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您蠻熱心的嘛!」山崎露出潔白的牙齒說,臉上的微笑略帶嘲諷意味,「可是,舟坂先生現在正忙呢。」
「我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只需要二三十分鐘就夠了。如果舟坂先生走不開,我先在這裡等他。」田村執拗地說。
「噢,沒想到報社居然對我們舟坂先生如此看重,真是令人意外。」山崎語帶揶揄地說。
田村有點惱火,旋即又想,在此爭吵也無濟於事,便沒有多予理會。
「總之,訪談很快就會結束,請您通報一下。最近,各學校想恢復《公民與道德》的課程,各界都在討論,我是專程來聽聽先生的看法。」田村低聲下氣地說道。
山崎的回應讓田村感到不舒服,但他無論如何都要見到舟坂英明。
「要恢復《公民與道德》的課程?說的也是。」山崎感到佩服似的嘟囔著。不過,嘴角依然泛著嘲諷的笑意。
「山崎先生,請幫我通報一聲。」
田村卑躬屈膝地要求,山崎總幹事這才點頭答應。
「好吧,我替您轉達一下,先生是否同意,我可不敢打包票。」
他用那雙大眼打量著田村,啪嗒啪嗒地踩著拖鞋往裡面走去。
沒多久,女服務生走了出來,跪在光潔的地板上,說道:「先生非常忙碌,僅能接見十分鐘。」
田村心想,舟坂不至於拒他於門外,但似乎已提高警覺。田村告訴女服務生,十分鐘也沒關係。女服務生替他擺了一雙拖鞋。
田村被帶到一間西式會客室等候。舟坂沒那麼輕易出現,他讓來客長時間等候,就是為了凸顯主人的威嚴與架勢。田村在這空蕩蕩的會客室裡,越發感到莫名的壓迫感。
田村坐立難安,索性站起來看著牆上的油畫。那幅畫是二見浦的日出,繪筆拙劣,但田村仍像在欣賞名畫似的看著,目的是為了消弭內心的慌亂,眼看就要見到頭號人物,田村像剛跑新聞的記者般,拼命深呼吸調整氣息。
走廊傳來了腳步聲,田村趕緊回到座位上,目光迎面落在對方身上。
舟坂英明比想象中還矮,但體格粗壯,一頭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色紅潤,身穿黑色和服搭配褲裙,宛如石頭般難以撼動。
如果看到這名男子的不是田村而是龍雄,也許會認出他就是當初在東京車站候車室與關野部長見面的那兩人之一吧。這件事田村滿吉當然無從得知。
「敝姓舟坂。」舟坂聲音嘶啞地說,「有何貴幹?」
舟坂撥開褲裙,在白色沙發上坐了下來。從鏡片後面射出的目光始終盯著田村,宛如刀鋒般銳利。
「我想請教您對社會現狀的看法,所以特地過來打擾您。」田村見到本人以後,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
「社會現狀?你從東京追到這裡,就是要問這個問題?」
舟坂英明笑也沒笑,鏡片後面的銳利目光閃了一下,聲音低沉,卻有著某種威嚇感。
田村心想,山崎既然在這裡現身,想必舟坂已經知道他造訪過寓所的事,田村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我不是追到這裡來,而是來名古屋洽公,恰巧聽到您在這裡才來的。」
田村若無其事地提到名古屋,想試探舟坂有什麼反應。然而,舟坂圓胖的臉龐絲毫沒有慌張的神色。
「你剛才說什麼?」身穿黑色和服的舟坂英明坐在白色沙發上,雙手擱在沙發的扶手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可能是因為近來年輕人叛逆風氣盛行,最近有人主張學校應該恢復《公民與道德》的課程。這讓我聯想到您帶著許多年輕人來伊勢神宮參拜,鍛鍊他們身心的美意,所以想聽聽您對這個提議的看法。」
田村為了做做樣子,從口袋裡拿出紙和筆作勢抄錄。他為自己剛才的精彩謊言感到滿意,而且既然已有這個藉口,應該趁勢挖探下去。
「誰說我帶許多年輕人來這裡?沒這回事,我是一個人來的。」舟坂的聲音嘶啞,語態卻沒有任何變化。
「是嗎?那真奇怪,我明明這樣聽說的。」
田村知道敵人正想逃走。他拿著鉛筆敲打自己臉頰,每次裝傻的時候,他總是做這個動作。
「聽說的?從哪裡聽來的?」舟坂不為所動地問道。
「在東京的時候,我曾經登門拜訪,可惜您外出,我是聽總幹事先生說的……」田村回答道。
「你弄錯了,根本沒這回事。」舟坂支吾其詞。
田村還沒想出下一個問題。其實,如果舟坂否認,他還是有辦法追問下去,但總覺得這可能會帶來危險,而且此刻時機不宜,沒必要讓對方看清自己的意圖,必須選在最佳時機攤牌。
「請問您在此停留的目的為何?」
這是很平常的問法。不過,田村已習慣逐步進逼到問題核心,因而這樣直接問道,又顯得草率與幼稚。
「休養。」舟坂用這句話頂了回去。
「您不是很忙嗎?」
田村話中有話,舟坂英明不為所動。
「嗯。」舟坂僅用鼻子應了一聲。
