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間藏書室裡,石頭壁爐裡燃燒著木頭,壁爐架上擺著一些蠟燭。一張深色的木頭圓桌和幾把椅子佔據了房間中央,桌上點著更多的蠟燭。房間裡有兩扇窗戶,都拉著厚厚的窗簾,木頭地板上只鋪了一張厚厚的小地毯。藏書室裡的圖書足有好幾百種。書從一個書架摞到另一個書架。我拿起一根蠟燭,檢視了幾本書的封面。這座房子的主人肯定精通法語、德語和義大利語,這三種語言跟英語一起出現在書架上。他的興趣包括物理學、植物學、哲學、地質學、歷史和數學。我沒有看到文學作品。說實在的,這些藏書使我一下子想到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它們似乎恰好也反映了他的趣味。從這個房間的建築結構、壁爐的形狀以及華麗的天花板,我能看出房子肯定是按詹姆斯一世風格建造的。我聽從那位旅伴的建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把雙手伸在爐火前。溫暖的爐火讓我感到欣慰,一路上雖然有毯子,但還是冷得夠嗆。
房間裡還有一扇門,就在我進來的那扇門對面。突然,這扇門開啟了,出現一個很高很瘦的男人,他的體形似乎跟那個門框完全不成比例,簡直要彎腰低頭才能進來。他穿著深色長褲、土耳其拖鞋和一件男子晚間在家穿的便服。他進來時,我發現他的頭頂幾乎全禿,額頭很高,有一雙深陷的眼睛。他行動緩慢,兩隻骨瘦如柴的胳膊在胸前交叉,互相緊緊抓住,似乎把自己摟抱著。我注意到藏書室跟一個化學實驗室相連,他剛才就是在那裡忙碌。在他身後,我看見了一張長長的桌子,上面雜亂地擺著試管、蒸餾器、小口瓶、大玻璃杯和滋滋作響的本生燈。來人身上有一股強烈的化學品的氣味。我雖然很想知道他在做什麼性質的實驗,但覺得還是不問為好。
「華生醫生,」他說,「抱歉讓您久等了。有一個棘手的問題需要我去關注,現在已經有了豐碩的結果。給您倒酒了嗎?沒有?昂德。昂德的恪盡職守是毫無疑問的,卻不能說是一個特別體貼周到的人。不幸的是,在我這個行業裡,是容不得挑肥揀瘦的。我相信,在剛才的長途旅行中,他對您多有照顧。」
「他甚至沒有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我也不打算把我的名字告訴您。不過,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還有正事要談。希望您跟我共進晚餐。」
「我不習慣跟不肯作自我介紹的人共進晚餐。」
「也許是這樣,但我請求您考慮一下:在這座房子裡什麼都會發生。要說您完全受我擺佈,聽起來有點兒誇張和愚蠢,但事實就是這樣。您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沒有人看見您來到這裡。如果您永遠不從這裡離開,全世界都不會有人知道。因此,我建議,在您面臨的幾個選擇中,跟我一起愉快地共進晚餐是比較可取的。食物比較簡單,但酒很好。餐桌就在隔壁。請這邊來。」
他領著我回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向一個幾乎佔據房子整個側翼的餐廳。餐廳的一頭是說唱表演臺,另一頭是龐大的壁爐。一張長餐桌橫貫兩頭,足夠容納三十個人,很容易想象在往昔的歲月裡,家人和朋友聚在餐桌周圍,音樂在演奏,爐火在燃燒,一道道菜餚沒完沒了地被端上來。但是今晚餐廳裡空蕩蕩的。一盞帶燈罩的燈投下的亮光照著幾樣冷餐、麵包和一瓶紅酒。看樣子,房子的主人要和我在陰影的包圍下單獨進餐。我心情壓抑、食慾不振地坐了下來。他坐在桌首,彎腰駝背,那把椅子似乎很不適合他這樣身材笨拙的人。
