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中天在七河臺公寓落下了腳。
那一天,他魂飛魄散地跑下大堂,兩個保安都愣愣地望著他,似乎在探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停了一下,想告訴他們剛才發生的恐怖一幕,然後帶他們上去看一看。可是,他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直接跑了出去。
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除了一件西服,他沒有什麼東西留在那個房間裡。存摺一直揣在他身上。
他不在乎梁三麗被弄到哪裡去了。
他正打算甩開她,這是一個好機會。
他想離開梁三麗有三個原因:第一,李作文正在追殺自己,只有甩開她也許才能保住這條命。
第二,他現在連虧本帶揮霍,將近一百萬人民幣已經所剩無幾了。
而梁三麗吸毒,那是個漏底的匣子,他要是和她繼續鬼混下去,很快就會變成窮光蛋。說不準,哪天她還會趁他熟睡之際,偷走他所有的錢溜之大吉。
第三,七河臺有文馨。他的心裡還對文馨抱著一絲渺渺的希望,如果梁三麗一直跟著他,那麼他就更沒有希望和文馨破鏡重圓了。
當天晚上,蔣中天住進了另一家小賓館。
這家小賓館是他專門挑的,它的房間裡沒有衣櫃。
次日,他就在他原來工作的那家雜誌社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住了下來。
他一直不知道,那具從衣櫃裡走出來的女屍到底是怎麼回事。
晚上,他惟一的事情就是看電視,他希望在螢幕裡看到文馨,他不知道她變成了什麼樣子。
可是,那個廣告節目已經換了一個更年輕的主持人。他從字幕上看到,文馨撤到了幕後,做了編導。
白天,他出去四處找工作。
他知道,他剩下這點錢花不了多長時間。
在一份報紙上,他看到一則招聘採編人員的啟事,於是就去了。
他的簡歷上寫著,曾經擔任某雜誌社副主編職務,他沒有寫他曾經當過《美人志》雜誌主編。
接待他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他問蔣中天:「你打算應聘什麼職位?」蔣中天說:「編輯部主任。」那個人說:「我就是編輯部主任。」結果,他不但沒有當上主任,連做編輯都沒戲了。
後來,他又跑了幾家媒體,竟然連連碰壁。
他沮喪極了。
這一天黃昏,蔣中天接到了文馨的電話。
「你還在七河臺嗎?」「我還在。」「你住在哪兒?」「密雲公寓。」「你……一個人?」「當然是一個人。」「你不走了?」「不走了。」「那你有什麼打算嗎?」「我想找一份工作……」「找工作?」文馨有點不解。
「這兩年我做生意賠得一塌糊塗,只剩下了一點過河錢。我反思過,我不是經商的料,我還得幹老本行,哪怕從頭做起。你們電視臺招聘人嗎?」文馨沉吟了半晌,突然哭了起來。
「你,怎麼了?」蔣中天問。
文馨不說話,還哭。
蔣中天的心也有些酸溜溜的,低聲說:「別哭了,啊?」文馨終於止住了哭,輕輕地說:「我們見個面吧,都兩年了……」「我也想啊!」蔣中天激動地說。
「這樣吧,你到我這兒來。今晚,我一個人在。」「你在哪兒?」「靠山別墅,13號樓。」「怎麼走?」「你開車嗎?」「開車。」「上環城路,從高麗屯出口出去,出了市區,往西,一直朝前走,大約半個鐘頭就到了。」「我什麼時候去?」「我現在在外面有點事。八點鐘,好嗎?」「好,你等我。」「我等你。」放下電話,蔣中天的心裡竟然湧上了一種初戀的甜蜜。
開車駛向靠山別墅的路上,蔣中天一直在回憶文馨的音容笑貌。
其實,在蔣中天的記憶中,她已經有些模糊,就像一張被水浸洇的畫像。他甚至想不起幾件他和她在一起時那些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
他只隱隱約約記著這樣一件事:文馨特喜歡睡懶覺,早晨不愛起床,常常一睡就睡到中午。
而蔣中天喜歡早起,喜歡晨跑。
天亮之後,他為了把她弄起來,真是想盡了辦法,比如揪耳朵,堵鼻孔,放音樂,敲臉盆……
最後,她還是不起來。
一次,他實在無計可施了,就拿起一筒殺蟲劑,假裝殺蚊蠅,在臥室裡噴起來。
她當然受不了殺蟲劑的氣味,一邊坐起來穿衣服一邊嘟嘟囔囔地說:「老公啊,想不到你連化學武器都使上啦!」這條柏油路,雖然不是很寬,但是很平坦。在這樣的路上開車,蔣中天的心情十分舒暢。
兩旁是綠油油的田野,一望無際。
沒有一絲風。
地平線上的太陽只剩下半拉了,紅紅的,圓圓的,像剪紙一樣清楚。
蔣中天把車開得風馳電掣。
他不知道,他正一點點步入深淵。
從文馨的話裡,他聽出她已經有了男人。這個男人可能是她的丈夫,也可能是她的情人。今夜,那個男人不在她身邊。
如果文馨回心轉意,那麼我能不能忍受她這段經歷娶她做妻子呢?——蔣中天在心裡問自己。
想了半天,他也無法得出肯定的答案,最後就不想了。就像一隻饞嘴的貓,只想一口吞個飽,然後再想魚刺的問題。
太陽越來越低,終於看不見了。天地間變得肅穆。
蔣中天興奮的心也漸漸沉靜下來。
他忽然感到有些孤獨。
是的,空天曠地,只有他一輛車,田野裡連個農夫都看不到。
天越來越黑。
他又想起了黑天鵝賓館的307房間,想起了那個露著一條黑縫兒的衣櫃,想起了那個披頭散髮的女子……
他不知道這世間的事是普遍聯絡的。
他以為那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和他毫無關係。
他不知道,此時她正在前方的黑暗深處把他等待。
而她的背後,黑暗的更深處,藏著一個更可怕的影子。前者看不到後者,兩者不在同一個層面。
他不知道,地下還有地下,天上還有天,秘密的後面還有秘密。
他不知道,殭屍之所以行走,是由於某種生生死死的仇恨驅動著……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朝前走,去和舊日情人幽會。
走著走著,前面的公路就分成了兩條,一條朝西南,一條朝西北。兩個前途同樣蒼茫、莫測。
他停了車,疑惑起來。
文馨在電話裡告訴他,一直朝前走,這裡怎麼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他拿起手機,撥文馨的電話。
她的手機竟然不在服務區。
這下蔣中天有些急了。他猜想,靠山別墅也許在山上,沒有訊號。
他像李作文一樣,從車窗裡探出頭,四下眺望了一番,看到左邊有山,右邊是平原。他覺得朝左前方走應該是正確的。
不過,他沒有輕率地前進,想等來一輛車,問一下。
看看錶,時間還早。於是,他抽出一支菸,點著,吸起來。
夜更黑了,天地間就像灌滿了墨汁。
他等了很久,竟然不見一輛車開過來。
他變得急躁起來,拿出手機,繼續給文馨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