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數了數,十一個馬頭,四十條馬腿。
他一驚,少四條馬腿!也就是說,有一匹馬沒有腿卻夾雜在馬群中奔跑!
他又拉開了第三個衣櫃。
這裡面畫著一條軟軟的蟲子。這條蟲子長著一隻眼睛,那毫無疑問是人的眼睛,睫毛長長的,雙眼皮,讓人感到陰森可怖。
下面寫著:萬物皆有靈。
蔣中天和那隻長在異類臉上的同類眼睛靜靜地注視了一會兒,接著開啟了第四個衣櫃。
這裡面畫著一片黃昏的樹林,樹幹粗壯,樹葉繁茂。有一條土道,蜿蜒著伸向樹林的深處。樹林和土道,都塗著一層厚厚的酡紅。
整個畫面十分寧靜。
下面寫著:請注意第四棵樹後。
他仔細觀察第四棵樹,沒發現什麼,至少它的邊緣沒有露出頭髮或者衣角。
它又開啟第五個衣櫃。
裡面畫著一個圓圓的東西,發著昏暗的光,像太陽又不像太陽,像月亮又不像月亮。
下面寫著:日全食。
接著,他開啟第六個衣櫃。
裡面畫著用金屬和皮革製成的古代盔甲,冷冰冰的,似乎彌散著地下文物的味道。
下面寫著:遺物招領。
他開啟第七個衣櫃。
裡面畫著一個很大書案,上面有一摞書,都是線裝古書,似乎散發著幽幽的書香。旁邊有筆墨紙硯。
下面寫著:立即開啟上面數第七本書,翻到第七頁,有保命之法。
書在畫中,怎麼開啟?
這些怪兮兮的畫越來越讓他感到陰森,他決心開啟所有的衣櫃,只有這樣他的心才會踏實一些。
接著,他開啟了第八個衣櫃。
裡面畫著一隻像臉盆一樣大的嘴,血紅血紅的,分不清性別。從中間看進去,裡面黑洞洞的,看不見牙齒。
下面寫著:要了解一個人,必須去聆聽他沒有說出的那部分話。
他又拉開第九個衣櫃。
裡面畫著一隻耳朵,這隻耳朵很大,跟第八個衣櫃裡的那張嘴同樣的比例,像個蒲扇,密匝匝的汗毛清晰可見,看上去毛烘烘的。耳眼像個蛇洞。
下面寫著:這是一隻聾耳朵。
他開啟第十個衣櫃。
裡面畫著一顆逼真的心臟,有點像醫學院的教學圖,旁邊標註著:主動脈弓,肺動脈,肺靜脈,左心房,右心房,左心室,右心室,冠狀動脈……
下面寫著:思想與感情。
最後只剩下一個衣櫃了。
他伸出手要開啟它,又縮了回來。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轉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機又看了看那條簡訊,頭一下就炸了——鬮闖閩閒間閘閔問聞悶閃這個神秘的簡訊是一個暗示,它告訴他每一扇衣櫃門裡有什麼!
這樣說來,最後的那扇衣櫃門裡,就應該是一個人!
蔣中天坐在沙發上,死死盯著最後那扇衣櫃門,不敢動彈了。
他在想:這扇門裡是一個真人,還是一個畫像?
他肯定那裡面藏著一個真人,不然,裡面不會有聲響!
他又想:這個人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個死人?
這時,他的眼睛好像射穿了那扇門,看到黑糊糊的衣櫃裡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面部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他忽然想到:那個被藏在黑天鵝賓館衣櫃裡的小姐會不會是洪原殺的?
洪原出車禍那天,駕車的女人會不會是那個小姐的冤魂?
眼前,這個衣櫃裡站著的人會不會是她?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蔣中天哆嗦了一下,緊緊盯著最後那扇衣櫃門,把電話接起來。
「喂?」他顫巍巍地說。
「蔣中天?」「你是誰?」「我是文馨!」是文馨!
蔣中天太緊張了,竟然沒聽出來!