「我經常希望認識您,華生醫生。」東道主一邊給自己佈菜,一邊說道,「也許您會感到意外。我是您的一個忠實的崇拜者,讀過您寫的每一篇故事。」他隨身帶著一本《康希爾雜誌》,攤開放在桌上。「我剛讀完這一篇——《銅山毛櫸案》,認為寫得相當精彩。」雖然這個夜晚氣氛詭異,但我還是忍不住感到一些自得,實際上,我對這個故事的結尾也特別滿意。「傑夫羅·魯卡斯爾顯然是一個最殘忍的禽獸。我感到吃驚的是,那個姑娘竟然這樣輕信他。不過,我被您對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及其破案方法的描寫深深地吸引住了,一向都是如此。可惜您沒有把他向您提到的對罪案的七種不同解釋都寫出來,那樣肯定特別令人受益。儘管如此,您也已經讓讀者看到了一顆了不起的大腦的運作方法,我們都應該為此心懷感激。來點兒紅酒?」
「謝謝。」
他倒了兩杯,然後繼續說道:「可惜福爾摩斯沒有專門致力於破解這種罪案,也就是說,家庭犯罪,動機無關緊要,受害者微不足道。魯卡斯爾甚至沒有因為所扮演的角色而被捕,不過倒是遭到了嚴重毀容,是不是?」
「慘不忍睹。」
「也許這個懲罰就夠了。當您的朋友把注意力轉向更大的事情,轉向由我這樣的人組織的企業時,他就跨越界限,變得令人討厭了。我擔心他最近就做了這種事情,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和他可能就不得不見面。那樣的話,我向您保證,對他可是極為不利的。」
他的口吻裡帶著一點兒尖刻,使我不寒而慄。「您還沒有把您的身份告訴我。」我說,「您能解釋一下您是誰嗎?」
「我是一位數學家,華生醫生。不是自誇,現在歐洲大多數院校都在學習我在兩項式定理方面的研究成果。我另外還有一個身份,您無疑會稱之為罪犯,不過我更願意認為我把犯罪變成了一門科學。我盡力不讓自己的雙手被玷汙,把那些事情留給昂德伍德之類的人。您可以說我是個抽象思維者。從最純粹的意義上說,犯罪是一門抽象藝術,像音樂一樣。我配曲,別人演奏。」
「您需要我做什麼呢?您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
「除了有幸認識您,我還希望幫助您,更重要的是幫助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說這話我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兩個月前,我給他寄了一份紀念品,邀請他調查一下如今給他帶來這麼多痛苦的事情,很遺憾他沒有予以關注。也許,我應該表達得更直接一些。」
「您給他寄了什麼?」我問,其實心裡已經知道了。
「一截白絲帶。」
「您也是‘絲之屋’的!」
「我跟它毫無關係!」他第一次以惱怒的口氣說話,「請不要用您愚蠢的三段論來讓我失望了。把它們留著寫在您的書裡吧。」
「但您知道它是什麼。」
「我什麼都知道。這個國家發生的任何邪惡行徑,不管多大多小,都會引起我的注意。我在每個城市、每條街道都有線人。他們是我的耳目。他們連眼皮也不眨一下。」我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他再開口時,話題卻變了,「您必須向我做個保證,華生醫生。您必須拿您認為神聖的東西起誓,永遠不會把我們的這次見面告訴福爾摩斯或其他人。永遠不寫,永遠不提。萬一您知道了我的名字,必須假裝是第一次聽說,對我一無所知。」
「您怎麼知道我會信守這樣的諾言呢?」
「我知道您是一個恪守承諾的人。」
「如果我拒絕呢?」
他嘆了口氣。「我告訴您吧,福爾摩斯的生命面臨巨大的危險。更重要的是,如果您不按我要求的去做,他將在四十八小時內死去。只有我能幫助您,但您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那我同意。」
「您起誓?」
「是的。」
「拿什麼起誓?」
「拿我的婚姻。」
「這還不夠。」
「拿我跟福爾摩斯的友誼。」
他點點頭:「現在我們意見一致。」
「那麼,‘絲之屋’是什麼?在哪兒能找到它?」
「我不能告訴您。我希望我能,但是恐怕福爾摩斯必須自己去發現。為什麼?嗯,首先,我知道他有能力,我有興趣研究他的方法,願意看見他在工作。我對他了解得越多,就越覺得他不是那麼強大無敵。同時,還有一個更普遍的原理正在受到威脅。我已經向您承認了我是個罪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簡單地說,有某些清規戒律在管理這個社會,我覺得它們礙手礙腳,就索性不予理睬。我遇見過一些十分受人尊重的銀行家和律師,他們也會說同樣的話,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但我不是一個衣冠禽獸,華生醫生。我不殘殺兒童。我認為自己是個文明人,在我的意識裡,有一些規則是不可侵犯的。」
