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老天爺欠關野一個公道。平時他就頗受關野的信任。知恩圖報這句話,從今天的眼光來看,也許有點陳舊老套,但對這件有欠公理的事,他有滿腔的憤怒無從發洩。既然這案件不能報警,他也無可奈何。他決定單槍匹馬,把這起詐騙案查個水落石出。
問題是,他不可能一邊去公司上班一邊查案。
於是,他決定向公司請假兩個月。依公司規定,員工每年有二十天的特別休假。由於工作忙碌,去年和前年,他都沒有申請休假,所以向公司請假兩個月,並沒有違反公司規定,問題在於公司是否會准予他一次休完。龍雄已下定決心,如果請假不被批准,便要向專務遞辭呈。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專務問。
若是稱病請假,得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因此,他一開始便說是個人因素。
「目前休假太久,公司也很為難。但是你既然這樣說,那也沒辦法,只希望你儘快回到工作崗位。」專務做出讓步。
專務向來就很照顧龍雄,一方面也是因為關野部長居中提拔的關係。
龍雄從關野的遺書中摘錄要點,加以反覆推敲。在他看來,要查出那個自稱堀口的騙徒的下落,就得刺探山杉喜太郎的口風。山杉雖然辯稱沒把堀口介紹給關野,但他們之間肯定有所牽連。
不久,公司得拿出三千萬來兌現那張支票。不用說,那張支票早已轉讓給第三者。這確實是莫大的損失。目前的經濟環境雖然不差,但昭和電器製造公司最近的營業狀況卻談不上有好轉,三千萬的損失是極其慘重的。相較之下,區區一個部長自殺對整個公司的運作根本沒有影響。從這個意義來說,關野德一郎的自縊,簡直如死了一條狗般微不足道。
專務對會計部副部長萩崎龍雄表示,目前個人請長假,公司很為難,其實也是因為公司正值多事之秋。然而,龍雄無論如何都要查出逼關野部長走向絕路的男子。
山杉喜太郎是出了名的高利貸經營者。他專門融資給急需用錢的公司,聽說跟政界也有往來。要從這個老江湖身上探查任何蛛絲馬跡,恐非易事。
因此,萩崎龍雄打算從他的秘書——上崎繪津子身上著手,也許從她那裡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今天,他總算看清她的真面目了。接下來,就要趁機接近她了。
龍雄自知只點一杯咖啡卻坐了兩個小時,未免說不過去,於是又點了一杯紅茶。那對男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去了。
天空還飄著雨絲,只要下起雨來,就像梅雨般連綿。一輛汽車經過,濺起水花再疾駛而去。東京的路況很差,到處都是坑洞。
這時候,龍雄的眼睛突然一亮。
他看見一輛汽車緩緩地駛向對面那棟灰色大樓前。他看了一下手錶,還不到下午四點,離上崎繪津子下班尚有一個多小時,因而他覺得事有蹊蹺。他沒來得及喝紅茶,一併付了錢,旋即走出了咖啡廳。
他像行人般漫步著,不時盯著大樓方向,那輛車還停在大樓前面,車身擦得像鏡子般晶亮,是一輛寬敞的白色鋼板高階房車,車上只坐著一名司機,像是在等待什麼人似的。
雖說只過了五分鐘,他卻覺得無比漫長。一名身穿純白風衣、似曾相識的女子,從老舊的大樓入口處走了出來,司機見狀,準備下車開啟車門。
龍雄環顧四周,剛好有輛計程車濺起水花,疾駛而來。由於天色暗淡,「空車」的紅燈標誌格外明顯。龍雄朝計程車抬手招攬,它來得真是時候。
「請問到哪裡?」
他坐進車內的時候,剛好是那輛高階房車發動之際。
「請跟著那輛車!」龍雄指著前面的擋風玻璃說道。
