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與麻袋

一個小時以後,萩崎龍雄坐上開往松本的火車。他拿出記事本,仔細琢磨著上面的記錄。紙面上的字跡潦草,寫著各種事情,所聽所想全寫在上面。

其中,小吃店老闆娘曾這樣說道:「我不記得是哪一天了。總之,是發生吊屍案的四五天前吧。有三個工人裝扮的男子,各點了兩碗蕎麥麵,狼吞虎嚥地吃得很急。我記得有個男子提著袋子,是那種髒兮兮的粗織麻袋,袋口的確用繩子綁著。他進來的時候,是以一隻手提著,感覺好像不是很重。他們吃蕎麥麵的時候,把麻袋靠著椅子放在地上。出去時也是用一隻手提著。」

接下來只記重點,字跡潦草。

*麻袋事關重大,重量很輕,單手足以拿起,大概在十公斤以內。

*木箱裡塞滿破瓷片,重達五十九公斤,相當於一具屍體的重量。這是故佈疑陣?為什麼要故佈疑陣?這是問題所在,是做給誰看的?

*上崎繪津子來這裡確認什麼?是主動來的,還是受人指使?

*三名男子領走木箱後,再扛進灌木叢裡,他們必須把木箱扔在那裡。後來,他們再拿著麻袋上山,走到陳屍處。當時,湊巧被村裡的一名老婦人撞見。

*上吊的屍體是誰,可想而知。

*然而,那具屍體的死亡時間將近四個月,腐爛得幾近白骨。這一點有待釐清。死亡已四個月,這是不可能的。不需要法醫說明,外行人也知道。屍體爛成白骨,當然需要這麼久的時間,但是這樣就前後矛盾,這是推理最大的障礙。不,從根本上推翻確定死者是誰的邏輯。解剖是科學的,沒有任何謬誤……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對方不可能在四個月前即死亡。不懂,實在猜不透,想不出原因。

*木箱的寄貨站是土岐津站,緊鄰著瑞浪站。這兩個地方有某種關聯。黑池健吉和上崎繪津子的確在瑞浪站出現過。

*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字橫尾,黑池健吉的出生地。戶口謄本上的記載,梅村音次。

*土岐津站9:34發車,鹽尻站13:33抵達;鹽尻站14:10發車,松本站14:37到達;松本站15:30發車,大町站16:36到站;大町站17:50發車,築場站18:20抵達。

——木箱與人搭乘同一班火車。

*舟坂英明來歷不明,據說他是韓國人,敵對陣營說他是韓國人,根據何來?難道是舟坂英明自曝身份?這不是謠傳嗎?

*舟坂英明——黑池健吉——上崎繪津子的關係。

*黑池健吉的原籍是長野縣南佐久郡,瀨沼律師的陳屍地點在長野縣西築摩郡。屍體上吊處是在長野縣北安曇郡。

這幾個地方全在長野縣。不僅如此,瑞浪站和土岐津站也靠近長野縣。為何如此?箇中原因不難猜測。

記事本上字跡潦草,所寫的並無連貫,極為紛亂。不過,對龍雄來說,這可是一份比戰略圖更精細的地圖。

龍雄定睛看著記事本上的記載,所有可能或不可能的相關事項,形成各種線索在他腦海中浮現。

「上吊者是誰,大致猜得出來。不過,至少兩週以前,他還是活著的。但就屍體而言,已腐爛得幾近枯骨,不需解剖也判斷得出,死亡已經四個多月。我實在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巨大的障礙橫在眼前,龍雄搔著腦袋。車窗外流逝而過的風景,預示著松本市即將到達,家家戶戶已點上燈火。