仔細一看,田村發現舟坂英明銳利的目光正盯著自己的眉心,彷彿要射向它似的。由於他坐在沙發上,微低著頭,讓人看不見他的黑眼珠,那雙眼睛只是向上翻著眼白,從額上直射而來,視線動也不動。
田村不由得縮起脖子,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這才突然醒悟眼前是何方人物,剛才那種輕鬆的情緒完全消失了。
田村很慌張,而且孤零零地被丟在這間會客室,更令他感到莫名的壓力,他汗流滿面,不停地看著手錶。
「謝謝!」他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謝,「百忙之中打擾您,非常抱歉!」
一張紙掉落在地毯上,他趕緊撿起來。
一身黑色和服的舟坂英明拉高褲裙站了起來,只簡短地「嗯」了一聲。
田村點頭致意後正要離去,一隻拖鞋脫落。
「喂。」一個聲音叫住了田村,「我贊成恢復《公民與道德》。你專程從東京追到這裡,我就把意見告訴你吧。」
「是。」
田村滿頭大汗地走出去,彷彿聽見舟坂英明在背後哈哈大笑。
他走到走廊,身穿立領裝的山崎總幹事正站在暗處,用那雙大眼睛目送他離去。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不寒而慄。
田村返回宇治山田車站。
這次,田村與舟坂英明較量的結果,顯然失敗了,這都要怪田村準備不周,而且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手。
儘管如此,不能因為這樣就退縮。田村為自己打氣,遲早總會把這兇手揪出來。走在耀眼的陽光下,他突然又恢復了奕奕的神采。
田村在車站打了一通電話到通訊處致謝。
「噢,田村先生嗎?」電話彼端陡然傳來男子的聲音,與昨晚不同,語態非常清晰。
「昨晚真是謝謝您,我正要回東京。」田村說道。
「事情辦完了嗎?」
「嗯,這都要感謝您的幫忙。」田村回答,卻有些沮喪。
「您去過旭波莊了嗎?」通訊員叮問道。
「去過了。」
電話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有件事我想當面跟您談,您現在是在哪裡打給我的?」
田村告訴通訊員是在車站打的電話,對方說要趕過來,請他稍等一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通訊員頂著豔陽天騎著腳踏車來了。他有點禿頭,臉上佈滿汗水。
「敝姓青山。」通訊員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說道。
田村向通訊員致謝,他們走進一家小餐館,裡面一個客人也沒有,生意很冷清。
「您到旭波莊見過一個姓舟坂的客人了嗎?」青山急忙問道。
「是的。有什麼事嗎?」
田村熱切地等對方開口,滿心期待著可以從對方口中打聽到些許線索。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三四天前,某大臣在那家旅館投宿,我便去採訪。在這裡上班,雜務很多,每逢有要人來神宮參拜,我總是要過去看看。」青山苦笑著說,「那時候,我看到一個理光頭、個子矮壯、年約四十的男子,是不是那個姓舟坂的?」
「沒錯,就是他。」
「果真是他!當時我不知道他的姓氏,所以沒有特別留意,他到底是什麼人?」
青山大概認為,總社專程派記者來採訪,對方肯定來頭不小,因而好奇來問。另外,也是他對於責任區域的職業感使然。
田村遲疑了一下,稍後回答道:「他是右翼組織的頭子。」
「噢,是因為發生某個案子,您才追查到這裡來的嗎?」青山睜大眼睛問道。
「不,沒什麼,只是有事想見他而已。您要跟我談他的事嗎?」
「是的。」
中年通訊員以舌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三
那天傍晚,萩崎龍雄回到名古屋。他依約來到報社的分社,但田村還沒來。
「既然已經約好,他應該很快就會來,請您在這裡稍等一下。」
報社的職員把龍雄帶到會客室。雖說是會客室,其實是徒有其名,只是在編輯室的角落擺上桌椅而已。女事務員端來一杯溫茶。
龍雄拿起掛在角落的報紙翻閱,這是今天的日報,他翻開社會版新聞,一則三段式報道映入眼簾。
瀨沼律師綁架案
警方已查明擔架製造商
這則報道如下:
根據專案小組分析,瀨沼俊三郎律師綁架案與在新宿發生的該律師事務所職員田丸利市遭槍殺一案有關,因而同時展開調查。此外,專案小組已查明將瀨沼律師偽裝成病人,從東京車站抬進火車內所使用的擔架。根據瞭解,這副擔架系由東京都內文京區本鄉的佐伯醫療器材公司製造。據查,該公司於一九五二年總共出產該型擔架兩百五十副,除了供應大型醫院和療養院之外,全部批發給本鄉的鯨屋醫療器材行。醫院方面已經查明,鯨屋醫療器材行零售部分目前尚在清查中。專案小組表示,這副擔架屬於特殊商品,查出擔架出處,只是時間問題,並不困難。偵查工作獲此重大進展,專案小組感到無比振奮……
