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您一定是芬奇先生吧?」福爾摩斯說。

「是的,先生。確實是我。您是……」

「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我們好像並不認識,但這個名字很耳熟——」

「福爾摩斯先生!」卡斯泰爾也走進了房間。兩人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一個年邁、枯瘦,好像屬於另一個年代;另一個年輕、時髦,五官仍然帶著些許怒氣和焦慮。這無疑是剛才我們聽到的那段對話造成的。「這是福爾摩斯先生,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偵探。」他向合夥人解釋說。

「是的,是的。我當然知道。他剛才自我介紹了。」

「我來是因為很有興趣看看您工作的地方。」福爾摩斯說,「同時也有許多問題要問您,關於您在波士頓僱用的平克頓律師所的那些人。」

「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芬奇突然插進來說,「我永遠不會從那些畫作的損失中緩過勁來,到死都不會。這是我事業上最為慘痛的一次災難。如果我們賣給他的是幾幅惠斯勒的作品就好了,埃德蒙。就讓它們被炸成碎片吧,沒有人會在乎!」老人一旦開口,似乎就停不下來,「買賣畫作是一個受人尊敬的行當,福爾摩斯先生。我們跟許多貴族客戶打交道。我不希望讓大家知道我們跟槍手和謀殺攪在一起!」

門突然開啟,一個小男孩衝了進來。老人看到這樣的人也來光顧畫廊,頓時拉長了臉。我立刻認出男孩是維金斯,他早晨剛去過我們的住所;但是,對芬奇來說,他似乎遭遇了一次最猛烈的突然襲擊。「滾開!滾出去!」他激動地喊道,「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

「您不用擔心,芬奇先生。」福爾摩斯說,「這個男孩我認識。怎麼了,維金斯?」

「我們找到他了,福爾摩斯先生!」維金斯興奮地喊道,「就是您要找的那個傢伙。我們親眼看見他的,我和羅斯。當時我們正要走進倫敦橋巷的那家德國店——羅斯知道那家店,他經常在那裡進進出出——店門突然開啟,他出來了。再清楚不過了,他的臉上有一道傷疤。」男孩在自己的面頰上比畫了一下,接著說,「是我看見他的,不是羅斯。」

「他現在人呢?」福爾摩斯問。

「我們跟蹤他進了旅館,先生。如果我們帶你們去,能每人得到一個幾尼嗎?」

「如果你們不帶我們去,當心你們的小命。」福爾摩斯回答,「其實我對你們一向是很公道的,維金斯。這你知道。告訴我,這家旅館在哪裡?」

「在伯蒙齊,先生,奧德摩爾夫人的私人旅館。羅斯還在那兒。我把他留在那裡望風,我一路猛跑,先去您的住所,又跑到這裡來找您。如果那個人再出來,羅斯會盯著他去哪兒。羅斯是個新手,但是特別機靈。你們跟我一起去嗎,福爾摩斯先生?您要叫一輛出租馬車嗎?我也能坐在上面嗎?」

「你可以跟趕車人坐在一起。」福爾摩斯轉向我。我立刻發現他眉頭緊鎖,神色焦慮,說明他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眼前這件事情上。「我們必須立刻動身。」他說,「運氣不錯,調查物件已經在我們的掌控中。千萬不能讓他從我們的指縫間溜走。」

「我跟你們一起去。」卡斯泰爾大聲說。

「卡斯泰爾先生,為了您自身的安全——」

「我見過這個人。是我向你們描述他的。如果有誰能保證您的這些男孩沒有認錯人,此人非我莫屬。而且我個人也渴望看到這件事的結果,福爾摩斯先生。如果這正是我認為的那個人,那麼,他是因為我而出現的,我應該看到整個過程。」

「沒有時間爭論了。」福爾摩斯說,「好吧。我們三個一起出發。別再浪費絲毫時間了。」

福爾摩斯、維金斯、卡斯泰爾和我匆匆走出畫廊,只留下芬奇先生呆呆地看著我們的背影。我們找到一輛出租的四輪馬車,坐了上去,維金斯爬到趕車人身邊,趕車人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隨即態度緩和下來,還分了點兒毛毯給他蓋上。鞭子一響,我們就上路了,似乎幾匹馬也感知到了我們迫切的心情。天已經快黑了,隨著夜幕的降臨,我剛才感受到的輕鬆愉快已經消失殆盡,城市又一次變得冷漠而充滿敵意。店主和街頭藝人都已回家,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完全不同的人,衣衫襤褸的男人、豔麗俗氣的女人需要在陰影下完成他們的交易,事實上,他們的交易本身就帶來了陰影。

馬車載著我們駛過黑衣修士橋,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朝我們吹來。福爾摩斯上車後一直沒有說話,我覺得他似乎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有一種預感。這是他從來不肯承認的。如果我提出來,我知道他肯定會生氣。他不是個占卜家!正如他有一次說的。他都是憑藉智慧,憑藉系統化的常識。然而我仍然意識到存在著某種無法解釋的東西,甚至可以看作超自然的力量。不管怎樣,福爾摩斯知道今晚發生的事情將會提供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從那之後,他的生活——我們倆的生活——都會和以前不一樣。

