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阿爾卑斯山上的屍體

從車站前面沿著舊中仙道往南而去,不遠處有家馬籠旅館,它即是作家島崎藤村的作品《黎明前》之故事舞臺,只有愛好文學的人,才會注意這個小站。

上午十一點南下的火車抵達後,在站前等候的巴士載上剛出站的旅客之後,隨即開走。巴士的起迄站是「三留野——飯田」,這條路線的班車,從木曾谷的三留野開往伊那谷的飯田市,途中必須越過駒嶽山的山脊,全程總共四十四公里,每天只發三班車。

乘務員小姐記得那天是八月二十一日。當時,車上有十四五名乘客。身穿登山裝的有五人,均買了到大平的車票,她猜想他們可能去露營。這些人有年輕人,也有年長者,在車上神情愉悅地高談山事。

巴士沿著蜿蜒的山路,氣喘吁吁地爬上陡坡。有三名乘客在中途的村落下車,一人上車。再走十里,山坡上出現住戶的地方就是大平,其餘全是險峻的環山路,一面是森林傾壓,一面是懸崖峭壁,下無著地,只有淙淙流水,對面的山雲盤繞,變幻莫測。

車子走了一個小時之後,停車休息五分鐘,前面有一間孤零零的茶店。

「木曾見茶店到了。」

乘客幾乎都下車了,只有少數幾個留在車上。司機伸展腰桿下車,乘務員小姐也跳了下來。

從這裡望過去,木曾谷的景色盡收眼底,沒有比這裡更能清楚眺望山巒美景的地方了。森林連綿不盡,林色鬱郁蒼蒼,森林的另一端與御嶽相連。陽光灑滿山谷,朵朵白雲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白色的山路像羊腸般環繞著。只有這條山路顯得敞亮,隨著山勢起伏,不時遮上陰影,霎時產生立體感的錯覺。御嶽和穗高山層巒疊嶂,將天空塗抹得色彩繽紛。

有些人走進茶店享用關東煮,有些人坐著欣賞風景,也有人爬到豎立著「御嶽遙拜所」標示牌的崖上。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很短暫。司機蹲在地上與小狗嬉戲,乘務員小姐與茶店老婦聊天。

幾名登山裝束的乘客正在吃關東煮,好像有人問老闆是否供應麵條,似乎很餓的樣子。這五個人之中,有一個人穿著深綠色襯衫,頭戴綠色登山帽,唯獨他什麼都沒吃,也沒跟那夥人交談,彷彿被孤立在外。大概是因為他戴著墨鏡,司機和乘務員小姐對他印象不深,更遑論記得他的長相了。在這種季節,尤其是在跑這條環山公路的巴士上,經常遇到這樣的乘客。

五分鐘以後,巴士又載著稍事休息的乘客上路,依舊是慢吞吞地爬上陡坡。穿過茂密的樹林,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偶爾在轉彎處冒出載運木材的卡車,一路上看到的不是山巒就是樹木,久而久之令人感到單調乏味。只有開車的司機繃緊著神經。

這條山路在夜晚會有山豬出沒,有個乘客提到還有灰熊,另一名乘客則講到捕捉羚羊的經驗。聽說白天,猴子還會經常結伴出遊。

五個登山裝束的乘客坐在最後面的座位,彼此笑談著,只有那個戴淺綠色帽子的男子,多半沉默地看著窗外。

這條路名叫大平街道,從以前就是連線中仙道和伊那街的山路,後來改成巴士路線,其實只是把舊道稍微拓寬而已。這條路的土質相當鬆軟,塌方路段頗多,從坍塌處往下俯視就是潺潺溪水,溪旁是一片茂密的山白竹。車子開到飯田的盆地,需要三個小時。

乘務員小姐無所事事地坐在司機旁邊,乘客們幾乎都在睡覺,只有遇到劇烈顛晃時,才會睜眼探看。不過,窗外的景色實在不值得一賞,一睜眼便又合上了。幾個登山客又開始交談,只有司機聚精會神地握著方向盤。

這座山脈西臨木曾溪谷、東接伊那谷,兩谷之間發生過斷層,只有中間隆起,因而形成了這座山。從北而南,有經嶽、駒嶽、南駒嶽、念丈嶽、折古木山、惠那山等山峰。巴士緊靠著折古木山的南側行駛,一千四百米的木曾嶺就是這條山路的最頂點。到了十一月,常因大雪難以通行。