這則報道很短,卻也透露出某種資訊。專案小組只查出犯案擔架便如此興奮,可見偵查工作遇到瓶頸。
龍雄這樣認為,只要沒查出右翼組織舟坂這條線索,偵查就很難繼續下去。
然而,龍雄不打算把舟坂這條線索告知警方。並不是他不願意協助,而是目前尚未掌握到具體證據。簡單來說,這只是他個人的臆測,儘管經過目前的推測分析,已有初步輪廓,但終究尚需事實佐證,如今只是想象的堆砌,卻沒有實體的內容。確切地說,龍雄是希望親手抓到逼死關野部長的兇手。
「喂,」田村招呼道,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你等很久了?」
室內的電燈已經點亮,田村滿臉通紅,好像喝過酒似的。看得出他情緒昂奮。
「不,剛到。」龍雄把報紙遞到田村面前說,「我正在看這則新聞。」
田村俯下身子瀏覽,然後用手指敲了敲報紙說:「警方辦案真是慢吞吞,居然還在這裡繞圈子。」
「進度雖慢,但比較確實。」龍雄說道。
龍雄打心底這麼認為。警方腳踏實地展開搜尋,正逐步邁入事件的核心。兩相比較之下,他們所做的努力,虛無縹緲又沒有著力點。
「你說他們的做法慢卻很確實嗎?」田村心情愉快地說,「要說確實,我們也不輸他們呀。對了,說說你的收穫吧。」
「沒有。」龍雄搖搖頭說,「結果還是沒找到山本的下落。」
田村點點頭說:「這也沒辦法。不過,我這邊好像有點收穫。」
「我見到舟坂英明瞭。」田村語氣興奮地說。
「噢,談得怎樣?」龍雄望著滿臉汗水的田村問道。
「他果真大有來頭。如果在戰前,他肯定是個大人物。他年紀不大,卻有黨派頭子的氣派和威嚴。坦白說,他的威勢把我嚇得講話直髮抖呢。」
田村臉上有些難為情,沒有具體講出什麼內容。
「雖說見了面,我卻沒有得到什麼線索,舟坂完全不露聲色,還否認曾帶年輕人到伊勢神宮參拜。他說在這裡短暫停留,只是為了靜養。他越是這樣裝模作樣,越會叫人懷疑其中必有內幕。」
龍雄猜得到這內幕指的是什麼。
「他在宇治山田指揮部下嗎?」
「我們報社在宇治山田設有通訊處。我見過那名通訊員之後,是他無意間這樣告訴我的。」田村繼續說,「他是因為其他事到舟坂下榻的旅館採訪,說是看到了舟坂,有兩三個年輕人稱呼舟坂為‘老師’。通訊員原以為舟坂是學校老師或作家。他還問我專程從東京來見舟坂,想必對方是個名人吧?由此看來,舟坂身旁果真有許多年輕手下。」
「是嗎?果然如此。」
「我還聽到更有趣的訊息。喂,萩崎,你猜是什麼?」田村目光炯然,探出身子問道。
「我哪知道啊!」
「舟坂那裡來了一個漂亮女人。聽說她穿洋裝、身材姣好,絕對是從東京來的。」
「來了?你說‘來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嘛!通訊員從旅館正要回來,看到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服務生帶著那女人去見舟坂。對方實在長得漂亮,所以通訊員多看了幾眼。隔天,通訊員有事到旅館,隨意向女服務生打聽,那女人當天早上還沒離開。怎麼樣,這訊息很有價值吧?」田村神采奕奕地說道。
「那女人肯定有什麼事要聯絡舟坂。於是我馬上猜到,那女人八成是舟坂的情婦,紅月酒吧的老闆娘梅井淳子。」田村的嘴角泛著笑意,「不過,憑體態和麵貌來看,與印象似乎有點不同。老闆娘身材比較豐腴,聽通訊員說,那女人身材高挑,年紀在二十一二歲。老闆娘已有二十七八歲了。話說回來,這只是粗略的印象,不能完全採信。正因為是漂亮女人,也許在鄉下通訊員看來,都是那樣的印象吧。」
龍雄聽田村這樣敘述,心臟不由得怦怦直跳。通訊員的印象沒錯,那女子就是上崎繪津子。
龍雄暗自吃驚,他在瑞浪郵局無意間聽到的對話,陡然又在耳畔迴響起來。
在電話中表明要拿普通匯票兌換十萬日元現金的人,不正是個年輕女子嗎?
可以這樣推想,嫌犯既然是詐騙犯,隨時都可能身懷鉅款。若真要跑路的話,絕對不會攜帶大筆現鈔,而是把它兌換成多張匯票,依照需要隨時兌換,這樣更安全方便。而上崎繪津子就是他們的手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龍雄不由得追問道。
「聽說是四天前。我正準備打電話到東京,請他們幫我調查紅月酒吧的老闆娘在不在店裡。不過,現在還不必嚴密監視。」田村興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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