶地搖搖頭,「反正他們肯定受騙了。我雖然還沒進入弗雷的房間,但已簡單勘察過那條街的地形。雖然不如皮卡迪利廣場那樣燈火通明,但起碼不至於幽暗到讓人分不清眼前虛實的地步。陰影處——我不知道!至於足跡,既然維瑟發誓說沒有發現,我就相信他。就這樣。」

菲爾博士只是咕噥了一聲,哈德利又說:「然後是兇器。殺死弗雷的子彈來自點三八柯爾特手槍,與殺死葛裡莫的是同一支。彈匣內有兩顆彈殼,僅有的這兩顆子彈都被——都被兇手完美利用了。你們也知道,新式左輪手槍可以自動退掉彈殼,但這支槍的款式太過陳舊,其來歷幾乎無從追溯。它的效能極佳,可以用來擊發新型鋼鐵彈藥,不知是在誰手中蟄伏了這麼些年。」

「看來亨利一點也沒忘記過去的事。那麼,你查到弗雷的行蹤了嗎?」

「是的,當時他正要去找亨利。」

菲爾博士陡然瞪大雙眼:「呃?喂喂喂,你是說已經有了線索——」

「只有這一條線索而已,而且,」哈德利流露出狡黠的滿足感,「兩小時後如果還沒見分曉,我就把這公文包生吞了。還記得我在電話裡說弗雷昨晚拒絕演出之後就離開劇院了嗎?不錯,我手下便衣得知這條訊息的渠道有二:一是劇院經理艾薩克斯泰因;二是雜技演員歐洛克,他和弗雷相對熟悉一點,後來去認屍的也是他。」

「萊姆豪斯區的星期六夜晚通常都熱鬧非凡。劇院從下午一點至深夜十一點接連推出一場又一場演出,晚間的生意尤為興隆。昨晚弗雷的第一場表演安排在八點十五分。開演前五分鐘,因摔斷腕骨無法登臺的歐洛克偷偷溜到地窖過一把煙癮,那裡有個煤爐用來燒水吸水煙。」

哈德利攤開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這是由歐洛克口述、索莫斯筆錄的證詞,末尾有歐洛克的簽名。」

我正經過石棉板門下樓時,聽到像是有人在劈柴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只見暖爐的門敞開著,「瘋子」手握一柄斧頭,把他自己的一些東西砍得稀爛,一股腦塞進爐子裡。我說:「天哪,瘋子,你在幹什麼?」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古怪:「我在摧毀吃飯的傢伙,帕戈里亞奇大師。」(「帕戈里亞奇大師」是我的藝名,可他總愛那麼稱呼我,真沒辦法!)哎,他又說:「我已大功告成,再也不需要它們了。」然後,媽呀!他又把櫃子裡的假繩索、空心竹棍通通拿了出來。我連忙勸說:「瘋子大神,冷靜點,馬上就該你上場了,現在你連衣服都還沒換。」他答道:「我沒告訴你嗎?我要去見我的親兄弟,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也該做個了斷了。」

唔,他走上樓梯,又猛然轉身,臉色慘白得能嚇死人。上帝保佑,爐子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更顯得驚悚詭異。他說:「他的事情辦妥後,一旦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可以在我住的那條街上找到我兄弟。他其實不住在那裡,只是臨時租了一個房間。」此時老艾薩克斯泰因正好下來找他,聽說「瘋子」拒絕登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於是兩人起了爭執,艾薩克斯泰因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不上場會有什麼後果?」「瘋子」笑嘻嘻地應道:「是啊,我很清楚後果。」然後恭恭敬敬地脫帽致意,又說,「晚安,先生們,我要回墳墓去了。」話音剛落,這個狂人就默不作聲上樓離去了。

