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從火車上搶來的錢全部用於喝酒和賭博,已經揮霍一空。那天晚上,太陽落山時,他們蜷縮在爐子周圍,喝杜松子酒、玩牌,沒有派人站崗放哨。那些住戶都不敢告發他們,而且他們相信波士頓警方早就對兩千美元的盜竊案失去了興趣。因此,他們渾然不覺麥科帕蘭正在逼近。麥科帕蘭帶著十二個全副武裝的人,逐漸包圍了經濟公寓。
「平克頓律師所得到的指令是儘量活捉罪犯,因為斯蒂爾曼特別希望看到他們被帶上法庭;而且周圍有許多無辜百姓,應該盡一切可能避免大規模的槍戰。麥科帕蘭看到手下人各就各位後,就拿出隨身攜帶的電子揚聲器,開始大聲喊話。如果他曾指望‘圓帽幫’乖乖投降,片刻之後的槍聲大作便徹底擊碎了他的夢想。孿生兄弟可以允許自己遭遇突然襲擊,但是絕不會不戰而降。槍彈如瀑布一般射向街道,不僅從窗戶,而且從牆上鑿開的洞眼射出。平克頓律師所的兩個人被撂倒,麥科帕蘭本人也受了傷,其他人則奮起還擊,用他們的六發左輪手槍直接朝小屋開火。很難想象幾百發子彈穿透脆弱的木板是什麼樣的情景。沒有任何保護,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槍戰結束後,他們發現五個男人躺在硝煙瀰漫的屋內,屍體被射得千瘡百孔。一個人逃跑了。起初人們認為這似乎不太可能。麥科帕蘭的線人向他保證,‘圓帽幫’土匪都會聚集在那裡;而且在槍戰中,他感覺到有六個人在還擊。他們搜查了房間,最後謎底終於揭開。有一塊地板是鬆動的。它被掀到一邊,露出一條狹窄的管道,這條排水管通往地下,最後一直通到河裡。奇蘭·奧多納胡就從這裡逃跑了。他肯定擠得很難受,這條管道只能勉強容納一個孩子,平克頓的僱員們當然都不願鑽進去試試。麥科帕蘭帶著幾個人趕到河邊,但這時候天色已黑,他知道任何搜尋都將徒勞無獲。‘圓帽幫’被摧毀,但是一個幫主脫逃了。
「這就是那天晚上在旅館裡,康納利斯·斯蒂爾曼向我講述的結局。其實故事遠遠沒有結束。
「我在波士頓又待了一個星期,隱約希望奇蘭·奧多納胡還有可能被找到。我心裡開始產生一個小小的擔憂。其實這擔憂可能從一開始就存在,但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它。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個要命的啟事,上面印著我的名字。斯蒂爾曼讓大家知道我參與了懸賞和捉拿‘圓帽幫’這件事。當時我很感激,只想到我的公眾責任感,並因為跟這位偉人聯絡在一起而受寵若驚。這時候我才考慮到,我們殺死了孿生兄弟中的一個,而另一個繼續活著。這會使我變成復仇的目標,特別是在那樣一個地方,就連最兇殘的罪犯都能得到許多朋友和崇拜者的支援。我進出旅館時心中忐忑不安。我不敢溜達到城裡那些比較粗野的地方,夜裡絕對不敢出門。
「奇蘭·奧多納胡沒有被抓獲,有人甚至懷疑他並沒有活下來。他可能受了重傷,失血過多,像只老鼠一樣死在了地底下。他也可能被淹死了。我最後一次跟斯蒂爾曼見面時,他顯然已經說服自己相信了這點,而他屬於那種絕不願意承認失敗的人。我已經訂了庫納德公司的‘卡塔盧尼亞號’航船返回英格蘭。我很遺憾沒能跟德沃伊夫人及其兒子告別,但沒有時間返回紐約了。我離開了旅館。我踏上跳板,正要登船時,聽到了那個訊息。是一個報童大聲喊出的訊息,就登在報紙的頭版上。
「康納利斯·斯蒂爾曼在他普羅維登斯家中的玫瑰園裡散步時,遭到槍殺。我用顫抖的手買了一份報紙,從上面讀到槍殺案就發生在前一天。有人看見一個穿斜紋布夾克、戴圍巾和低頂圓帽的年輕男子從現場逃離。大規模搜捕已經展開,並將覆蓋整個新英格蘭,因為遭到槍殺的是一位波士頓上流人士,必須不遺餘力地將兇手繩之以法。據警方說,比爾·麥科帕蘭正在協助警方,這倒是具有幾分諷刺意味。就在斯蒂爾曼死去的前幾天,麥科帕蘭還跟斯蒂爾曼吵了一架。斯蒂爾曼扣留了他承諾付給平克頓律師所的一半費用,說只有找到最後一具屍體,工作才算全部完成。結果,最後一具屍體站起來走動了。刺殺斯蒂爾曼的兇手的身份不可能有任何疑問。