雲層在天空中浮動著。兩名維修崩塌路段的工人蹲在路旁抽菸,一路上看到的只有這兩個人。從三留野站出發,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巴士依舊賣力地往上爬升。

單調的景色終於出現了變化,前方的隧道映入眼簾。司機做出如釋重負的動作,即將抵達山嶺了。

「喂,停車!乘務員小姐!」後座有人喊道。

乘務員小姐站起來回頭對後面的乘客問道:「要在這裡下車嗎?」

五個登山裝束的乘客吵吵嚷嚷地站起來:「嗯,在這裡下車。」

司機踩下剎車,不料,黑暗的隧道口駛來一輛卡車。

「請等一下,現在要倒車。」乘務員小姐阻止道。

看上去,滿載木材的卡車非常巨大,上面坐著兩個人。巴士一面緩慢移動,一面退至路旁,路旁的樹枝猛烈拍打車頂。

等不及卡車擦肩而過,五名登山客已經下車了。只有那個頭戴綠色帽子的男子最引人注目。巴士上的乘客和卡車上的兩名男子,都看得非常清楚。

後來,在接受警方查問時,大家紛紛異口同聲說:「我們記得很清楚。」

那五個登山客零散地走著,定睛細看,綠帽男被夾在中間,身旁跟著另一個人。

有一個人抬頭看著隧道上方,那裡刻著「木曾嶺」三個大字,宛如匾額。

另一個人指著進山的小徑,彷彿在說就是這條路。沒多久,五個人排成縱隊,開始往上爬,綠帽男依然走在佇列中間。沒多久,縱隊終於消失在山白竹、樅樹和檜木林的深處,走在最後的男子回頭朝巴士揮揮手,不過車上無人回應。

司機下車小解後,又坐回駕駛座,握著方向盤。乘務員小姐直喊口渴。

「剛才那幾個人都揹著水壺,你應該向他們要水喝呀。」司機說著,又踩了油門。

除了這兩句話,他們沒再聊到下車的五名登山客。巴士駛出隧道以後,又繼續走了一個半小時的單調山路。

警部補開始思索,瀨沼律師被那夥人強行押上山,沿路既搭了火車,也坐了巴士,中途也有乘客上車,他為什麼不大聲求救呢?只要出聲,應該有人相助。他沒這樣做,想必是稍一齣聲便性命不保吧。

然而,那些人為什麼非得把瀨沼律師押上山不可呢?實在令人想不透。最後,瀨沼律師獨自在山中餓死,那些人肯定是把他留在山裡再離開的吧。

那座山果真是人跡罕至、足以餓死人的深山幽谷嗎?警部補提出這個疑點時,一名熟悉那一帶地形的刑警說:「那座山的路況非常惡劣,加上霧靄深重、天氣多變,眼見天氣放晴,一下子又怒雲滾滾。遇到這種天氣,連老練的登山客都會迷路,沒有經驗的登山客一旦迷失了方向,只會離人煙處越來越遠。何況那裡又是鬱郁蒼蒼的原始林。」

井手警部補回到東京,專案小組好像等候已久似的立刻召開會議。

警部補逐項報告此行的調查結果,搜查一課的裡村課長和承辦此案的矢口主任一邊聆聽一邊熱心地記錄重點,尤其仔細地討論了醫生的驗屍解剖報告。

「僅僅四五天,果真就能餓死人嗎?」主任抬起頭來說道,對於餓死的問題提出質疑。

井手警部補針對木曾福島醫院的院長解剖時所提到短期餓死的條件,複述了一次。

主任不動聲色地離開座位,好像是去打電話給專門解剖死因不明屍體的小島博士,前後花了不少時間,回到座位以後,露出凝神思索的表情。

「我把瀨沼律師遇害的經過整理出幾個重點。」主任一面說,一面逐條寫下:

1瀨沼律師從東京車站坐上火車,沿著東海道南下,姑且把目的地定為名古屋方面。

2瀨沼律師從中央線的三留野站搭上巴士,這是他頭一次現身,離他從東京車站失蹤,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推測他遭到綁匪監禁,問題是關在什麼地方。

3一開始是坐火車去名古屋,後來在三留野站搭上巴士。這樣推測,他被監禁的地方,可能在中央沿線的名古屋至木曾附近。

4綁匪為什麼要把瀨沼律師押到折古木山呢?最終目的是要餓死他嗎?

