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一片花草地。」她說。
「這麼晚了,花草有什麼好看的!」「你太不浪漫了。」洪原就不說話了,雙眼直直地盯著前方。他不知道她到底要在什麼地方停下來,他感到今夜似乎凶多吉少。
那片墳地越來越近了,洪原看到了那些七扭八歪的樹。
洪原的墓碑至今還立在那片墳地裡。那裡荒草悽悽,冷風蕭蕭。其實,你我他的墓碑都已經立好了,在幾十年後等著,我們每走一步都是在接近它。
梁三麗並沒有停下車來,很快,他們就駛了過去。
洪原的心放下了。
「你對這個地方怎麼這麼熟悉?」他問。
「以前,我和黃山經常到這裡來兜風。」提到黃山,洪原就緘口了。
又朝前開了一段路,洪原說:「我一直不知道這條公路通向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我最遠只到過那片花草地。」洪原朝前望去,遠方黑糊糊一片,他的心又一次提起來。
梁三麗把車速一點點慢下來,終於停下了。
洪原四下看了看,公路兩旁果然是一個平坦的草甸子。
梁三麗下了車,說:「走,我們下去坐一會兒。」洪原就跟著她一起走下公路,走進了這片夢境一般的草甸子。
在月光下,洪原看到這個草甸子開滿了野花,那些野花靜默地垂頭而立,不搖不晃。天地間沒有一絲風。
梁三麗停下腳步,轉身把雙臂搭在他的脖子上,開始一下下吻他。
他猛地把她摟緊了,貪婪地吸吮她的唇。
很快,他們就一起滾到了草地上。
別的女人在這種擁吻中,身體總是越來越軟,而梁三麗不一樣,她的身體越來越硬,越來越有力,越來越瘋狂。
她一邊解著洪原的衣釦,一邊氣喘吁吁地說:「在這種環境中做愛你將終生難忘!」她幾下就脫光了洪原的衣服,扔到了一旁,接著又開始手忙腳亂地脫自己的衣服。她太沖動了,雙手顫抖著,怎麼都解不開第三個紐扣。
洪原緊張地朝四周看了看,突然瞪大了眼睛。
遠處有幾棵影影綽綽的樹,那個骯髒的東西又出現了。她依然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垂著頭,黑髮蒙在臉上,好像正慢慢地走過來。
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就不流動了,變得冰涼。
「你看什麼呢?」梁三麗感覺到他的神態有些不對頭,一邊說一邊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當她看到那個東西之後,也僵住了。
洪原跳起來,一手抓起衣服一手抓起她的手,低低地喊了一聲:「快跑!」然後,他拽著她就朝公路衝去。
「跑什麼?」梁三麗一邊跑一邊叫喊:「你讓我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洪原不理她,一直衝到車前,鑽進去,風忙火急地發動車。
梁三麗的膽子果然大,她站在車外踮著腳朝那個白色的影子張望。
「快上車!」洪原嚴厲地對她吼道。
她這才鑽進來。
洪原調轉車頭時,差點衝進路旁的壕溝,一隻車輪軋著公路邊緣的沙土轉過來,接著就箭一樣射了出去。
梁三麗掃興地說:「你的膽子這麼小。」洪原說:「這一帶鬧鬼!」「哪來的鬼?我想那是個稻草人。」「這個稻草人曾經圍著我的車轉過三圈!」梁三麗不再說話了。
這時候,對面開過來一輛汽車,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洪原急忙減慢了車速,同時把遠光變成了近光。
梁三麗突然笑起來。
「你笑什麼?」「我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光著身子開車。」洪原這才意識到自己赤身裸體,一絲不掛。
「你終於原形畢露了。」梁三麗又說。
對面的車開過去了。又是一輛十八輪的大貨車。
開過那個岔路口之後,洪原把車停下,想把衣服穿上。可是,他抖來抖去,最後發現他的褲子沒有拿回來。
他狼狽地說:「我的褲子落在那個地方了。」梁三麗笑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半天她才把笑止住,朝洪原下身瞟了瞟,說:「回去拿吧?」洪原把剩下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搖搖頭說:「算了。」「那怎麼辦?」「進城買一條。」兩個人回到市區,開車轉了好幾條街,沒見到一家營業的商場。
