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就在最近,我又一次看見了喬治·雷斯垂德。

他一直沒有從調查那幾樁詭異的謀殺案時受到的槍傷中完全恢復。那些謀殺案被大眾媒體稱為克勒肯維爾連環兇案,雖然其中一樁發生在相鄰的霍克斯頓,另一樁被證實是自殺。當然,我們最後相見時,雷斯垂德已經從警察局退休很久,他非常友善地到我剛搬的家中找到我,整個下午我們倆就在一起追憶往事。我們談話的大部分內容都是關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對此我的讀者們肯定不會感到驚訝。我覺得我有兩件事需要向雷斯垂德致歉。第一,我從來沒有用熱情洋溢的筆觸描寫他。我腦海裡跳出的是「賊眉鼠眼、酷似雪貂」之類的字眼。不過,這樣的描寫雖然有些刻薄,但至少是準確的。雷斯垂德本人有一次也自嘲說,變化無常的大自然把他打造成了一個罪犯而不是警官的模樣,從各方面來說,如果他選擇了罪犯的職業,或許倒能成為一個比較富裕的人。福爾摩斯也經常這樣說自己,說他本人的技能,特別是在撬鎖和造假方面的手藝,可以使他成為一個高明的罪犯,跟他當偵探一樣成功。想象這兩人如今在另一個世界裡,或許正在法律的對立面密謀合作,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第二,我曾暗示雷斯垂德沒有任何智慧或調查能力,這或許是有失公允的。確實,夏洛克·福爾摩斯有時對他評價不高。但福爾摩斯是這樣與眾不同、智力超凡,整個倫敦都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他對遇到的幾乎每位警察都嗤之以鼻。也許斯坦利·霍普金斯除外,可是,即使是他對那位年輕偵探的信心也經常受到嚴峻的考驗。簡單地說,在福爾摩斯身邊,任何一位偵探都會發現自己幾乎不可能出人頭地。就連我,陪伴他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有時也不得不提醒自己,我並不是個一無是處的傻瓜。其實,雷斯垂德在許多方面都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你如果查查國家檔案,就會發現他獨立調查的許多成功案例,報紙也總是對他評價很高。就連福爾摩斯也敬佩他的堅忍頑強。不管怎麼說,他完成了在蘇格蘭場負責刑事調查的助理行政長官的職業生涯。雖然他的名聲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實際上由福爾摩斯偵破的案件,但他因此得到了好評。在我們長時間的愉快談話中,雷斯垂德向我指出,他在夏洛克·福爾摩斯面前可能有點兒戰戰兢兢,這或許使得他不能那麼有效地行使職責。唉,如今他已作古,我相信他不會介意我把他私下說的話透露出來,以便恢復他應有的名譽。他不是一個壞人。我最終清楚地知道了他內心的感受。

總之,第二天一早,是雷斯垂德趕到了奧德摩爾夫人的私人旅館。沒錯,他還是那樣蒼白的膚色,一雙眼睛凹陷、炯炯有神,整個舉止神態活像一隻打扮起來到王宮裡去赴宴的老鼠。自從福爾摩斯叫來街頭巡警,那個房間就一直關著,由警察嚴加把守,直到寒冷的晨光碟機散陰影,使全面的調查工作得以展開,包括對整個旅館周圍的調查。

「好啊,好啊,福爾摩斯先生,」他有點兒惱怒地說,「我在溫布林頓的時候,他們就跟我說您也會去,現在您又上這兒來了。」

「我們都跟蹤著這個在此喪命的不幸者的足跡。」福爾摩斯回答。

雷斯垂德看了一眼屍體。「這看起來確實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福爾摩斯沒有說話,雷斯垂德銳利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您是怎麼找到他的?」

「說起來非常簡單。多虧了您卓越的調查,我才知道他乘火車返回了倫敦橋。從那時起,我的特工人員就一直在這個地區搜尋,其中兩個運氣不錯,在街上碰見了他。」

「我想,您指的是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幫街頭流浪兒吧。如果我是您,就會跟他們保持距離,福爾摩斯先生。您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沒有您的資助的時候,他們都是小偷和扒手。那條項鍊有線索了嗎?」