哈德利把紙摺好放回公文包裡。

「不錯,他是一名出色的藝人,」菲爾博士絞盡腦汁想點燃菸斗,「很遺憾,‘兄弟亨利’不得不……後來呢?」

「哎,無論在卡廖斯特羅街搜捕亨利的行動結果如何,起碼我們可以端掉他的臨時棲身之處。」哈德利說,「我想不通的是,弗雷中彈時要去哪裡?他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不是他本人的住處。他的門牌號是2b,就在街頭,而他卻往反方向走去。中彈時他已經走過了半條街,位於右側的十八號和左側的二十一號之間——當然,他走在街道中央。這條線索值得一查,我已派索莫斯負責跟進。他的任務是探訪街道後半段的每戶居民,查詢是否有新搬來的、形跡可疑的,或是任何值得注意的房客。難免要對付很多難纏的房東太太,但那並不重要。」

菲爾博士無精打采地把他那龐大的身軀儘可能塞進椅子裡,攪弄著頭髮:「不錯,但我不想被街道的問題分散過多注意力。要我說,先放一放也無妨。你想想,弗雷中彈前會不會正在逃跑?想躲開什麼人?」

「逃進一條死衚衕?」

「錯!告訴你,大錯特錯!」菲爾博士半支起身怒吼道,「不僅僅因為我看不到哪怕一線曙光(毋庸諱言),更因為此案的情節簡單得令人發瘋。這可不是密室裡的戲法,一條街,一個人走在雪地裡,驚叫,低語,砰!目擊者轉身時,兇手已經神奇消失?消失去了哪裡?莫非手槍像飛刀一樣從天而降,貼著弗雷的後背開火,然後又彈飛開去?」

「一派胡言!」

「我也知道這是一派胡言,但我還是要問。」菲爾博士點點頭,取下眼鏡,用雙手按摩眼睛,「我說,這一新進展與拉塞爾廣場那一家人有何關聯?我的意思是,鑑於所有人在警方眼中都難脫嫌疑,難道不能先排除其中幾位?就算他們在葛裡莫家裡撒了謊,也不至於跑到卡廖斯特羅街中央來擺弄柯爾特手槍吧。」

警長臉上浮起可怕的挖苦之色:「這麼好的主意我怎麼早沒想到!先排除一兩位——如果卡廖斯特羅街一案晚一點發生就好了,甚至早一點發生也行。但事與願違,弗雷中彈的時間是十點二十五分。也就是說,恰在葛裡莫遇害的十五分鐘後。‘兄弟亨利’不願冒險,他預見到了我們的下一步行動——派人緊急逮捕弗雷。只有‘兄弟亨利’(或是其他什麼人)猜到我們會雙管齊下,所以他再次上演了消失詭計。」

「或是其他什麼人?」菲爾博士重複道,「你的思考方式很有意思。‘其他什麼人’如何理解?」

「我正朝這個方向調查——倒霉的是,葛裡莫遇襲後那十五分鐘,兇手的行動沒有任何障礙。兇手又給我上了一堂犯罪學課程,菲爾。如果你想犯下兩樁精心設計的謀殺,第一擊得手後萬不能坐等戲劇性的良機到來才再次行動。務必趁諸多當事人還一頭霧水、圍著第一樁謀殺兜圈子的時候迅速出手;混亂中,包括警方在內,誰也記不清某個時間點上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對不對?」

「行了,行了,」菲爾博士只能用咆哮表示他也不可能記得清,「列出時間表應該不難。試試看。我們到達葛裡莫家——是幾點?」

哈德利在一張紙上做摘要:「那時曼根正好跳窗出來,距離槍響最多兩分鐘。就算是十點十二分吧。我們衝上樓,發現房門緊鎖,拿來鉗子把門開啟,暫且算是花了三分鐘。」

「只用了這麼點時間?」蘭波提出異議,「感覺我們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

「有這種感覺很正常,」哈德利答道,「以前我也這樣,直到解決了凱納斯頓一案之後(還記得吧,菲爾?)才改變觀念。當時那個狡猾至極的兇手利用證人往往容易多估時間的習慣製造了不在場證明。奧妙在於我們對時間的感知一般以分鐘為單位,而不是秒。你自己試試,把手錶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估算過了一分鐘之後再睜眼,極有可能發現自己少算了三十秒。不用爭,就按三分鐘算!」他臉色陰沉,「曼根去打電話,救護車很快就趕來了。你留意療養院的地址了沒,菲爾?」

