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華生,」福爾摩斯聲音嘶啞地說,呼吸粗重,「你覺得當馬車伕有前途嗎?」
「你可能還真有,」我回答,「但別指望能得到很多小費。」
「我們去看看能為哈里曼做點兒什麼。」
我們爬下車來——一眼就看得出,追蹤已經完全結束了。哈里曼渾身是血,脖子已經摺斷,他手掌朝下趴在路面上,那空洞呆滯的眼睛卻瞪著天空,整個面孔扭曲成一副可怕的痛苦表情。福爾摩斯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這只是他應得的。」
「他是個邪惡的人,福爾摩斯。這些都是邪惡的人。」
「你說得很精闢,華生。你能忍受回到喬利·格蘭傑去嗎?」
「那些孩子,福爾摩斯。那些可憐的孩子。」
「我知道。雷斯垂德現在應該已經控制了局面。我們看看能做些什麼。」
我們的馬充滿了狂熱與憤怒,它的鼻孔在黑夜裡冒著熱氣。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它拉回頭,慢慢地趕車上山。我驚訝已經走出了那麼遠,下山只是幾分鐘的事,回去卻花了半個多小時。但雪似乎輕柔了一些,風勢已經減弱。我很高興有時間鎮定一下,跟我的朋友單獨在一起。
「福爾摩斯,」我說,「你最早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關於‘絲之屋’?我們第一次去喬利·格蘭傑時我就感覺有點兒不對勁。菲茨西蒙斯和他的太太是水平高超的演員。但你記得吧,當我們問話的那個小女孩——那個金髮男孩丹尼爾提到羅斯有個姐姐在釘袋酒館工作時,菲茨西蒙斯很惱火。他掩飾得很好,試圖讓我們相信他是生氣這種情況沒有早點兒告訴我們。實際上,他是生氣有人告訴了我們線索。我還對學校對面那座建築的性質感到困惑。我一眼就能看出轍印來自多種車輛,包括一輛轎式四輪馬車和一輛活頂四輪馬車。這種昂貴車輛的主人為什麼會來看一群不起眼的窮孩子的音樂演出?這解釋不通。」
「但你沒有意識到……」
「那時還沒有。這是我學到的一個教訓,華生,也是我以後會記得的。在追查罪案時,一個偵探有時必須靠他最壞的想象來指引——也就是說,他必須把自己放到最煩的思想角度。但有些界限是文明人不允許自己超越的。這就是一例。我沒有想象到菲茨西蒙斯及其同夥可能幹的勾當,只因為我不願意那麼去想。以後,不管喜不喜歡,我都必須學會不那麼拘泥。直到發現了可憐的羅斯的屍體,我才看到我們進入了一個與以前經歷的一切都不同的圈子。不只是羅斯所受傷害的殘酷性,還有他手腕上的白絲帶。能夠對一個死去的孩子做這種事的人,其心智一定是徹底、完全墮落的。對於這種人,什麼事都是可能的。」
「那白絲帶……」
「你看到了,它是這些人相互識別的記號,它讓他們能夠進入‘絲之屋’。但它還有第二個用途。把它系在那孩子的手腕上,這些人就是要拿他來殺一儆百。他們知道這會登在報紙上,因而可以作為警告。有誰膽敢擋他們的路,這就是下場。」
「還有這個名字,福爾摩斯。這就是他們稱之為‘絲之屋’的原因嗎?」
「這不是唯一的原因,華生。恐怕答案一直就在我們面前,但也許只有在回顧時才看得出來。你還記得菲茨西蒙斯說的支援他工作的那家慈善機構吧?倫敦兒童教養協會(sllc)。我倒覺得那家慈善機構可能正是為這些人而建立的。它給了他們找到兒童的途徑,還為他們凌辱兒童提供了偽裝。」
我們已經來到了學校。福爾摩斯把小馬車還給車伕,道了個歉。雷斯垂德在門口等我們。「哈里曼呢?」他問。
「他死了。他的車子翻了。」
「我沒法兒說我很難過。」
「你的警員怎麼樣,中彈的那一位?」
