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不喜歡他,是因為他不懂禮貌,可能還有點兒狡猾。他來這裡只有幾個月,我們是因為柯比太太的請求才收留他的。柯比太太請我們幫他找工作。有她給這個男孩作擔保,我沒有理由認為他不誠實。」
福爾摩斯拿出他的眼鏡,仔細檢查保險箱,對鎖給予了特別的注意。「您說有一些首飾被盜了,」他說,「是您夫人的嗎?」
「不是。實際上,是先母的一串藍寶石項鍊。三簇藍寶石鑲嵌在黃金底座上。我認為這對那個小偷來說沒有特別巨大的經濟價值,對於我的情感卻彌足珍貴。先母一直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直到幾個月前……」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妻子走過去,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出了一場事故,福爾摩斯先生。她的臥室裡有一個煤氣取暖器。不知怎的,火滅了,她在睡夢中被燻死了。」
「她很年邁了嗎?」
「六十九歲。她平常睡覺總關著窗戶,夏天也不例外。不然她也不會死於非命。」
福爾摩斯離開保險箱,走到視窗。我也跟了過去。他檢視窗臺、窗格和窗框,大聲說出自己觀察到的東西,這是他的習慣——不完全是說給我聽的。「沒有百葉窗,」他說道,「插銷插著,離地面有一段距離。顯然是從外面破窗而入。木頭裂開了,這也許能解釋卡斯泰爾夫人聽見的聲音。」他似乎在計算著什麼,隨後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那個柯比談談。然後我會在花園裡走走,雖然我認為當地警察已經把或許可以給我提供線索的東西都破壞了。他們有沒有把他們的調查方向告訴你?」
「在你們到來之前不久,雷斯垂德調查官又返回來跟我們說話。」
「什麼?雷斯垂德?他剛才在這兒?」
「是的。不管您對他的看法怎樣,福爾摩斯先生,我覺得他既細緻深入,又很有成效。他已經查明,一個操美國口音的男人今天早晨五點鐘從溫布林頓搭第一趟列車前往倫敦了。從他的衣著和左臉上的那道傷疤判斷,他就是我在家宅外面看見的那個人。」
「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雷斯垂德插手,您就知道他肯定會非常迅速地得出一個結論,儘管是一個完全錯誤的結論!祝您愉快,卡斯泰爾先生。很高興認識您,卡斯泰爾夫人。走吧,華生……」
我們順著原路,從走廊返回前門,柯比已經在那裡等著我們了。他剛才對我們的到來似乎不太熱情,這恐怕是因為他覺得我們妨礙了他井井有條地治理家務。他方下巴、瓦刀臉,看上去還是不到萬不得已不願開口說話,但至少在回答福爾摩斯的問題時比較順從了。他說他確實在「山間城堡」待了六年。他來自巴恩斯特普爾,妻子是都柏林人。福爾摩斯問,他在這裡的時候,房屋有沒有很大的變化。
「哦,有的,先生。」他回答道,「卡斯泰爾老夫人很堅持她自己的習慣。如果有什麼不合她的意,她肯定會讓你知道。新來的卡斯泰爾夫人卻完全不一樣。她性情非常隨和。我妻子認為她就像一股新鮮空氣。」
「你很高興看到卡斯泰爾先生結婚嗎?」
「我們都很高興,先生,同時也很驚訝。」
「驚訝?」
「或許我不該說這個話,先生,可是卡斯泰爾先生以前似乎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家庭和工作上。卡斯泰爾夫人就像是從天而降的,我們都認為家裡因此大有改觀。」
「卡斯泰爾老夫人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我在場的,先生。我多少有點兒自責。老夫人特別害怕受風,所以,在她的堅持下,我把每個可能進風的縫隙都堵死了。結果煤氣就沒法兒跑出去。是女僕艾爾西在早晨發現了她。那時候房間裡全是煤氣——這件事真是太可怕了。」
「當時那個幫廚的男孩帕特里克也在家裡嗎?」
「帕特里克是一星期前才來的。開頭就不吉祥,先生。」
「我聽說他是你的侄子。」
「是我妻子的侄子,先生。」
「來自都柏林?」
「是的。帕特里克發現找事情做並不容易。我們希望給他創造一個良好的開始,但是他還沒有掌握適合他身份的禮儀和態度,特別是跟家裡的主人說話的方式。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也可能是由我們剛才說到的那個不幸事件以及之後的混亂狀況造成的。他並不是一個糟糕的年輕人,我希望他今後能走上正軌。」