「似乎還沒有明顯的線索——是的。不過,我還沒有來得及徹底搜尋這個房間。」

「也許我們應該從這裡著手。」

雷斯垂德說幹就幹,開始仔細檢查房間。這是一個寒酸破敗的地方,破舊的窗簾,發黴的地毯,那張床看上去比試圖睡在上面的人更加疲憊。牆角有個臉盆架,臉盆骯髒不堪,還有一塊看不出形狀的、硬邦邦的肥皂。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對面是一堵磚牆,看不見什麼風景。雖然泰晤士河位於看不見的遠處,房間裡卻瀰漫著那種潮溼和腥味。接著,雷斯垂德把注意力轉向死者。死者的衣著跟卡斯泰爾第一次描述的一樣:長及膝蓋的大衣,厚厚的馬甲,襯衫紐扣一直扣到脖子下面。所有這些衣服都被鮮血浸透了。那把令他喪命的刀子沒至刀柄,深深地扎進了動脈血管。我的經驗告訴我,他肯定是當場斃命的。雷斯垂德搜查了他的口袋,什麼也沒找到。現在我能比較仔細地檢視他,才發現這個跟蹤卡斯泰爾到「山間城堡」的男人四十出頭,身體魁梧,肩寬背厚,胳膊上的肌肉很結實,一頭短髮已經開始變得灰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傷疤,從嘴角開始,斜著穿過顴骨,差點兒傷到眼睛。這傷痕證明他曾有過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但是這次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我們是不是可以確定,這就是那個糾纏埃德蒙·卡斯泰爾先生的男人?」雷斯垂德問。

「確實如此。卡斯泰爾可以辨認。」

「他剛才在這兒?」

「就在剛才,沒錯。遺憾的是,他不得不離開了。」福爾摩斯暗自微笑,我想起了我們是怎樣把埃德蒙·卡斯泰爾塞進一輛馬車,打發他返回溫布林頓的。他只瞥見屍體一眼,就暈厥過去了,我由此便能理解他在波士頓遭遇了「圓帽幫」之後,在「卡塔盧尼亞號」上是怎樣一幅情景了。他大概跟他陳列的那些畫作的作者一樣敏感脆弱。可以肯定,伯蒙齊地區的血腥和骯髒顯然不適合他。

「如果您需要,這裡還有證據。」福爾摩斯指了指床上的一頂低頂圓帽。

這個時候,雷斯垂德已經把注意力轉向了近旁桌上的一包香菸。他仔細檢視標籤,說:「‘老法官’牌……」

「我想您會發現這是紐約的古德溫公司生產的,我在‘山間城堡’也發現了這種香菸的菸頭。」

「是嗎?」雷斯垂德驚訝地輕叫一聲。「好吧,」他說,「我想,我們可以拋棄這位美國朋友死於偶然襲擊的想法了,是不是?雖然這片地區偶然事故頻發,這傢伙也可能是返回房間時驚動了一個進屋行竊的人,接著展開搏鬥。對方拔出刀子,這傢伙死於非命……」

「我認為這確實不太可能。」福爾摩斯表示贊同,「這個人剛到倫敦,而且顯然不懷好意,卻突然以這種方式命歸黃泉,這似乎過於巧合了。這個旅館房間發生的事情,只能是他在溫布林頓所作所為的直接後果。另外還有屍體的位置和刀插入脖子的角度。在我看來,兇手是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躲在門邊等著他的,因為我們進來的時候這裡沒點蠟燭。死者走進來,突然從背後遭到襲擊。仔細看看他,你可以看出他是個力氣很大的人,完全能夠保護自己。可是,在這種突然襲擊之下,他一下子就喪命了。」

「動機仍然可能是偷竊。」雷斯垂德堅持道,「還有那五十英鎊和那串項鍊需要考慮呢。如果它們不在這裡,會在哪兒呢?」

「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您會在倫敦橋巷的某家當鋪裡找到那串項鍊。死者剛從那裡回來。看樣子顯然是兇手拿走了那筆錢,但我認為這不是犯罪的首要原因。也許您應該問問自己,房間裡還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這是一具身份不明的屍體,雷斯垂德。您知道,一個來自美國的遊客應該帶有護照和一封交給銀行的介紹信。我注意到,他的錢包不翼而飛了。您知道他在旅館登記用的是什麼名字嗎?」

「他稱自己是本傑明·哈里森。」

「這當然是目前的美國總統的名字。」

「美國總統?那是,那是。我也發現了。」雷斯垂德皺起了眉頭,「不管他選擇了什麼名字,我們都知道了他的確切身份。他是來自波士頓的奇蘭·奧多納胡。您看見他臉上的傷疤了嗎?這是槍傷。關於這點,您應該沒有什麼異議吧?」

福爾摩斯轉向我,我點了點頭。「這毫無疑問是槍傷。」我說。我在阿富汗看見過許多類似的傷。「估計是一年以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