「你,你在哪兒?」「我在靠山別墅啊,我們不是說好今晚見面嗎?你怎麼沒來?」「我已經到了!」「你到哪兒了?」「靠山別墅啊。」「那你進來呀,13號樓。」「我已經進來了!」「胡說,我沒開門,你怎麼進來?」「我真的進來了,在二樓呢。」「我也在二樓啊!」「那就怪了,我剛才叫了你幾聲,你沒聽見?」「沒聽見呀。」「你在哪個房間?」「我就在二樓的客廳裡。你在哪兒?」「我也在二樓的客廳裡啊!」文馨愣了一下,說:「你別玩了,告訴我,你到底在哪兒?」「我說的是真話!」文馨想了想,似乎警覺起來:「你是不是走錯了,跑到了別人家?」「13號樓,沒錯兒!」「那我怎麼看不到你?」「我哪兒知道!」「你說,你四周都有什麼?」「兩個黑色真皮沙發,一個乳白色的小茶几,靠牆有一排衣櫃……」文馨說:「對呀,你說的正是我家的客廳啊。」「你在客廳什麼位置?」「我坐在沙發上。」他朝兩旁看了看,沙發上空蕩蕩的,一股寒意「刷」地掠過他的脊背,他哆嗦起來,牙齒開始互相撞擊。外面起風了,颳得窗子「啪啦啪啦」響。
「你怎麼了?」文馨在電話那頭小聲問。
他驚怵地說:「我也坐在沙發上……」文馨一下就不言語了。
過了會兒,她突然問:「你是不是從高麗屯出口出來的?」「是。」「然後一直朝西走。」「對,一直走到那個岔路口,左轉。」文馨馬上打斷他,說:「什麼岔路口?」蔣中天說:「不是有個岔路口嗎?」「從高麗屯出口一直到靠山別墅只有一條公路,根本沒有什麼岔路口!」蔣中天一下就傻了。
那個趕著一群黑羊從黑暗走進黑暗的老漢果然有問題!
在他的指引下,蔣中天走上了一條根本不存在的道路!
現在,他這是到了什麼地方?
「你一路上都看到了什麼?」文馨顯然還想再核實一下:「有沒有看到一個巨大的滑雪場的廣告牌?」「沒有,我只看到了一個土房子。我想問問路,可是裡面的人卻問我,怎麼才能把一個人身體的各部分混合到一起……」文馨突然驚恐地說:「骨灰!」蔣中天一抖:「你,你說什麼?」「他說的是骨灰!」蔣中天呆了。
多麼簡單的問題!
不論腦袋肚子胳膊大腿,不論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不論心肝肺脾胃腎腸,不論骨頭頭髮指甲……燒成了灰,就可以混合到一起了!
文馨顫巍巍地說:「中天,我懷疑……」「你想說什麼?」「我說了,你肯定害怕。」「你說。」「我懷疑……你現在已經跑到了另一個世界。」「不可能,我們不是在通電話嗎?」停了停,文馨問:「你知不知道洪原的墳在哪兒?」「不知道。他的骨灰就埋在西郊的甸子上,那位置正好在公路的南面,大約十幾里路的樣子。」
蔣中天來的時候,就在那個不存在的岔路口朝西南轉了,那正是甸子的方向!他見到的那座土房子是洪原的墳!
「你看到了岔路口,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文馨問。
「我打了,你的手機不在服務區!」文馨說:「你的手機才不在服務區!我一直都在給你打電話,剛剛打通!」「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快離開那個鬼地方啊。」「我擔心我回不去了……」他盯著那最後一扇衣櫃門,輕輕地說。
「彆著急,我立即幫你打電話報警!」「沒用,警察找不到這地方。」「那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唉,都怪你,要不是兩年前……」「現在你還說這個幹什麼!」蔣中天一下就惱怒了。
文馨就噤聲了。
停了停,蔣中天緩和了一下語氣,說:「沒事兒,我現在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到底能發生什麼事。」文馨小聲說:「好吧,你走,不要掛電話,我聽著。」蔣中天沒有動。
他說:「等一下。文馨,你總共有幾個衣櫃?」「十……十一個。」「那裡面裝的都是什麼?」「衣服啊。」「你為什麼需要那麼多衣櫃?」「我們電視臺的幾個主持人都這樣。」「你再看一看,現在那裡面裝的還是衣服嗎?」「你弄得我都不敢開啟它們了……等一下。」文馨好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走到衣櫃前,開啟了幾扇門,說:「沒錯呀。」蔣中天說:「你看沒看最後一個衣櫃?」「沒有。」「你把它開啟。」「嗯。」很快,電話裡就傳出開衣櫃門的聲音:「吱呀……」緊接著,蔣中天聽到了一聲淒厲的尖叫:「啊!——」電話一下就斷了,傳出一個冷冰冰的人聲:「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請稍候再撥。」蔣中天毛骨悚然了。
他舉著電話的手慢慢放下來,繼續盯住那最後一扇衣櫃門,一點點朝門口移動。他想逃出去。
樓裡死一般寂靜。
突然一聲巨響,他的褲腳颳倒了小茶几,那個蓮葉託桃的玉雕摔得粉身碎骨。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朝門口衝去。可是,到了門口才發現,厚墩墩的木門已經關上了。
他使勁扭了扭門鎖,紋絲不動——這扇門被反鎖了!
他一下就轉過身來。
就在這時候,所有的燈「呼啦」一下都滅了,樓裡一下變得漆黑。
他嚇得魂不附體,在黑暗中張大耳朵聆聽四周的動靜。
「吱呀……吱呀……吱呀……」他聽見,衣櫃的門開啟,關上,開啟,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