「我讀完報紙,走上跳板,徑直走進自己的船艙,在那裡一直待到傍晚六點。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卡塔盧尼亞號’起錨,緩緩駛離港口。這時候我才回到甲板上,目送波士頓漸漸消失在遠方。終於離開了,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先生們,這就是康斯特布林畫作遺失和我的美國之行的故事。當然了,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我的合夥人芬奇先生,也跟我妻子說過,除此之外沒跟任何人提起。事情發生一年多了。那個戴低頂圓帽的男人出現在我家門外之前,我曾以為——我曾祈禱——再也不用提及這件事。」
早在畫商結束他的講述之前,福爾摩斯就抽完了煙,修長的十指扣在胸前,神情十分專注地聽著。畫商講完後,屋裡沉默良久。壁爐裡一塊煤落下,爆裂出火花。這聲音似乎把福爾摩斯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您今晚打算去看的是什麼歌劇?」他問。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問這樣一個問題。跟剛才聽到的那些事情相比,這個問題顯得太無關緊要了。我簡直懷疑他是故意要表現得無禮。
埃德蒙·卡斯泰爾肯定也是這樣想的。他退後一步,轉向我,然後又轉向福爾摩斯。「我要去看華格納的歌劇——但是,我剛才說的對您毫無觸動嗎?」他問。
「恰恰相反,我覺得特別令人感興趣。而且您講得那麼清楚、詳細,實在是值得稱道。」
「那個戴低頂圓帽的男人……」
「您顯然相信他就是那個奇蘭·奧多納胡。您認為他跟蹤您到了英格蘭,要實施他的復仇行動。」
「難道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嗎?」
「我隨隨便便就能列出六七種。我總是認為,對一系列事件可以有任何解釋,直到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某個可能性;而且,即使到了那個時候,也應該三思而行,不能倉促得出結論。在這個案子裡,不錯,很可能是那個年輕人越過大西洋,找到了您在溫布林頓的家。然而,我們要問,他為什麼過了一年多才踏上旅程?他邀請您到聖瑪麗教堂見面是什麼目的?如果他想取您的性命,為什麼不當場把您一槍打死?更加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露面。」
「他是想恐嚇我。」
「他成功了。」
「是的。」卡斯泰爾垂下了頭,「您是說您無法幫助我嗎,福爾摩斯先生?」
「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認為我做不了什麼。您的這位不速之客不管是誰,都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可以找到他的線索。不過,如果他再次出現,我將會很高興向您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我能夠告訴您的還有最後一點,卡斯泰爾先生,您可以平心靜氣地欣賞您的歌劇。我相信他並沒有打算傷害您。」
然而,福爾摩斯錯了。至少第二天看起來是這樣。就在那天,那個戴低頂圓帽的男人又出擊了。貝爾法斯特,英國北愛爾蘭東部港市。/aside根據古羅馬傳說,羅慕路斯和勒莫斯是戰神瑪爾斯的孿生兒子,一出生就被放到盆子裡扔到臺伯河,被母狼餵養,然後被國王的牧羊人發現。後來兄弟倆幫助外公重登國王寶座,獲准建立新城。/aside在古希臘神話中,太陽神阿波羅和月亮女神阿耳忒彌斯是孿生兄妹,為萬神之王宙斯和暗夜女神勒託所生。/aside在希臘和羅馬神話中,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是天神宙斯的孿生兒子。/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