「傷得很重,福爾摩斯先生。但他會活下來。」
我實在不願意第二次走進這棟房子,但我們還是跟著雷斯垂德回到裡面,一些毯子被拿下來蓋在那個被哈里曼打中的警員身上。當然,鋼琴聲停止了。但除此之外,「絲之屋」與我們第一次進來時差不多。再次進來令我不寒而慄,但我知道我們還有事情沒辦完。
「我已經派人去調更多的人來了。」雷斯垂德告訴我們,「這裡的事情駭人聽聞,福爾摩斯,要比我級別高許多的人才能理清楚。我告訴你們,孩子們都被送回馬路對面的學校裡了,我讓兩名警員照看他們,因為這個可怕的地方的所有教師都卷在裡面,我把他們都逮捕了。其中兩個——威克斯和沃斯珀,我想你們見過。」
「菲茨西蒙斯和他的太太呢?」我問。
「他們在客廳,我們很快就會見到他們。不過有個東西我想先讓你們看看,如果你們忍受得了的話。」我難以相信「絲之屋」還藏有更多的秘密。我們跟著雷斯垂德回到樓上,他邊走邊講。「這裡還有九個人,我該稱呼他們什麼呢?客人?顧客?包括拉文肖勳爵和另一個你們大概很熟悉的人——一個名叫阿克蘭的醫生。現在我明白他為什麼那麼積極地做偽證來陷害您了。」
「那霍拉斯·布萊克沃特勳爵呢?」福爾摩斯問。
「他今晚不在這兒,福爾摩斯先生,不過我相信我們會發現他也是常客。這邊走,來看看我們找到了什麼,看看你們能不能解釋這個。」
我們走到先前撞見哈里曼的那條走廊上。所有門現在都敞開著,可以看到臥室裡面全部陳設豪華。我不想走進任何一間——我的皮膚都感到難受,但我還是跟著福爾摩斯和雷斯垂德走了進去,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掛著藍緞子的房間裡。這兒有一張鑄鐵床、一張矮沙發,還有一扇門通往有水管的浴室。對面的牆邊有個矮櫃子,上面有個玻璃箱盛著一些礦石和乾花,佈置成一個微型盆景,也許是一個博物學家或收藏家的物品。
「我們進來時,這個房間沒人使用。」雷斯垂德解釋道,「我的手下沿著走廊去搜下一個房間,那不過是個小儲藏室,他們開啟它也很偶然。現在,看這邊,這就是我們發現的東西。」
他把我們的視線引向那個玻璃箱。一開始我看不出為什麼要觀察它,但後來發現它後面的牆上有個小孔,巧妙地被玻璃擋住了,幾乎看不出來。
「一個窗眼!」我叫起來,隨即明白了它的意義,「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都能被看到。」
「不光是看到。」雷斯垂德陰沉地說。
他把我們帶到走廊上,然後開啟了儲藏室的門。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隻紅木匣子。起先我搞不清楚看到了什麼,雷斯垂德拿起匣子,它能像六角手風琴那樣開啟,我這才意識到它實際上是一臺照相機,滑管一端的鏡頭就貼著我們剛才看到的窗眼那頭。
「四分之一的底板尺寸,名威牌,伯明翰的j.蘭斯卡特製造,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福爾摩斯說。
「他們必須把發生的事都記錄下來,」雷斯垂德問,「這也是他們腐敗的一部分嗎?」
「我想不是。」福爾摩斯答道,「但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我哥哥邁克羅夫特開始調查時會遇到那樣的敵意,為什麼他不能來幫我。您說菲茨西蒙斯在樓下?」
「還有他老婆。」
「那我想我們可以算算賬了。」
客廳的爐火還在燃燒,屋裡又悶又熱,查爾斯·菲茨西蒙斯牧師和他的太太坐在沙發上。我很高興看到他把牧師服換成了黑領帶和小禮服。我想,我實在受不了他再裝扮成教會的一員。菲茨西蒙斯太太僵硬而孤僻地坐在那兒,拒絕與我們目光接觸,她在接下來的對話中始終一言不發。福爾摩斯坐了下來。我背對爐火站著,雷斯垂德守在門口。