5瀨沼律師什麼時候被遺棄在山裡?如果綁匪一開始便以餓死瀨沼律師為目的,那麼讓他在山中迷路,長達數天便是必要條件。如此一來,同行的綁匪也必須在山裡監視他,直到他餓死為止。否則瀨沼律師若從山裡逃走,對他們而言,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6最後一點,他們為什麼要採取強押瀨沼律師上山使其餓死的手段呢?真要殺他,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

專案會議以此議題為討論重點,每個成員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

主任抽著煙,仔細聆聽同仁的發言,但是對於餓死的說法,始終無法認同,他總覺得其中有不盡合理的疑點。

然而,瀨沼律師確實是在深山裡飢寒交迫死亡的。當時,車上也有目擊者,醫生又從他的腸子內取出野草莓和通草籽,這些都是強有力的事實。

這時候,有個刑警提出了奇妙的問題。

「從解剖結果來看,死者的尿量很少,體內器官呈現乾枯狀態。瀨沼律師在餓死之前為什麼不喝水?」

東京的報紙,連續兩天以「新宿槍殺案」為題做了大篇幅的追蹤報道。

一則報道說,專案小組已查出擔架和手槍的出處,以及嫌疑犯的真實姓名。

警方已查出嫌疑犯黑池健吉,現年三十二歲,原籍為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字橫尾,之前化名為山本,在紅月酒吧擔任酒保。黑池於一九四七年在當地的春野中學擔任代課老師,一九四八年離職,前往東京之後便音訊全無。原籍地已無親人。兇案發生以來,已經過了四個月,專案小組很有信心地表示,近期內可將兇嫌逮捕到案。

隔天,各報又繼續報道瀨沼律師死亡的訊息。

瀨沼律師為什麼會餓死在折古木山中,這個謎團令警方費解。專案小組證實,一個星期前,有五六名登山裝束的乘客,而瀨沼律師也在其中。他們在中央線的三在木曾嶺附近下車。不僅日期符合,警方也已得到乘務員小姐和其他目擊者的證實。同行的四五人,均為強押瀨沼律師離開東京車站的綁匪,警方正循線展開偵查。另外,警方認為,瀨沼律師遭綁架案與新宿槍擊案有關聯,正全力展開部署,誓言將嫌犯黑池健吉緝捕到案。留野站下車後,坐上往飯田的公交車,經過大平街道,

萩崎龍雄在住處讀了這兩則報道。他從中央線的岐阜縣瑞浪市落寞地回到東京,倏忽已經過了三個月。這期間,他並非沒有外出調查,而是沒有追查到任何線索。

一個星期前,龍雄打電話到報社找田村,想問他後來有沒有找到有力的線索。不過,接線生這樣回答:「田村先生出差了。」

「出差?去哪裡?」

「九州。」

「九州的什麼地方?」

「不知道。」接線生冷淡地回答。

龍雄吩咐接線生,請田村回來後打電話給他。龍雄心想,田村可能還在九州。

田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案情出現兩個發展。龍雄除了這兩則報道之外,無法得知更詳細的內容。如果田村在的話,八成會滿頭大汗地跑來告訴他。

(警方果真是行家呀!)

龍雄讀完報紙以後,不由得發出這種感嘆。自己看似超前幾步,但是在躊躇不前的時候,警方的搜尋行動已經有了具體進展。之前他也預料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終將是徒勞,現在似乎已得到證明。不論他或田村多麼焦急,終究達不到這樣的成績。與擁有優異組織的警方相比,他們這兩個門外漢顯得格外軟弱無力。龍雄深切感受到門外漢的侷限與無能為力。不知怎的,他心裡有股無處宣洩的挫折感。

黑池健吉、黑池健吉——報紙上這四個大字,深深烙印在龍雄的腦海裡。

就是這個人把關野部長逼上死路,輕易地騙走三千萬日元支票,連累專務被降調到大阪,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名字。瀨沼律師的離奇死亡,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之所以感到憤恨難平,是因為這個兇手居然還逍遙法外。