司機點點頭,旋即踩緊油門。前面那輛車從青山一丁目往權田原的都營電車道疾駛而去,當左邊可望見新宿御苑的外苑時,司機問道:「您是警察先生嗎?」
「嗯,算是這方面的人。」
要跟蹤別人的車子,龍雄只能這樣隨機應付著。
前面那輛車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隨即從新宿往青梅街道駛去。盯車不能跟得太近,必須保持適當距離,但是一不留神,卡車啦、計程車啦、自用轎車啦等等,便插了進來。
「這輛車可是雷諾的呢。」
龍雄心想,如果這輛計程車是雷諾出產的,遇到緊急狀況應該可以加速跟進。司機似乎看出龍雄的心情,悠然地說:「先生,您放心。從新宿到荻窪附近共有十二個紅綠燈,即使稍微落後些,也能跟得上。」
其實,每逢紅綠燈,前面車子停下來,他們都適時地跟在後面,可以望見車窗內那白色風衣的身影。
「那還是個女人呢,先生。」司機興沖沖地說。
前面那輛高階轎車來到荻窪,往南轉進幽靜的住宅區。龍雄從後車窗看到那女子的身影,驀然想起他和關野部長在東京車站候車室的時候,映在玻璃窗上的那個女子的姿影。
三
前面那輛車在住宅區行駛著。
「那是五三年出廠的道奇。」司機回過頭告訴龍雄。
這四五天的連綿細雨,把附近的樹木洗滌得青翠欲滴,唯獨八重櫻花顯出凋萎敗落的模樣。
車子行經衛公別墅荻外莊附近的時候,從兩側圍牆探出來的樹木更加濃密了,這裡幾乎看不到行人和車輛,雨水把街道清洗得發亮。
「喂,停車!」
荻崎龍雄眼見前面的車子減速慢行,往右邊拐進去後便消失不見了,於是趕緊喊停。因為轉彎之後已經沒有路了。
「您要在這裡停車嗎?」司機一邊看著計價器,一邊說道,「那輛房車駛進大宅院了。」
看來計程車司機跟蹤那輛道奇轎車跟出了興趣,語氣充滿興奮。
「辛苦你了。」龍雄邊付錢邊說道。
「加油啊,先生。」
司機說完,掉頭離去了。龍雄在內心苦笑著。
天空依舊下著細雨,溼漉漉的馬路上沒有半個人影,從道路兩側修剪整齊的樹木深處看去,隱約可見藍色屋頂和白牆。
龍雄拿著雨傘緩步走著,他來到剛才那輛高階房車開進去的宅院前,若無其事地觀察著。
兩旁的石牆約有二十米長,微微隆起的地面種著草坪。草坪上等距而整齊地擺著盆栽杜鵑花。院內樹木濃密,只能從林蔭的縫隙中看見部分屋頂。
這座宅第可說是佔地寬廣,從敞開的冠木門前面望去,可以看見伸向深處的碎石路和庭院樹木。
龍雄從門前經過,走了十幾米再折返。宅第內的談話聲當然聽不到。這時候,只聽到悠揚的琴聲,那是從對面民宅傳來的。
門柱上掛著泛舊的門牌,寫著「舟坂寓」三個字。字型雄健,很有特色,雨水也把這塊門牌沖刷得發亮。
龍雄走到轉角處再折回去。由於這時路上沒有人,這樣徘徊很容易惹人懷疑,他甚至覺得也許現在就有人在暗中窺視,心裡難免忐忑不安。
他前後觀察了三次,都沒有任何新發現,依舊是深深庭院、碎石路和被樹蔭掩映的屋頂,以及下個不停的細雨。
龍雄正在尋思,要不要繼續等待上崎繪津子從宅第內出來。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現身,雨又下個不停,而且天色暗淡了下來,他已經失去繼續苦等的耐心,況且這附近很難招到計程車。
那個姓舟坂的宅第主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看那氣派的建築,對方絕對是頗有社會地位的富豪。上崎繪津子是為了什麼事造訪這宅第呢?是為了處理山杉的金融業務,還是因為私事拜訪?
那輛高階轎車到底是山杉貿易公司所有呢,還是宅第主人的愛車?從車牌號說不定可以查出車主身份。不過,他太過粗心沒把車牌號記下來,他埋怨起自己,每到關鍵時刻總會出錯。
舟坂是何許人也?