因此,當我這樣一個人發現並認為一夥人的行為——罪行——跨越了雷池,我會怎麼做呢?我可以告訴您他們是誰,在哪裡能找到他們。我可以告訴警方。但是,如果我這樣做了,我在那些受僱於我、不如我高尚的人群中的聲望就會受到極大的破壞。有一種東西叫刑法,我認識的許多罪犯都對此不敢掉以輕心。實際上,我也贊成這種態度。我有什麼權利去評判我的罪犯朋友呢?我肯定是不希望他們來評判我的。」
「您寄給了福爾摩斯一條線索。」
「那是我心血來潮,在我來說是很反常的,說明了我當時是多麼惱怒。儘管如此,這也只是一箇中庸之舉,是我在這種情況下能做的最起碼的事情。如果那真的促使他採取了行動,我可以自我安慰說我其實沒做什麼,不應該怪罪到我頭上。另一方面,如果他未予理會,沒有造成什麼破壞,我也不會有任何負罪感。話雖這麼說,您不知道,當他選擇了第二種行為——或不作為——時,我有多麼懊悔。我真心地認為,如果沒有‘絲之屋’,這個世界一定會美好得多。我仍然希望這一天能夠到來,所以我今晚把您請到了這裡。」
「如果不能給我情報,那您能給我什麼呢?」
「我能給您這個。」他把一件東西放在桌上朝我推來。我低頭一看,是一把小小的金屬鑰匙。
「這是什麼?」我問。
「他牢房的鑰匙。」
「什麼?」我幾乎放聲大笑,「您指望福爾摩斯越獄?這就是您的宏偉計劃?您要我幫助他逃離霍洛韋?」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覺得這個想法荒唐可笑,華生醫生。請您相信我的話,沒有別的選擇了。」
「還有驗屍官法庭呢。真相會大白於天下的。」
他的臉色變得陰沉。「您還是沒有弄清楚在跟什麼樣的人較量,我簡直懷疑我是在浪費時間了。給您把話挑明瞭吧:夏洛克·福爾摩斯是不會活著離開教養院的。驗屍官法庭定於下個星期四開庭,福爾摩斯不會出席。他的敵人不會允許。他們計劃趁他在監獄裡的時候就把他幹掉。」
我大為驚恐。「怎麼幹掉?」
「我沒法兒告訴您。最簡單的方法是下毒或令其窒息,他們可以安排一百種事故,而且無疑會想辦法讓他看起來是自然死亡。請您相信我。命令已經下達了,他的時間所剩無幾。」
我拿起鑰匙問:「您是怎麼得到這個的?」
「這不重要。」
「那麼請告訴我怎麼把鑰匙交給他。他們不會讓我去看他的。」
「那就由您來安排了。我再做別的,就會暴露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雷斯垂德可以幫助您。去跟他談談。」他突然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我認為沒有話可說了。您早點兒回到貝克街,就能早點兒開始考慮該採取什麼行動。」他的表情松馳了一點兒。「我只想補充一點。您不知道,能認識您,我感到多麼高興。說實在的,我非常嫉妒福爾摩斯身邊有這樣一位忠實可信的傳記作家。我也有一些很有趣味的故事想跟公眾分享,也許哪一天會請您為我效勞。不行?好吧,只是隨便想想。不過,除了這次見面,我猜想,我很可能會作為一個人物出現在您的某篇故事裡,到時希望您能公平地對待我。」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番話。也許他用某個隱藏的機關發了訊號,就在這時,門開了,昂德伍德走了進來。我喝光杯裡的酒,因為需要酒力來支撐我走完回程的路。然後,我拿著鑰匙站起身。「謝謝。」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的東道主獨自坐在巨大餐桌的桌首前,就著燭光撥弄著他的晚餐。接著,門關上了。除了一年後在維多利亞車站的匆匆一瞥,我再也沒有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