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秘書

他希望通過多一點的接觸,得到另一種答案,證明自己的感覺是錯的。

三天來,他一直在恐懼的海洋裡翻騰,越陷越深。

他害怕回想她的眼神。

他害怕自己準確的預感。

他什麼都害怕。

趕到fifi酒吧之後,蔣中天發現只有她一個人在。

她依然穿著那件黑色t恤,白色牛仔褲,靜靜坐在一個角落裡,蔣中天一進來她就看到了,她遠遠地望著他,等著他走過去。

蔣中天一下緊張起來。

李作文呢?

她要幹什麼?

也許,她只是要警告自己,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也許,她要纏上自己了……

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朝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她笑起來比不笑好看。

酒吧裡很安靜,除了他倆,沒有其他的顧客。

「李作文呢?」「他一會兒就到。」她說著,用左手斟了兩杯酒,端起一杯舉了舉,喝了一口。

蔣中天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怎麼總看我?」她看著酒杯,一邊把玩一邊笑著說。

「你長得很漂亮。」蔣中天感到自己的奉承很肉麻。她一點都不漂亮。

「是嗎?」她抬頭看了看蔣中天。

蔣中天從她的表情中感覺到一絲庸俗的氣味,心裡略微踏實了一些。她也許就是一個秘書。

「其實,我並不喜歡萬能公司,一直想離開。」她突然說。

「為什麼?」「你好像是個文人?」她莫名其妙地扭轉了話題。

「我過去一直編雜誌。」「文人都喜歡豪飲,來,我們乾一杯。」蔣中天端起杯和她碰了碰,一飲而盡。

一杯洋酒下了肚,蔣中天就有點暈乎了。他喝不了多少酒。

「過去,我也常常信筆塗鴉,寫些詩什麼的,這些年中斷了。」蔣中天的心裡不可抑制地冒出了那種男編輯對文學女青年的熱情:「你是什麼大學畢業的?」「醫學院。」「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我是南方人。」「那你怎麼跑到北方來了?」「為了找一個人。」「男人?」「男人。」「你夠痴情的。」她的眼裡突然又閃出了一股凜冽的寒光,低低地說:「是的,我非常非常痴情。我要愛上誰,他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蔣中天又警惕起來,他試探地問:「找到了嗎?」她嘆口氣,說:「我估計永遠都找不到他了。」接著,她再一次把兩個酒杯斟滿,然後獨自幹了。

「喝呀。」她說。

蔣中天看了看她,也幹了。

這時候,蔣中天就有些醉了,他問:「那個,李作文,他怎麼還不來?」她一邊斟酒一邊突然說:「給你出個腦筋急轉彎——有個人,他說來,可是沒有來,永遠都沒有來,你說是怎麼回事?」蔣中天的心裡陡然想到了一個答案——這個人半路出車禍死了。

李作文死了?

肢體殘缺不全,腦袋四分五裂……

「不,我不知道。」他囁嚅地說。

她又笑了。她的臉在蔣中天眼前晃動起來,有點像一個幻影。

「我喝喝喝多了。」「沒問題,呆會兒我送你。來,再喝一杯。」這時候,洋酒在蔣中天的嘴裡已經沒了味,變成白水。

兩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兩瓶洋酒轉眼就光了。

她的臉越喝越白。

蔣中天的臉越喝越紅。

他感到整個酒吧都旋轉起來,她也旋轉起來。

她好像轉到了他身旁,輕輕扶起了他。

他搖搖晃晃地出了酒吧的門,風一吹,胸膛裡就翻江倒海了。

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白色的,開車的好像是一個女的。

他暈暈乎乎地鑽了進去,那個女人坐在了他身旁。他頭重腳輕地栽到了她的懷裡。

「你住在哪兒?」蔣中天幾乎分不清是她問的,還是司機問的。

他含糊不清地說:「懷柔公寓……」車開動了。

他感覺身體好像在朝上漂浮,又好像在朝下沉陷,他覺得自己在接近地獄。

這女人身上有一股香氣,不是香水味,不是胭脂味,而是女人的體香,幽幽的,肉肉的,令他骨酥眼餳。

兩年來,他經常泡在雞窩裡,聞慣了那種虛假的刺鼻的香氣,此時,他如同在沙灘乾渴了無數日子的魚,一下被水吞沒了。

他混混沌沌地昏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車越來越顛簸了。

他驚醒了。

他忽然想到,從那個酒吧到他的住所之間,都是平坦的大街,怎麼會這樣坎坷呢?

他掙扎著抬起頭,發現車正在荒郊野外行駛!