「福爾摩斯先生!」聽菲茨西蒙斯的語氣,好像見到我們很驚喜,「我想應該祝賀您,先生。事實證明,您的確像我瞭解的那樣難以對付。您逃脫了我們為您設下的第一個陷阱,您從霍洛韋的失蹤匪夷所思。漢德森和布拉特比都沒有回來,我估計您在寒鴉巷也佔了上風。他們兩個都被捕了?」
「都死了。」福爾摩斯說。
「反正最後也會被絞死的,所以我想這沒有多大關係。」
「你準備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當然。我完全看不出為什麼不能。我並不為我們在喬利·格蘭傑做的事而羞恥。有些警察對我們非常粗暴……」他朝門口的雷斯垂德喊起來,「我保證會正式提出投訴的。事實是,我們只不過提供了許多世紀以來某些男人需求的東西。我相信你們研究過希臘人、羅馬人和波斯人的古代文明吧?對美少年的迷戀是光榮的,先生。你會對米開朗琪羅的作品甚至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反感嗎?哦,我相信你們不想討論其中的語義學。您佔了上風,福爾摩斯。您想知道什麼?」
「‘絲之屋’是你的主意嗎?」
「完全是我的。正如我告訴過您的,克里斯平·奧格威爾勳爵出資購買了喬利·格蘭傑。但我向您保證,倫敦兒童教養協會和捐助人一家對我們所做的事並不知情,我相信他們會像你們一樣震驚。我不需要保護別人,我只是在告訴您實情。」
「是你下令殺死羅斯的?」
「我坦白承認,是的。我並不為此而感到自豪,福爾摩斯先生,但必須要保證我自己的安全,保證業務持續發展。我不是在承認殺人行為本身,您明白吧。那是由漢德森和布拉特比執行的。不妨多說一句,如果你們以為羅斯是一個無辜的誤入歧途的小天使,那你們就是在欺騙自己。菲茨西蒙斯太太說得對,羅斯是個壞傢伙,完全是自食其果。」
「我相信,你為某些顧客照相,保留了記錄。」
「你們進了藍房間?」
「是的。」
「有時候是必要的。」
「我猜你的目的是敲詐。」
「敲詐,有時候是的,只有絕對必要的時候。因為,你大概不會驚訝,我已經從‘絲之屋’賺到了大量錢財,並不特別需要其他形式的收入。不,不,不,這更多是出於自我保護,福爾摩斯先生。您以為我是怎麼說服阿克蘭醫生和霍拉斯·布萊克沃特勳爵在公開法庭上露面的?那是他們的一種自我保護行為。正是由於同樣的原因,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您,我太太和我永遠不會在這個國家受到審判。我們知道這麼多人的這麼多秘密,其中有些人地位極高,我們把證據小心地收藏著。你們今晚看到的這些紳士,不過是我那些心懷感恩的顧客中的一小部分。我們有部長和法官、律師和爵爺。不僅如此,我還能說出本國最高貴的家族中的一位成員,他也是這裡的常客。當然,他有賴於我的謹慎,就像必要時我能夠依靠他的保護一樣。您明白我的意思嗎,福爾摩斯先生?他們永遠不會允許你把事情曝光。六個月後,我太太和我就會獲得自由。悄悄地,我們會重新開始。也許有必要遠赴歐洲大陸,我一直對法國南部很有好感。但無論在哪兒,總有一天,‘絲之屋’都會重新出現。您記住我這話。」
福爾摩斯沒有回話。他站起身來,我跟他離開了房間。他當晚沒有再提菲茨西蒙斯,第二天早上也沒有對這件事再說什麼。但那時我們又忙了起來。這場冒險是從溫布林頓開始的,我們現在就要再回到那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