龍雄前往田村所屬報社的通訊處,它就位於鬧市區附近的小巷子裡,門口掛著偌大的招牌。

一頭亂髮的通訊處主任走了出來。

「請問田村來過這裡了嗎?」龍雄問道。

龍雄話音剛落,主任便說:「啊,您是萩崎先生嗎?田村先生中午來過,他跟木曾福島的通訊處聯絡後,就趕過去了。他交代說,您也許會來,有事可以打電話給他。」

龍雄向主任致謝後,問道:「他已經到了吧?」

主任看了看手錶。那是一隻寬皮帶的手錶。

「應該到了。請進來坐坐吧。」

三坪左右的通訊處,角落放著一張桌子,四周雜亂不堪。主任拿起桌上的電話,火速致電到木曾福島的通訊處。

「發稿時間快到了,對不起,我失陪了。」

主任沒理會龍雄,拿起紙急忙地寫起稿子來。也許是趕稿的關係,主任看也不看龍雄一眼。他把手錶卸下來,放在面前,好像在跟時間競賽似的。

龍雄無意地看著錶帶想著,這條黑色錶頻寬大粗獷。

皮革。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個聯想。

在八嶽山麓的高原上,綠草青青,此時出現了一臺板車,車上載著幾壇用草蓆包裹的陶甕,那臺板車駛向村子的皮革工廠。這段記憶像夢境般,還留在龍雄的腦海裡。

龍雄感覺心臟怦怦直跳,不過,那份直覺還沒有成形,毋寧說,仍處於抽象階段。可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白色漩渦中,急欲跳出來似的。不,應該說,有些部分已慢慢聚焦。

電話響了,龍雄回過神來,主任拿起話筒,問田村是否回來,便立刻把話筒遞給龍雄。

「喂喂。」話筒彼端傳來田村的聲音。

「你那邊有沒有找到新線索?」龍雄問道。

「我還沒去土岐津站,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田村語聲歡快地說著,可以想象他滿臉大汗的表情。

「伊勢通訊處,就是宇治山田,說舟坂英明在兩個星期前失蹤了。」

「失蹤了?」

「嗯,東京方面也做了訪查,發現他並沒有回家,目前正在全力調查中。但根據伊勢通訊處的調查,舟坂很可能住進了精神病院。」

「咦?精神病院,在什麼地方?」

「詳細情形尚不清楚。另外,還發生了一件怪事呢。」

電話講到半途,接線生插進來「喂喂」兩聲,被田村狠狠罵了一頓。

「所謂的怪事,就是半個月前,舟坂英明開始蒐購各種東西。」

「蒐購各種東西?」

「嗯。比如玩具、藥品、掃帚啦,碟子、空瓶子啦,或是兒童帽……」

「慢著,慢著,他買這些東西做什麼?」龍雄問道。

「不知道。總之,就是大肆採買,然後把東西寄回東京的家裡,或分送給朋友。」

「這是怎麼回事?」龍雄緊貼著話筒,納悶地問道。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會不會是精神上出了問題?這是伊勢通訊處查到的訊息,青山聯絡員倒是蠻盡責的。」

「噢,舟坂是得了精神病嗎?」

龍雄這樣說著,在心裡猜測,舟坂英明瘋了,其中必有蹊蹺。

「是啊,這是伊勢通訊處回報的訊息。聽說有個像醫生的男子前往舟坂下榻的旅館診療,沒多久就用車子把舟坂載走了。」

「是計程車嗎?」

「不是,所以才傷腦筋。來的是一輛自用車,裡面坐了兩三個人,付完住宿費就離開了。聽說是醫生將舟坂帶走的,有人說他被帶進精神病院了。」

「有沒有記下那輛車的車號?」

「不知道。這些訊息是從旅館女服務生那裡打聽來的。」

「自用車是醫生的嗎?」

「好像是。嗯,是自用車。自用車……你等一下!」

話筒彼端停頓了三四秒,龍雄知道田村正在極力思考,接線生又「喂」個不停。田村終於想到什麼似的說道:「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什麼?」

「算了。有些部分尚未明朗化,在電話中不便久談,我要掛了,時間快到了。接下來有得忙了,好多事情還得調查。」

接線生不容分說地講了一句「時間到了」,便切斷了通話。

田村依舊不改急躁的個性,龍雄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然而,舟坂英明突然發瘋這件事,仍不可掉以輕心。不論怎麼想,他都覺得不可能,其中肯定大有文章。

玩具、藥品、掃帚、碟子、空瓶子、兒童帽……買下這些東西,然後運回家裡或分送給親友,這是為什麼?這些東西沒辦法連貫起來,種類各異,真的是精神異常者所為嗎?