在去荻窪車站的路上,龍雄滿腦子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車站前的西藥房前面有座公用電話亭。龍雄突然想到什麼,便走進了西藥房。
「老闆,電話簿借我一下!」
他翻開厚厚的電話簿,翻到「舟」字部。舟坂這個姓氏似乎很少,電話簿只收錄了三戶姓舟坂的資料。
舟坂英明,杉並區荻窪××號
龍雄心想,我就是要這個資料。他拿出記事本,連同地址和電話號碼一併抄了下來。
舟坂英明。這是那宅第的主人嗎?他到底從事什麼職業?從電話簿上當然無從得知。
無奈之餘,龍雄走進路旁的書店,佯裝站著看書,其實是在查閱年鑑附錄裡的名人錄。這年鑑是某報社出版的,於是他突然靈光一閃。
隔天下午,龍雄到報社拜訪老同學田村滿吉。田村接到前臺轉來的電話,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從三樓下來,走到門口。
「噢,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田村滿吉對龍雄說,「你們公司離這裡很近,卻難得看到你來呀。」
「你現在很忙嗎?」龍雄問道。
田村回答說:「三十分鐘還騰得出來。」
「這次是來向你打聽訊息的。」
「是嗎?那麼我們到附近喝杯咖啡吧。」
他們倆走進報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店內客人不多。
田村取下眼鏡,用蒸熱的手巾擦著臉說:「你要打聽什麼訊息?」
田村跟以前一樣,還是性情急躁。
「嗯,我這樣問也許有點怪,你知道舟坂英明這個人嗎?」龍雄低聲問道。
「不知道。我不認識這個人,他是寫俳句的嗎?」
田村下意識這樣問著,因為他以前就知道龍雄喜歡寫現代俳句。
「不,我是問你,你們報社認識這個人嗎?」
「你再說一次,他叫什麼名字?」
「舟坂英明。」
「舟坂英明……」田村在嘴裡叨唸了幾次,陷入思考,「聽你這麼一說,我好像聽過這名字。」
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然後又問龍雄:「他跟你有業務上的往來嗎?」
「嗯,算是有關係。」
看到龍雄點頭稱是,田村說道:「這名字我好像真的聽過。他不是大學教授,也不是藝人……你等一下,我打電話問一下報社同事。」
說完,田村便起身離去,連端來的咖啡也沒喝上一口。
龍雄點了根菸,還沒抽完,只見田村笑眯眯地折了回來。
「我問清楚了。」田村一邊攪著半涼的咖啡,一邊說道。
「是嗎?那太感謝了!他是做什麼的?」龍雄探看田村的表情問道。
「我總覺得聽過這名字,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一下子想不起來。舟坂英明這個人哪……」
「怎麼樣?」
「簡單講,他是右翼勢力的老大之一。」
「咦?右翼勢力?」
「嗯,據說不是什麼出名的大人物。三年前,他曾因恐嚇罪被捕。難怪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原來是在三年前。」
右翼分子的老大和上崎繪津子會有什麼關係?龍雄露出困惑的表情。
田村看到茫然的龍雄,略顯好奇地問道:「到底怎麼了?」
「你能不能再詳細談談舟坂英明這個人的背景?」龍雄沒有回答田村,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這個嘛……」田村喝完咖啡後,點了根菸,冷笑著看著龍雄。
「你可別隨便猜。」龍雄說,「以後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自然會和盤托出。」
此話不假。龍雄私底下認為,也許哪一天真的需要田村的幫忙。
「是嗎?好吧。」田村爽快地點點頭,「那麼,我就把剛才那個同事叫來。他對此人非常瞭解。很久以前,我們報社曾經制作過《右翼勢力的最新動態》的特輯,他就是主要的採訪者,所以他知之甚詳。你等一下,我打電話跟他商量看看。」
田村再次起身打電話,沒多久又回來了。
「他說馬上來。」田村轉達道。
「是嗎?百忙中打擾他,真是不好意思。」龍雄致謝道。
後來,田村換了話題,聊起舊友的訊息來消磨時間。
不到二十分鐘,一名蓄著長髮、體型瘦削的男子走到他們面前。
「這位是內野,也是我們社會組的記者。」田村介紹道。
內野像藝術家那樣用手攏了攏長髮,坐了下來。
「他呀,」田村指著龍雄對內野說,「想多瞭解舟坂英明的來歷,你跟他談談吧!」
「這麼忙碌的時候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龍雄這麼一說,內野難為情地笑了笑。
「以前,我確實採訪過幾名右翼分子,但舟坂英明這個人的背景,我瞭解得不多。」內野不慌不忙地開始說,「其實,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比方說……」內野舉了右翼派幾個老大的名字。