龍雄頻頻叨唸著「原籍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字橫尾」,但腦中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靈感。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輕叫一聲,聯想起另一個相似的地址。

龍雄急忙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迅速翻到這一頁。

山梨縣北巨摩郡馬場村新莊吉野貞子

這是他在瑞浪郵局看到的那張普通匯票的收款人姓名。當時他認為是上崎繪津子的女子,就差那麼一點點時間,最後還是沒見到。

龍雄直覺,山梨縣北巨摩郡和長野縣南佐久郡應該相距不遠。他為了弄清楚,還跑到附近的書店買來一張長野縣和山梨縣的分縣地圖。

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在長野縣的南邊,臨近山梨縣,面向八嶽山的東側。但是,他找不到北巨摩郡馬場村這個村名。由此看來,不論是村名或吉野貞子這個名字,都是隨便編的。不過,北巨摩郡確實位於山梨縣北部,與長野縣南佐久郡接壤。

這是巧合嗎?

龍雄攤開兩張地圖,一面抽菸一面思考。

這張匯票應該是在瑞浪鎮某處避風頭的黑池健吉唆使上崎繪津子到郵局兌換現金的。而收款人的資訊當然是黑池健吉叫上崎繪津子填寫的。這兩人之間,基於什麼原因要這麼做呢?實在令人百思莫解。儘管事因不明,但可以從這裡推測。

每個人在填寫不實地址時,大多會選用印象中的地點。我們姑且試想黑池健吉的心理。以他的經驗來看,他最熟悉的地方是自己的故鄉和東京。他知道自己正被通緝,填寫這兩個地址的同時,便會猶豫不決。因為這兩個地方,與他過去的生活密切相關,難免引起本能上的恐懼,他害怕寫出長野縣和東京,會讓警方發現蛛絲馬跡。

黑池健吉為了避免引來猜疑,便把長野縣改成山梨縣,以為只要把縣名掉包,即可高枕無憂。他對於山梨縣記憶深刻,是因為鄰郡的北巨摩郡在山梨縣內。他大概是順手寫下北巨摩的郡名,然後在下面隨便編個村名。

萩崎龍雄琢磨著眼前的兩張地圖,做出這樣的推論。

想到這裡,他對黑池健吉的故鄉長野縣春野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當然,他知道黑池健吉現在不可能在那裡。不過,黑池健吉二十三歲之前住在那裡,在那裡擔任代課老師,那裡是與他過去生活息息相關的地方,那裡存在著他的過去。

「嗯,我應該去那裡看看。」龍雄當下這樣決定。

報上說,警方近期內即可將兇嫌黑池健吉逮捕歸案。也許偵辦進度已超過龍雄的想象。黑池健吉若能落入警網,當然最好不過。他何必非親手抓到兇嫌不可?又何必跟專案小組一爭高下呢?他知道自己與田村不同,不是新聞記者,就算黑池健吉先被警方逮捕,他也沒什麼好懊惱的。總之,先親自到那裡看看再說。

他查過火車時刻表,新宿車站剛好有一班十二點二十五分的快車,他打點行裝,便趕往車站。

他怕漏接田村的電話,又打電話到報社找田村。接線生回答說:「田村先生出差,還沒回來。」

龍雄覺得田村這次出差未免太久了。走出公共電話亭,陽光灑落在車站前的廣場,自從上次颱風來襲,天氣總是多了些秋意。

快車經過甲府,下午四點十九分抵達小淵澤站。前往長野縣春野村,必須在這裡換乘開往小諸的小海線,這條支線非常不方便,得等上四個小時。所以,龍雄直接坐到富士見站,下車遊玩了一番。

站在白樺林裡,龍雄朝對面的山丘望去,可以看到成排紅藍相間的屋頂。那裡有座白色的高原療養院,夕陽把窗戶照得閃閃發亮。眺望之際,龍雄想起那座建在瑞浪鎮郊外山丘上、陰氣森森的精神病院。

