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窮追

那個人不過是個滿身油漬的汽車修理工。

平時,李作文害怕出車禍,從來都是親自駕駛。那天,他開車路過外省的一個小鎮,發現左前胎的氣不太足了,就在一個很不起眼的汽車修理部前停下來。

當時,天已經黑了,小鎮的街道上幾乎不見一個行人。

李作文直到殺死那個修理工,都沒有完全看清楚他的長相。他只記得他十分高大,態度很蠻橫。

他看得出李作文是外地人路過,充完氣之後,張嘴就要了兩倍的錢。

李作文說:「你太黑了吧?」那個人轉身就幹活去了,嘴裡說:「不交錢你就走不了。」李作文滿身的血一下就湧上了頭顱。他掏出一張大票放在了地上,說:「師傅,不用找了。」然後,他上了車就開走了。

他並沒有離開那個小鎮。開出了不遠,他就把車停在了路邊。然後,他從座位下摸出一把鋒利的刀子,下了車,沒有熄火,快步朝那家汽車修理部走去。

那個高大的修理工正弓著寬闊而平坦的脊背,蹲在一輛破舊的切諾基旁邊砸著什麼,「乒乒乓乓」,震耳欲聾。

他悄悄地走到他背後,猛地舉起刀子,朝他紮了下去。

那個修理工低低地叫了一聲,掙扎著想站起來,屁股剛剛撅起來,就一頭撲倒在地了。

李作文吃力地拔出刀子,那髒兮兮的工作服上就露出了一個硬幣側面大小的刀口,黑糊糊的,旋即就溢位了鮮血。

李作文一刀一刀地紮下去,總共紮了十五六刀,這才罷手,連夜駕車逃離了那個陌生的小鎮……

回到哈市之後,他連續幾天做噩夢。

他夢見那個高大的修理工從黑暗處一點點顯現出來。

他依然滿身油漬,面容模糊不清。

他的手裡捏著幾張髒兮兮的小票,一步步走過來,嘴裡叨咕著:「我來找你錢……」還有一次,他夢見那個修理工趴在他汽車的左前輪上,用力地往裡吹氣,一直吹,一直吹……

突然,驚天動地一聲響,車胎爆了。他搖晃了一下,慢慢站起來,慢慢轉過臉——他滿臉都是血,牙齒也滴血,眼睛也滴血……

有一天,他還夢見他和幾個人一起唱卡拉ok。

歌廳裡十分昏暗。

其他幾個人都擠在臺上合唱《誰不說俺家鄉好》,只有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低頭嗑瓜子。

圓桌上放著一個矮墩墩的玻璃杯,裡面有水,水上漂著一個矮墩墩的蠟燭,燭光忽明忽暗。

突然,有一張陰森的臉從座位下慢慢探出來,正是那個髒兮兮的修理工!

這張像抹布一樣皺巴巴的臉朝著上面,嚴肅地問:「我的家鄉叫什麼名字?」李作文一驚。

他一直不知道那個遙遠的小鎮叫什麼名字。

那顆人頭等了一會兒,見李作文回答不出來,陡然發怒了,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的修理部叫什麼名字?」李作文更加驚駭了。

修理工的臉在快速扭曲,他嘶啞地咆哮起來:「我叫什麼名字?」那些天,李作文幾乎天天半夜都從夢中驚醒,全身冷汗。

說來也奇怪,那些日子,李作文經常感到他汽車的左前輪不對頭,總跑偏,好像氣不足似的。

他疑神疑鬼地開到修理廠,把左前胎的氣放掉,重新充足。

可是,沒幾天,他又覺得這個輪胎有問題了,尤其是深更半夜一個人駕車時。

後來,他索性把它卸下來扔掉了,換上了一個新輪胎。

儘管是這樣,情況似乎仍然沒有好轉!

漸漸地,他不敢再深夜一個人開車了。

而現在天黑了,還下起了雨……

車燈射出去,可以看見白白亮亮的雨充斥天地間。

他離開市區已經將近半個小時了,卻沒有看見靠山別墅的影子,甚至連一盞燈光都沒有。

遠處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雨刮器在無聲地工作著,好像兩隻從車前伸上來的乾瘦的手臂,急切地擺動著,似乎在阻止什麼。

李作文想,他之所以還沒有看到靠山別墅的燈光,是因為他開得太慢了。

於是,他稍微加快了車速,繼續朝前開。

突然,一輛切諾基出現了,它車頭朝前停在路邊,好像壞了,沒有開燈,黑糊糊的。

李作文減了速,慢慢靠近它。

他的車終於開到了這輛切諾基的旁邊,它的駕駛室裡黑洞洞的,好像沒有司機。

李作文感到,這輛車十分詭異。

他慢慢開過它,終於在車前看到了一個人,這個人上半身鑽進了車下,下半身露在外面,他拿著手電筒,正在左前輪下面搗鼓著什麼。

他的褲子被雨澆得溼淋淋。

看得出來,他長得高大而健壯。

李作文的心縮緊了。

他停下車,搖下車窗,喊道:「師傅,去靠山別墅怎麼走?」那個人在車下伸出手電筒,照在了李作文的臉上,粗聲粗氣地說:「一直朝前開。」手電筒的光很刺眼,李作文並沒有看清楚車下這個人的長相。

他正要走,那個人又說了一句:「朋友,你千萬不要走錯了。」李作文一踩油門,開走了。

開出了很遠,他回頭看,公路上一片漆黑,隱約可以看見那孤獨的手電光晃來晃去,就像夢中那忽明忽暗的蠟燭……

他又朝前開了一段路,那手電光才漸漸消失。

一個「丫」字形的岔路口出現在了前面。

李作文馬上警覺起來。

那個人不是說一直朝前走嗎?這裡怎麼突兀地冒出了一個岔路口?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人最後說的一句話:朋友,你千萬不要走錯了……

朝左?

朝右?

李作文越來越緊張了。

他好像有一種預感:這兩條路分別通往生死、幽明、陰陽,一旦選錯了,那麼就是踏上了一條永生永世不歸路!

他掏出手機,給翟三打了個電話,問他怎麼走。翟三說,他從來沒走過這條路。

他放下電話,從車裡探出腦袋,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左邊是黑黢黢的山影,右邊是坦蕩蕩的平原。他想,靠山別墅當然應該靠山。

於是,他一轉方向盤,開上了左邊的公路。

遠方,像命運一樣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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