「他的地位,遠遠不及戰前即聲名顯赫的頭頭。該怎麼說呢?簡單地說,他不是主流派的要角。聽說以前是某講堂的學員,後來跳槽自立門戶。有人說他跟其他老大鬧翻了,也有人說他是被逐出幫派的。總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從這些傳言聽來,大概可以瞭解他的性格。」
「之前,他曾因恐嚇罪被抓嗎?」田村插嘴道。
「嗯,他向一家與政府補助金有牽扯的煤礦公司勒索。」
「好像是這樣。」田村說著,看了看手錶站了起來,「我工作還沒做完,失陪了。」
田村滿吉離去後,內野繼續說:「聽說舟坂之前犯下多起類似的恐嚇勒索。這個人非常聰明,在戰後出現的這批人當中,很快就闖出了名堂。我在兩年前做過這一類的報道,現在他的勢力已越來越穩固了,底下的嘍囉也不在少數。舟坂英明的勢力之所以能夠這樣發展,大概要歸功於他籌措資金的高超能力吧。」
內野提到「資金」這個詞,讓龍雄暗吃一驚。
「舟坂用什麼方式籌措資金呢?」龍雄好奇地問道,心情為之興奮了起來。
「舟坂的慣用手段是向煤礦公司勒索。而那次的勒索事件,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沒有浮現出來的應該還很多。」
「他主要是向公司企業勒索嗎?」
「嗯,我想是吧。因為向公司勒索最容易大撈一筆。」
「他是否也用詐騙的方式?」龍雄確認道。
「這個我不太清楚,但舟坂做這種事也不足為怪吧。」
「他都是用這種惡劣手段來籌措資金嗎?」
「坦白說,我手中沒有真憑實據,不能給您明確答覆。不過,像舟坂這種無名的新興右翼集團頭目,手頭應該很緊,用不法手段籌措資金,是極有可能的。當然,這只是猜測而已……」
「原來如此。」
「聽說舟坂英明現在資金雄厚,其後臺勢力也越來越大了。」
「他的出身背景如何?」
「據說他是北陸地區的農家子弟,沒什麼學歷,全憑自學而成。這也是傳聞,我沒見過他,聽說他大約四十七歲,沒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全憑那套現成的忠君愛國思想。」
「他家在荻窪吧?」龍雄問道。
「是啊,聽說他住在那一帶。」內野這樣回答,眼裡透著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問龍雄,「您知道西銀座後街有家‘紅月’酒吧嗎?」
「如果是銀座後街,我應該找得到,它在銀座後街的哪個地方?」
「在從林蔭道往新橋的方向……」內野說明道。
事實上,龍雄平時很少喝酒,並不知道紅月酒吧。
聽龍雄這樣說,內野便壓低聲音說道:「最近有個傳聞,聽說紅月酒吧的老闆娘是舟坂英明最近的情婦。」
龍雄和內野在咖啡廳分開以後,從有樂町出來,卻迷失在前往銀座的路上。用「迷失」一詞,是很妥帖的說法。因為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為了追尋一個想法而無意識地移動腳步而已。
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詐騙集團與山杉喜太郎之間可能有所關聯,但現在又發現另一條新線索了。
那筆三千萬的款項該不會流入舟坂英明這個右翼頭子的戶頭裡吧?
龍雄遇上這堵怪物似的高牆——右翼勢力。這讓他一臉茫然。
(這絕對不是單純的詐騙案!)
這起詐騙案背後必有內幕。龍雄突然感到層層內幕的重壓。而右翼這個不可理喻的暴力團體,已經把那雙黑手伸了進來。
龍雄頓時感到猶豫不已,或說是覺得畏縮恐懼。忽然間,彷彿一陣斥罵聲和蠻橫的白刃突然朝他劈來。
他告訴自己,再追究下去,很可能危及性命,不如現在就收手。
不過,有個念頭還吸引著龍雄。一個綽約的身影在他眼前閃現,那就是自稱是上崎繪津子的女子。他已在那家高利貸公司的辦公室見過她,也在咖啡廳窺探到她的身影。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鼻子挺直,端正的嘴唇尚有些稚氣,臉頰是那麼容光煥發。
難道那名女子也是右翼集團的成員之一嗎?這個疑惑至少給了龍雄某種近似獲救的感覺,宛如船隻遇險即將沉沒時,乘客們突然看見一名美麗的女乘客,同船者因此產生不會有事的錯覺,他們自我安慰,只要這個女乘客還在,就能度過危險。
當龍雄想到上崎繪津子時,也產生了這種錯覺,因而對右翼暴力團體的恐懼也隨之消失,又衍生出勇氣來了。
這股勇氣,當然是源自追查逼關野部長走上絕路的那群惡黨,同時也為了查明上崎繪津子的來歷。從這時候開始,龍雄對於追查這起事件,益發熱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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