前面的一條坑坑窪窪的土道,車燈射出去,土道慘白。兩旁是歪歪扭扭的柳樹,密匝匝的柳葉就好像是一頭頭亂髮。

遠處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猛然想起了洪原之死:一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跟一個不明身份的女人走了,結果車毀人亡……

他的酒陡然醒了一半,一下坐起來,盯住了她。

車燈的反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更白了。

「這是朝哪兒開?」「到我家裡去。」她輕柔地說。

「你家在哪兒?」「南崗子。」「南崗子是什麼地方?」「是一個村子,我在那裡租的房。」那個女司機一直沒有回頭,她專心致志地朝黑暗的遠方行駛著,蔣中天只看見她一頭黑髮。

「為什麼要到你那裡去?」「剛才,車開到了懷柔公寓,可是怎麼都叫不醒你。我不知道你住多少號,只好把你帶回來了。」說話間,車果然開進了一個村子,七拐八拐地停在了一個鐵大門前。

她付了車費之後,扶著蔣中天下了車。

蔣中天四下看了看,村子裡一片漆黑,沒有一家點燈,所有的房子都黑糊糊的,有一種陰森之氣。

他沒聽到一聲狗叫。這不符合農村的常態。

她拿出鑰匙開啟了鐵大門,然後又伸過手來扶他。

蔣中天感到她不是來扶他,而是來拽他。

他小聲說:「我想回去……」「回哪兒?」「懷柔公寓。」「等你回去,天都亮了。」說完,她就把鐵大門關上了。

實際上,這時候蔣中天還沒有完全醒酒。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她的房子好像是面朝北的。

房子裡很簡陋,好像只有兩樣東西:地上一張床,鋪著黑白格的單子;牆上一幅畫,是著名的黑白木刻《一個人的受難》。麥綏萊勒的作品一直為無產者擂戰鼓,為資本主義敲喪鐘。

進了門之後,她就剝掉了蔣中天的衣服。

接著,她也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蔣中天突然醉醺醺地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她抱著他摔到了床上,低聲說:「完事再告訴你。」這女人看起來很寧靜,實質上非常狂熱。她好像貪嘴的孩子吃冰棒一樣把蔣中天吸吮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只剩下了一根瘦仃仃的木棍兒。

蔣中天在仙境和地獄之間上下升降,他感到自己活不過今夜。

不過,他慶幸自己得到了這樣的死法,比洪原幸運多了。

當第一縷曙光透過窗子爬進來屋裡時,她疲憊地從蔣中天的身上翻落下來,平靜了一會兒,她說:「我叫梁三麗。」就這樣,蔣中天和梁三麗混到了一起。

蔣中天后來才知道,李作文請他吃飯的第二天,梁三麗就悄悄離開了萬能公司。

南崗子村這個房子就是她離開萬能公司之後租的。

她暫時還沒有出去找工作。

「為什麼辭職?」蔣中天問她。

「不為什麼。」她淡淡地說。

這時候,他們一起坐在蔣中天住所的陽臺上曬太陽。十九樓。

朝遠望去,高高矮矮的樓房好像大大小小的石頭,密密麻麻,無窮無盡。渺小的人類如同石縫兒間的小草,頑強地生長著。在狹窄、兇險、重壓的環境中,每個人都學會了存活的雜技。

「是不是李作文對你有什麼……過分的舉動?」梁三麗清清楚楚地說:「我早就和他睡在一起了。」蔣中天的心一下有點不舒服。

梁三麗把臉轉向了他,說:「他可是黑社會老大,你動了他的女人,怕不怕?」蔣中天把話頭引開了:「他什麼時候來哈市的?」「好像七八年了吧?最早,他在哈市搞水果批發,欺行霸市,在市場沒有一個人敢惹他。後來,他乾脆不做生意了,拉了一群兄弟,專門收保護費。那期間,有幾個人先後被他割斷了腳筋。再後來,他搖身一變,成了拆遷辦公室主任,那些釘子戶一聽他的大名,都乖乖地把自己拔了。去年,他成立了萬能公司,想做誰的生意就做誰的生意。」「他霸佔了你?」「不,我是自願的。」「你喜歡他?」「不知道。」太陽偏西了,他們進了屋。

梁三麗走到寫字檯前,看那本《聖經》。

這本書寬闊而厚重,褐色封面上燙著金字,四個角包著黃銅皮,像一個精緻的匣子。

她用左手一邊翻一邊說:「你信它嗎?」「不信。」「那你為什麼還看它?」「我只是想學學欺騙的藝術。《聖經》說,神愛世人,耶和華頒佈的十誡之一就是不可殺人,可是他自己卻大開殺戒。遭到他擊殺的人,有數字可查的,就有九十萬五千一百五十四個。沒有數字可查的,那就更是不計其數了。」梁三麗翻到了扉頁,說了一句:「洪原?」蔣中天驀地把目光射過去。

「這不是你的書?」她問。

蔣中天走過去看了看,扉頁上果然有「洪原」二字。

當時,他和洪原每人買了一本《聖經》,他逃離公司那天拿錯了。他這才明白這本書裡為什麼夾著洪原的照片!

「拿錯了。」他說。

「那次吃飯,你好像說過這個人。」「是的,他死了。我那本《聖經》永遠也調換不回來了。」「你和他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梁三麗嘆了口氣,說:「這本書應該算是遺物。你那本書也成了遺物。」接著,蔣中天對梁三麗講起了他和洪原的友誼,他的臉上充滿了懷戀和感傷。

他當然沒有提那筆鉅款的事。

梁三麗聽得十分認真。

當蔣中天講到一個女人駕駛洪原的車,直接開進了深谷,兩個人雙雙斃命,那個女人的臉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誰的時候,梁三麗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蔣中天吃驚地說:「這麼恐怖的事,你還笑得出來?」她止住笑,淡淡地說:「我在想,假如醫生能把那個女人的臉一點點修復,重現她的本來面目,那可能是更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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