「謝謝你,柯比。」
「不客氣,先生。我給您拿大衣和手套……」
在外面的花園裡,福爾摩斯表現得異常輕鬆愉快。他大步穿過草坪,深深地呼吸著下午的空氣,為短暫逃離城市而滿心喜悅,貝克街的濃霧沒有跟蹤我們到這裡。這個時期,溫布林頓的一些地方仍然非常類似於鄉村。我們看見羊群聚集在山坡上,旁邊是一片古老的橡樹林。我們周圍星星點點地散落著幾座房屋。這片靜謐的風景,以及把一切都照得格外醒目的奇異光線,令我們倆感到詫異。「這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案子,你認為呢?」福爾摩斯大聲問,這時我們正朝小路走去。
「我覺得這案子微不足道。」我回答,「五十英鎊被盜,還有一串古色古香的項鍊。這對你似乎算不上是最嚴峻的挑戰,福爾摩斯。」
「考慮到我們聽說的關於這個家庭的情況,我發現那串項鍊特別有意思。那麼,你已經得出結論了嗎,華生?」
「我認為,一切都取決於這位不速之客是否就是波士頓的孿生兄弟之一。」
「如果我告訴你,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他不是呢?」
「那我要說,你確實令人十分費解,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親愛的華生,有你在我身邊真好。嗯,我認為這就是昨晚那個闖入者到過的地方……」我們走到了花園盡頭,車道在這裡跟小路匯合,另一邊就是村莊的綠地。持續的嚴寒和精心維護的草地共同創造了一幅完美的畫卷,之前二十四小時的往來活動都被凝固在了這裡。「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就是既細緻深入又卓有成效的雷斯垂德的足跡。」周圍都是腳印,但福爾摩斯專門指出了一對。
「你不可能確認這就是他的腳印。」
「是嗎?步子的長度顯示這是一個身高約五英尺六英寸的男人,雷斯垂德恰好這麼高。此人穿一雙方頭靴,正是我經常在雷斯垂德的腳上看到的那種。而最關鍵的證據是這些腳印朝著一個完全錯誤的方向,錯過了所有重要的東西——除了雷斯垂德,還有誰會這樣呢?你會看到,他是從右邊的大門進出的。這是一個非常自然的選擇,你走近這座房子時,首先接近的是右邊這扇門。然而,入室者肯定是從另一邊過來的。」
「我覺得兩扇門一模一樣,福爾摩斯。」
「確實完全相同,但是,由於噴泉的位置,左邊那扇門比較隱蔽。如果你靠近房屋時不想讓別人看見,肯定會選擇這扇門。你會發現,這裡只有一串腳印需要我們研究。喲!這是什麼?」福爾摩斯蹲下身,撿起一個菸頭,遞給我看,「是美國煙,華生。菸草毫無疑問。你會注意到這附近沒有菸灰。」
「只有菸頭,沒有菸灰?」
「說明他雖然小心地不讓人看見,但並沒有逗留很久。你不覺得這很能說明問題嗎?」
「那是半夜三更,福爾摩斯。他看見房子裡一片漆黑,並不擔心會被人發現。」
「儘管如此……」我們循著腳印穿過草坪,繞到房子那邊的書房前面。「他走的速度很平穩。他完全可以在噴泉那兒停一停,看看自己是不是安全,但他沒有那麼做。」福爾摩斯仔細檢視我們已經從裡面檢查過的窗戶,「他一定是個十分強壯的人。」
「窗戶並不是很難撬開。」
「確實如此,華生,但是要考慮到它的高度。你可以看到他行竊後跳出來落在了哪裡。他在草地上留下了兩個深深的腳印。我們看不見梯子,甚至沒有一把花園裡用的椅子。他很有可能在牆上找到了一個落腳點。但他仍然需要用一隻手扒住窗臺,用另一隻手撬開窗戶。我們還必須提出疑問,他是因為巧合才闖入了裝有保險箱的房間嗎?」
「他繞到房子後面,肯定是因為這裡更加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是嗎?然後他隨便挑選了一扇窗戶。」
「如果是那樣,他真是非常幸運。」福爾摩斯對他的觀察作出結論。「這倒跟我希望的一樣,華生,」他繼續說道,「一串有黃金底座、鑲有三簇藍寶石的項鍊,應該不難查詢,那應該能使我們直接找到這個人。雷斯垂德至少已經證實他乘火車去了倫敦橋。我們也必須這麼做。車站不遠,天氣很好。我們可以走著去。」
我們順著車道穿過房子前面。然而,還沒走到小路上,「山間城堡」的門就突然開啟,一個女人匆匆走了出來,停在我們面前。是伊萊扎·卡斯泰爾,畫商的姐姐。她在肩頭披了一條大圍巾,並把圍巾緊緊裹在胸前。從她的面容、她失神的眼睛,以及散亂在額頭上的一縷縷黑髮,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她處於一種驚慌失措的狀態。