「沒有。這些細枝末節就交給你吧,」菲爾倨傲地答道,「記得有人說過就在附近。哼。哈。」

「在吉爾福德街,毗鄰兒童醫院。」哈德利說,「實際上它背後緊鄰卡廖斯特羅街,所以療養院的後院應該……唔,暫定救護車趕到拉塞爾廣場用了五分鐘,也就是十點二十分。接下來的五分鐘,也就是第二起謀殺發生前的五分鐘——此後的五分鐘、十分鐘甚或十五分鐘都非常關鍵——涉案諸人的行蹤如何?蘿賽特·葛裡莫獨自在救護車裡陪伴父親,過了一段時間才回家。曼根獨自下樓幫我打電話,蘿賽特回來後才和她一起上樓。我並未認真考量這兩人作案的可能性,純粹為周全起見才將他們列入。德瑞曼?這段時間裡沒人見過德瑞曼,而且又過了好一陣他才現身。至於米爾斯和杜蒙太太……嗯,好吧,恐怕他們二人可以排除在外了。從一開始米爾斯就在和我們談話,至少談到十點三十分;杜蒙太太沒多久也加入討論,兩人都和我們共處了好一會兒。我無計可施了。」

菲爾博士咯咯發笑。

「說實在的,」他沉吟道,「我們本來就很清楚當時的行動過程。經你這麼一梳理,所澄清的無非是我們本就不怎麼懷疑的幾個人罷了。他們說的到底是不是實話,得等我們理出點頭緒以後才好判斷。哈德利,這起案件的複雜程度,連我也不得不甘拜下風。對了,昨晚你搜查德瑞曼的房間有什麼收穫?那些血跡是怎麼回事?」

「噢,是人的血跡,錯不了。不過德瑞曼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幾個厚紙板做的面具都是那種吹鬍子瞪眼的精緻玩意,只能哄小孩玩。總之,沒有那種——沒有那種粉紅色的東西。還有不少給孩子們過家家演戲的道具,焰火啦,紙風車啦,諸如此類。還有個玩具劇場……」

「不值幾個錢、花花綠綠的小玩意,」這番話勾起了菲爾博士的往日情懷,「童年的歡樂時光一去不復返啦。哇!偉大的玩具劇場!哈德利,在我天真無邪的孩提年代,開始追逐舞臺上的光榮與夢想之時(結果卻和父母爆發了嚴重的爭執),我就擁有一座玩具劇場,可以變換十六種佈景。可喜的是,其中有一半是模擬監獄的場景。為什麼我那稚嫩的想象力會對監獄場景如此鍾情呢?為什麼?」

「你發什麼神經?」哈德利瞠目結舌地質問,「突然變得多愁善感?」

「因為我突然來了靈感,」菲爾博士溫和地答道,「噢,天助我也,多麼精彩的靈感!」他頻頻對哈德利眨眼,「德瑞曼怎麼樣了?你是不是要去逮捕他?」

「不。首先,我看不出他的作案手法,也就無法申請逮捕令。其次——」

「你不相信他有罪?」

「嗯,」哈德利嘟噥著,與生俱來的謹慎令他對所有人都有所懷疑,「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但我覺得他的嫌疑比其他人都低一些。反正我們總要找個突破口!先從卡廖斯特羅街入手,然後約談幾個人,最後——」

門鈴響了,一名睡意未消的女僕手忙腳亂地去應門。

「先生,樓下有位先生來訪,」女僕維達探頭進來,「他說想見見你或是警長。他自稱是安東尼·佩蒂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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