一旁的主任可能已經趕完了稿子,扔下鉛筆,像是獲得解脫似的伸展雙臂,打了一個哈欠說道:「終於寫完了。」

接著,他轉身看著龍雄,眼神發出嗜酒般的光芒,說道:「我馬上打電話給總社,稿子大約四五分鐘後就會傳過去,採不採用還不知道,快的話馬上就會整理。待會兒,要不要去喝兩杯?」

主任希望龍雄等到公事結束,但龍雄婉拒之後,便走了出去。

外面已是夜色深沉。

龍雄找了家旅館住下。其實,他還不知道要去哪裡,只覺得今晚先在松本市過夜再說,所有事情明天再做打算。

旅館坐落在市郊的河邊,開啟拉門望去,眼下即是潺潺河水。

女服務生把晚餐端了進來。

「先生一個人來這裡旅行嗎?」肥胖的女服務生問道。

「嗯,是啊。」

「來爬山嗎?」

「不是,我是來買東西的。」

「這裡沒什麼可買,您要買什麼東西?」

「我要買玩具、藥品、掃帚、碟子、空瓶子、兒童帽之類的東西。」

女服務生驚訝得睜大眼睛。「您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您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

女服務生疑惑地盯著龍雄,懷疑他是否腦筋有問題,於是沒再多說什麼。

旅館人員帶著龍雄到公共浴池。在長廊上走著,龍雄仍在琢磨舟坂購買這些東西的動機,他試圖從紛亂中理出一條線索。

舟坂英明亂買東西,是為了佯裝成發瘋嗎?像他這種性格剛毅的人,絕不可能那麼容易精神失常。

問題是,他為什麼要裝瘋賣傻呢?龍雄想不透其中道理,說他發瘋,也只是單方面推測。他買了一堆雜貨,有個醫生過來看診,就把他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這些訊息都是伊勢通訊員提供的。

龍雄泡在浴池裡,仍在思索這個問題。浴池裡沒有其他房客,窗外的流水聲淙淙不息。

龍雄的腦海倏然掠過一個念頭。

舟坂買東西絕不能有關聯,必須零零散散,他想買的東西也許只有一種,多買的部分只不過是混淆視聽,都是不需要的。也就是以不需要的東西掩飾需要的東西,藉此掩人耳目。

這時候,一名客人朝浴池走了進來,他先向龍雄點頭致意,然後泡進池子裡。龍雄無意間看著他的動作,熱水直沒到他的肩膀高度。

龍雄猛地站了起來,水花四濺,才剛下池的房客露出困惑的表情。

龍雄顧不得擦乾身體,穿上衣服便疾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各種想法在他腦海中翻騰。

他知道舟坂想要的是什麼了,是藥品!他眼前浮現行經八嶽山麓下的那輛板車,以及車上用草蓆包裹的陶甕。

他拿起房間的電話,接線生隨即替他打到木曾的通訊處。櫃檯人員表示,時間已晚,得等上一陣子。

等了好一陣子,這段時間龍雄的腦子依舊忙個不停,他拿出記事本,細看上面的重點。

隻手輕易提起的麻袋、幾近枯骨的腐屍、長野縣南佐久郡的偏僻村落、皮革工廠……

電話鈴響了。龍雄毫不遲疑地拿起話筒。

「喂喂,總社的田村先生在嗎?」

「不在。」對方冷淡地回答。

「請問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都到鎮上喝酒去了,不知道。」對方的答話依舊粗魯,令龍雄感到愕然。

早晨醒來,已經九點了,龍雄旋即打電話到木曾福島。電話未接通之前,他匆忙洗臉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通了。

龍雄請對方把電話轉給田村,對方卻回答:「他已經走了。」回話的就是昨晚那名男子。

「走了?去什麼地方?」

「名古屋分社。」

龍雄非常後悔,前天晚上應該把下榻旅館的電話告訴對方。

掛上電話後,龍雄立即請女服務生拿電報用紙來。他寫上電文:

請速查舟坂是否購買鉻硫酸,確認無誤後立即報警,恐危及另一人性命。明日下午,在瑞浪站等候。

電報內文如此。龍雄連續琢磨了兩三遍,馬上請服務生到郵局傳送,傳至名古屋分社轉交給田村。其實,舟坂英明想買的是「藥品」。

龍雄覺得事態緊急,容不得片刻延誤。他可以體會田村的求功心切,但是這已經不是報社搶獨家新聞的問題了,有人可能因此喪命。為了救人,必須請警方行使搜尋權。

上午十一點,龍雄坐上「白馬號」的北上快車。車上有幾個登山裝束的男女,正興高采烈地聊起登山的事。

看到這些登山客,龍雄想起前往折古木山的那夥人。其中有個戴綠帽子的瀨沼律師。不,那個人是假扮的瀨沼律師。這是兩週前的事。在那之後,那個人卻在青木湖畔的山裡上吊身亡,屍體被發現時,已腐爛得幾近枯骨,死亡時間超過四個月。

兩週前還活著的男子,死後的模樣卻像超過四個月。

龍雄從舟坂英明所買的物品當中,終於破解了箇中玄機。玩具、掃帚、碟子、兒童帽,這些都是不需要的東西。

火車行駛的速度很緩慢。鹽尻、辰野、上諏訪,每一站都停。到了上諏訪站,又上來幾名準備回家的泡溫泉的客人。行車之慢,令龍雄焦急難耐。

在小淵澤站換車,經過八嶽山麓,龍雄在海口站下車,這時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他換搭巴士,在橫尾下車。

夕陽照著層巒疊嶂的八嶽山,晚風吹拂過枯黃的草原,石塊壓頂的低矮農舍緊緊堆疊著。

龍雄逐戶尋找,走到掛有「加藤大六郎」門牌的住戶門前。

一個老人坐在鋪草蓆的泥地間裡編草鞋。龍雄是專程來找他的。

老人聽到龍雄的叫喚,抬起頭來。

「噢,你不是之前詢問健吉和阿音的那個東京人嗎?」老人滿臉皺紋,睜大眼睛說道。他居然還認得龍雄。

「那次謝謝您了。」龍雄致謝道。

「請進來坐吧。」老人從草蓆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

「這次是為了阿音的事來請您幫忙的。」龍雄客氣有禮地說,「老爺爺,您很瞭解阿音吧?」

「你這話問得見外了。我們同住一個村子,沒有什麼不知道的。我記得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結果他還尿得我一身溼呢。」

「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嗯,很久了。」老人眯起眼睛,彷彿勾起了往日的記憶。

「現在見了阿音,您還認得出他的長相嗎?」

「當然認得。阿音這孩子離開村子時,已經十六七歲了。若是小時候離開我可能認不出來,不過那時候他已經算是半個大人了。」

「爺爺,」龍雄帶著熱切的目光說,「現在您可以跟我去見阿音嗎?」

「咦?去見阿音?」老人愣了一下,「阿音回來了嗎?」

「沒有,他沒有回來,在別的地方。我想請您到那裡見見他。」

老人直盯著龍雄:「阿音這小子說要見我嗎?」

龍雄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撒謊說道:「阿音見到爺爺您的話,一定會備感懷念。」

「阿音也不小了。他小時候就很倔強,到了東京,一定闖出名堂了。聽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見見他呢。去哪裡可以見到他?」

「在名古屋附近。」

「名古屋?不是在東京嗎?」

「他現在在名古屋。爺爺,說來失禮,所有旅費我來負擔。今晚我們先在上諏訪泡溫泉休息,明天一早就去名古屋。」

加藤老人又望著龍雄:「你是阿音的朋友嗎?」

「嗯,我們認識。」龍雄不得已又說謊。

老人的表情似乎有點動心:「我兒子和媳婦下田去了,他們就快回來了,我再跟他們商量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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