「福爾摩斯先生!」她喊道。
「卡斯泰爾小姐。」
「剛才在屋裡我對您很不禮貌,請您一定要原諒我。我必須告訴您,每件事都不是外表看到的那樣。如果您不幫幫我們,解除這個地方遭到的詛咒,我們就都完了。」
「卡斯泰爾小姐,請您鎮靜一些。」
「這一切都是那個女人造成的!」姐姐用一根手指譴責地指著房子,「凱瑟琳·馬里亞特——這是她第一次結婚時的名字。她在埃德蒙處於最低谷的時候接近他。埃德蒙一向脆弱敏感,小時候就是這樣。他在波士頓經歷了那樣的痛苦折磨,神經肯定無法承受。他心力交瘁,身體虛弱——是的,需要有人照顧。結果那個女人就投懷送抱了。一個美國小女人,名下幾乎沒有任何財產,她有什麼權利這麼做?他們在海上航行多日,她就在埃德蒙周圍結了一張網。等到埃德蒙回到家中,一切都已經晚了。我們根本無法勸阻他。」
「您情願自己照顧他。」
「只有當姐姐的才會那樣愛他。我媽媽也愛他。我絕對不能相信,媽媽竟然死於一場事故。福爾摩斯先生,我們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家庭。我父親是一位畫商,從曼徹斯特來到倫敦,他在阿比馬爾街開了那家畫廊。唉,我們很小的時候他就去世了,從那以後,我們三個相依為命,非常融洽。後來埃德蒙宣佈決定跟馬里亞特夫人聯姻,並且跟我們爭論,根本聽不進任何意見。我母親傷透了心。當然了,我們也很願意看到埃德蒙結婚。他的幸福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最看重的事。可是怎麼能娶那個女人呢?一個外國的女冒險家,我們以前從未見過的人,而且從一開始就顯然只關心埃德蒙的財產和地位,以及他能給予她的舒適和保護。我母親是自殺的,福爾摩斯先生。她無法忍受這場可惡的婚姻帶來的羞辱和痛苦。於是,舉行婚禮的六個月後,她開啟煤氣開關,躺在床上讓煤氣發揮作用,把自己從我們身邊帶入了仁慈的天國。」
「您母親跟您交流過她的意圖嗎?」福爾摩斯問。
「她不需要這麼做。我知道她的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們發現她的時候,我幾乎沒有感到意外。媽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自從那個美國女人來了之後,這個家就不是一個愉快的所在了,福爾摩斯先生。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一個人闖入我們家,偷走了媽媽的項鍊,那是我們對已故慈母的最珍貴的念想。這也是那個罪惡勾當的一部分。誰說得準呢?也許這個不速之客就是為那女人而來,而不是追著我弟弟報仇的。那人第一次出現時,那女人跟我一起在客廳裡。我從視窗看見了那人。也許他是那女人的一個老熟人,追到這裡來找她。也許不僅如此。這一切只是開始,福爾摩斯先生。只要這段婚姻還在繼續,我們就誰都不會安全。」
「您弟弟似乎對他的婚姻非常滿意。」福爾摩斯似乎有點兒漠不關心地回答,「除了這點,我還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一個男人可以選擇跟誰結婚,而無須得到母親的祝福。或者,得到姐姐的祝福。」
「您可以調查那個女人。」
「那不是我的工作,卡斯泰爾小姐。」
伊萊扎·卡斯泰爾輕蔑地盯著他。「我讀到過您的光輝業績,福爾摩斯先生。」她回答道,「我始終認為它們是言過其實。雖然您機智過人,但我一直覺得您不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現在我知道我的想法是對的。」說完,她一轉身,回家去了。
福爾摩斯一直目送她關上房門。「真是匪夷所思,」他說,「這樁案子越來越蹊蹺和複雜了。」
「我從沒聽見過一個女人這樣怒氣衝衝地說話。」我說。
「確實如此,華生。但是有一件事情我特別想知道,我已經開始發現這種局面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他掃了一眼噴泉,又看了看石頭雕像和那凝固的弧形水柱,接著說,「我很想知道,凱瑟琳·卡斯泰爾夫人會不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