梁三麗笑著說:「走吧,你到我那裡過夜,明天買了再回家。」洪原的表情十分難看,他說:「不行,今晚我必須回去。」梁三麗想了想,說:「要不,給黃山打個電話,讓他送一條來?」洪原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千萬不要告訴他這件事。」「難道你就這樣回家嗎?」「你的住處應該有褲子吧?」「有,不過沒有男式的。」「只有湊合一下了。」「你穿著女式褲子回家見你的老婆,那不是不打自招嗎?」「你不用管。」洪原和梁三麗開車來到一個居民小區,停在了一棟樓下。
梁三麗說:「你不進去了?」洪原說:「你看我這樣子敢下車嗎?」梁三麗又笑了,她說:「那你等著,我馬上就出來。」梁三麗走進那棟黑糊糊的樓,不一會兒,四樓的一個窗子就亮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條粉紅色的褲子走出來。
這條褲子挺寬大,看來是梁三麗特意挑的。洪原在車裡勉強把它套在身上,可是由於腰太粗,釦子怎麼都系不上。就不繫了。
他對梁三麗說:「你回去吧,哪天我們再約。」梁三麗笑嘻嘻地說:「希望你老婆睡了。」洪原的車開走後,梁三麗一直站在那裡笑笑地目送他。他的車剛剛消失,她突然就不笑了。
洪原回到靠山別墅,把車停好,賊眉鼠眼地鑽出來,匆匆朝13號樓走去。
似乎很多事情事先都有徵候,比如這條女式褲子就是洪原未來命運的預兆。
突然,有個人跳出來,攔在了他面前:「幹什麼的?」是那個面容兇惡的保安。
他愣了愣,說:「回家。」那保安懷疑地看了看他下身那條鮮豔的褲子,說:「多少號?」「13號。」那保安回頭朝13號樓看了看,慢慢走開了。他走出了很遠還不放心地回頭張望。
洪原走到自家門前,伸手摸鑰匙。
他想不驚動文馨,偷偷開啟門溜進去。
可是,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都沒有找到鑰匙,這才想起來,他那鑰匙揣在了褲兜裡。
完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走到窗子前,使勁用手拉了拉,窗子紋絲不動。
他心虛地回頭看了看,那個保安正在遠處盯著他。
他只好放棄了翻窗而入的打算,回到門前,按響了門鈴。
窗裡的燈亮了。
不一會兒,門裡傳來文馨的聲音:「誰?」「我。」門開了。
文馨穿著白色的睡衣,雙眼惺忪在站在門裡,顯然剛才夢中醒來。
她揉揉眼睛,吃驚地盯住了洪原的褲子,又看了看洪原的眼睛,問:「你這是……怎麼了?」「我也不知道……」洪原一邊說一邊走進屋。
「你穿著女人的褲子,你不知道?」文馨一下就生氣了。
洪原坐下來,平靜地說:「假如我真的有什麼不端之舉,我會穿著那個女人的褲子回來見你嗎?」文馨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洪原說:「我又見到她了……」「誰?」「那個鬼影。」「在哪裡?」「當然是在那片墳地裡。」「你又去那裡了?」「我不甘心,總想弄個明白,就開車去了。我剛剛把車停在那片墳地裡,她就在車前出現了,慢慢撩起了蒙在臉上的頭髮……」文馨一下就抱緊了雙肩。
「好像有一股陰風吹過來,我一下就失去了知覺。醒來之後,她已經不見了,我的褲子也被換了……」「這是死人的東西,快脫下來!」文馨一邊說一邊跑進臥室,為洪原拿出一條褲子來。
洪原費力地把那條粉紅色的褲子脫下來,換上了自己的褲子,口氣沉穩了許多:「你等一會兒,我扔了它。」「不,你燒了它!」洪原愣了愣,說:「那好吧。」然後,他走進廚房燒褲子。
這條褲子的料子一點就著,「呼啦」一下就變成了灰燼,不過,那地上的灰燼仍然保持著褲子的形狀。
房子裡立即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有點像燒香,有點像燎豬頭,有點像骨灰。
他出來後,文馨摟住他,說:「你答應我,再也不要去那個鬼地方了!」「再也不去了。」「你也再不要喝這麼多酒了。」「再不喝這麼多酒了。」兩個人躺下之後,文馨突然說:「你回來之前,我做了一個夢……」「什麼夢?」「我夢見咱倆舉行婚禮了,在教堂。我看見大家都在交頭接耳,很疑惑,扭頭一看,你也穿著一件雪白的婚紗,塗著紅唇,正幸福地笑著……」洪原抖了一下。
他有類似的經歷:多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在多年後得到了奇妙的呼應。這種呼應越琢磨越令人害怕,因此,很多人更願意相信那是「巧合」,而不去深想它。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我怎麼會變成女的呢?你瞧我這身體,絕對是男人中的男人。」文馨趴在他的肩上,幽幽地說:「下輩子讓你變成女的,我變成男的,我也欺負你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