後來,龍雄又回到了小淵澤,換搭小海線坐到佐久海口這個小站。下車時,已將近晚上十點了。在夜色中,山裡飄來的寒氣急速沁入肌膚。

車站前有一間旅社,一樓是小吃部,二樓兼作客房,只有這裡透著燈光。

老婦把龍雄帶進燈光昏暗的小房間,端來半溫的茶水。

「大嬸,這麼晚才住宿,很不好意思。請問到春野村需要多久時間?」龍雄問道。

「到春野要二里路,是春野的什麼地方?」

「橫尾。」

「噢,到橫尾?那還得走上一里路。」

「你知道那裡有個姓黑池的人嗎?大概在八九年前,那位黑池先生在春野中學當過代課老師。」

龍雄這樣問道,但老婦搖搖頭說不知道。

隔天早晨,龍雄很早醒來。昨夜抵達車站時,天色太暗,沒能看清楚。現在走到戶外,夏日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新,八嶽山腳下的遼闊原野近在眼前。平時看慣了山的西側,山後又是別有一番景緻。

吃完早餐,龍雄等著坐公交車。他不由得感到交通的便利,不論多偏僻的山村,都可坐巴士到達。

巴士搖搖晃晃地沿著山路跑了四十分鐘,終於抵達有村公所的地方。這裡似乎是山村的中心,有兩三家賣農具和日用雜貨的小店。

在空間不大的村公所裡,有五六名職員坐在陰暗處,像影子般正在埋頭工作。

龍雄走到立有「戶籍」牌子的櫃檯前,對一個年老的職員問道:「我想看一下戶籍。」

「好的,您要看誰的?」

「我要看本村的字橫尾黑池健吉的戶籍。」

龍雄付了四十日元的閱覽費,老職員便從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戶籍原簿,用粗糙的手指翻到那個頁次,說道:「就是這個。」

龍雄俯身細看。戶籍上這樣記載——黑池健吉,一九二五年七月二日出生,父母雙亡,兄長一人,已歿。旁邊有項記載,強烈地吸引著龍雄的目光。

他又回頭看著健吉母親的欄目,健吉的母親名叫靖子,為梅村寅松的長女,同樣住在字橫尾。

「請讓我看一下梅村寅松先生的部分。」

龍雄說完,老職員站起來又從架上取下另一本戶籍原簿。

「來,就是這一頁。」他指著那一頁說道。

戶籍上這樣記載,梅村寅松有子女二人,長女為靖子,底下有個弟弟,已歿,但育有一子,名叫音次,生於一九一四年四月十七日。龍雄將這名字抄在記事本上。

「請問您在調查什麼?」老職員合上戶籍原簿問道。

龍雄走了一里路,來到橫尾這個地方。高原的夏天,空氣非常乾燥。

橫尾坐落在山谷裡,有三十幾戶人家,全是些生活拮据的農家,那裡當然沒有店家,龍雄不知從何問起,這時剛好有個五十出頭的男子坐在路旁抽菸,他便走向前問道:「請問您知道黑池健吉的家嗎?」

龍雄這樣問著,滿臉鬍鬚的男子抬頭看著他說:「黑池家已經不在了。不久前,派出所的警察帶著東京警視廳的人,來問過黑池家的許多事,先生也是警察嗎?」

「不,我不是警察。」

「聽說健吉做了壞事。那傢伙到東京就學壞了。」

「梅村家在什麼地方?」龍雄改變話題問道。

「梅村是誰?」

「一個叫音次的。」

男子打量著龍雄,說道:「阿音的家也沒有了。他十五六歲的時候,離開村子到東京去,生死不明,也沒有任何音訊。他小時候就很聰明,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

談到半途的時候,一個拉板車的男子經過那裡,便向他打招呼:「早安。」

「嗯,你早。」

板車上放著三個用草蓆包裹的酒罈,從露出的縫隙間可以看到裡面的容器並不是木材,而是陶器。

「那裡面是什麼東西?」龍雄問道。

「硫酸。村子裡有家皮革工廠,這是給工廠用的。」

龍雄茫然地目送著板車往山野小徑走去。

高原上空氣冷冽,唯獨陽光把遼闊的原野照得燦爛耀眼。

龍雄隨口吟了一句:

夏野盡情望孤獨太陽掛中天

他從那日影中彷彿看到上崎繪津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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