奧德摩爾夫人的私人旅館登廣告說,每星期三十先令提供一張床鋪和客廳。一分價錢一分貨,那地方正是這個價錢所能指望的。一座寒酸破敗的房子,一側是個小賣部,另一側是個磚窯。這裡靠近河邊,空氣潮溼骯髒。窗戶後面亮著燈,但是玻璃上結著陳年的汙垢,燈光幾乎透不出來。維金斯的夥伴羅斯正等著我們,他雖然衣服裡面墊著厚厚的報紙,但還是凍得渾身發抖。看到福爾摩斯和卡斯泰爾從馬車上下來,羅斯退後一步,我看出他好像受了很大的驚嚇。他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小臉在路燈的照耀下白如死灰。可是,當維金斯跳下車,一把抓住他時,似乎魔咒被打破了。

「沒關係了,夥計!」維金斯喊道,「我們倆都能拿到一個幾尼。福爾摩斯先生答應的。」

「告訴我,你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福爾摩斯說,「你們認出的那個人離開旅館了嗎?」

「這些先生是誰?」羅斯先指指卡斯泰爾,又指指我,「是探子嗎?是警察嗎?他們上這兒來做什麼?」

「放心吧,羅斯。」我說,「你不用擔心。我是約翰·華生,是個醫生。你今天早晨到貝克街的時候看見過我。這位是卡斯泰爾先生,他在阿比馬爾街上開了一家畫廊。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阿比馬爾街——在富人住宅區?」男孩冷得要命,牙齒不停地打戰。倫敦街頭的流浪兒肯定對冬天已經習慣,但是他獨自在這裡站了至少兩個小時呢。

「你看見什麼了?」福爾摩斯問。

「什麼也沒看見。」羅斯回答。他的聲音變了。從他的神情來看,幾乎可以推斷他在刻意隱藏什麼。我不止一次地想到,這些孩子都已過早地超越他們幼小的年紀,進入了成年。「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們。他沒有出來,也沒有人進去。真冷啊,冷到我的骨頭縫裡去了。」

「這是我答應給你的錢——還有你,維金斯。」福爾摩斯把錢付給兩個男孩,「好了,回家去吧。今晚你們已經做了不少事。」男孩們接過硬幣,一起跑走了,羅斯還回頭看了我們最後一眼。「我建議我們到旅館裡去面對這個人。」福爾摩斯接著說道,「上帝做證,這個地方我一分鐘都不願多待。那個男孩,華生,你有沒有覺得他在遮遮掩掩?」

「他肯定有什麼事情不想告訴我們。」我表示同意。

「但願他沒有什麼背叛我們的行為。卡斯泰爾先生,請往後站站。我們的目標不太可能有暴力舉動,但我們來這裡是毫無準備的。華生醫生那把可信賴的佩槍肯定用布包著,躺在肯辛頓的某個抽屜裡睡大覺呢。我身上也沒帶著武器。只能靠我們的智慧保住性命了。來吧!」

我們三個走進旅館,上了幾級臺階,來到前門。進門後是一個公共門廳,沒有地毯,燈光微弱,旁邊有一間小辦公室。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坐在裡面的一張木頭椅上,昏昏欲睡,看見我們,立刻驚醒過來。「先生們,上帝保佑你們,」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們提供上好的單人床,五先令一晚——」

「我們不是來住宿的。」福爾摩斯回答,「我們在追查一個最近剛從美國來的男人。他的一側面頰上有一道近期留下的傷疤。事情非常緊急,如果你不想給自己惹上官司的話,請告訴我們在哪裡能找到他。」

旅館夥計不願意惹麻煩。「這裡只有一個美國人,」他說,「你說的肯定是紐約來的哈里森先生。他的房間在這層的過道盡頭。他不久前剛進來,我沒有聽見一點兒聲音,估計他肯定在睡覺呢。」

「房間號是多少?」福爾摩斯問。

「六號。」

我們立刻往裡走。穿過一道空蕩蕩的走廊,兩邊的房門互相捱得很近,裡面的房間肯定比壁櫥大不了多少。煤氣燈開得很小,我們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六號房間確實在走廊盡頭。福爾摩斯舉起拳頭,準備敲門,接著退後一步,唇間倒抽了一口冷氣。我低頭一看,一縷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呈黑色,從門縫底下流淌出來,在壁腳板邊聚成小小的一攤。我聽見卡斯泰爾驚叫了一聲,並看見他雙手捂住眼睛,往後退縮。旅館夥計在走廊那頭看著我們,就好像他知道會發生這種恐怖的事。

福爾摩斯推了推門,沒有推開。他沒有說話,用肩膀使勁去撞門。本來就不結實的鎖被撞碎了。卡斯泰爾留在走廊上。我們倆走進屋裡,立刻看到我曾經以為不足掛齒的一樁案子已經惡化。窗戶開著,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我們追查的那個人蜷著身子,脖子上插著一把刀。溫伍德·瑞德(1838-1875),英國曆史學家、探險家、哲學家,其作品《人類殉難記》是一部非宗教的西方歷史。/aside凡是英國當鋪,都會在門前懸掛統一的標識——三顆金球,向外探出,十分顯眼。據說這個標誌來源於義大利,曾是權傾一時的銀行家梅迪奇家族大衣袖口上的裝飾。/aside幾尼,指等於二十一先令即1.05英鎊的幣值單位。/aside布列塔尼,法國西北部一地區。/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