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最近煤礦的經營狀況還不錯呢。」
「是啊。他們經常給我們生意做,付款也很快,我們公司……」
說到這裡,服務生悄然地走了過來。
「請問哪位是堀口先生……」
「我是。」
「您的電話。」
服務生拉開椅子,堀口站了起來,探出身子對關野說:「應該是大山先生打來的,他大概回來了。」
關野目送著堀口前去接電話的身影,自己又摸了摸上衣的口袋。
過了一會兒,堀口面露微笑地走了回來。
車子停在日本橋附近的r信用合作社總行大門前。這棟建築物最近剛增建完畢,粗大的希臘風格圓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他們倆下車時,一名頭髮分梳整齊、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已等候著,看到堀口,隨即走了過來。
「是堀口先生嗎?常務董事正在等您。」說完,他恭敬地欠身致意。
那名年輕男子裝束整齊,很有銀行職員的架勢。
「兩位請跟我來。」
他一副幹練的模樣,率先領著他們走進總行。
總行的層高較高,整個辦公樓層就像寬敞的廣場,放眼望去,盡是排列整齊的辦公桌和各司其職的銀行職員。桌上的檯燈彷彿經過設計似的整齊排列著,頗有銀行的特殊氣派,客戶一進來便能感受到一股氣勢。
走到大理石地板的盡頭,年輕職員將堀口和關野領進會客室。偌大的桌子旁,擺著四張罩著白色椅套的椅子,桌上的花瓶裡插放著溫室栽培的鬱金香。
「我立刻請常務董事過來。」
年輕職員恭敬地施禮,沿著原來的路急急離去。
他們坐了下來。堀口從待客用的香菸盒裡抽出一根菸,兀自吸了起來。關野不知大山常務什麼時候出現,拘謹地等候著。
這時候,通向內室那扇門的玻璃窗上閃過一條人影,傳來輕輕敲門聲,門開啟了。堀口急忙把香菸丟入菸灰缸。
進來的是一個氣色紅潤、身材高大的男子。銀亮的頭髮梳整得十分光潔,一身蘇格蘭呢雙排扣西裝與他魁梧的身材相當相襯。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臉上掛著笑容。堀口和關野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大山常務董事首先對堀口說:「上次實在不好意思呀。」他的語音緩慢,頗為含蓄。
「對不起!」
堀口雙手伏在桌上,低頭行禮。坐在一旁的關野大概猜得出他們寒暄的內容。
堀口朝關野瞥了一眼,對著常務說:「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會計部部長關野。」說完,對著關野介紹:「這位就是大山先生。」
關野一邊遞出名片,一邊恭謹地致謝道:「敝姓關野,這次承蒙您大力相助。」
「哪裡,您太客氣了。」常務紅潤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一邊收下關野的名片,一邊對堀口說:「我去吩咐承辦人員。堀口,待會兒請你也過來一下。」
堀口隨即低頭致意,頗有「請多多關照」之意。體格魁梧的大山常務就這樣轉身推門而去。從出現到離去,前後不到五分鐘。他們很有默契,一張連帶高額日息的三千萬日元支票,就這樣輕易成交了。
「常務真是大人物呀,好有威嚴。」堀口看著大山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稱讚道。
「大山先生沒給您名片,是有用意的。就銀行的立場來說,這樣的事情難免有點忌諱。總之,要儘量低調。常務身為銀行高層,設想得真周到。」
關野點點頭。他思忖著,堀口說得沒錯,說不定大山常務想趁機從這筆融資中撈點好處。儘管如此,只要能換成現款,怎麼樣他都無所謂。
「那麼,關野先生,」堀口把菸蒂丟進菸灰缸裡,說道,「我就收下您的支票,送去大山先生那裡囉。」
關野把手伸進上衣口袋,用手指解開紐扣,心中突然掠過一絲不安。不過,他又說服自己,這是自尋煩惱,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這裡可是有銀行職員接待的銀行會客室,而且自己也見過大山常務了。這一切都是由堀口居中安排的。他心想,絕不能讓堀口察覺自己的不安,這樣會惹得對方不悅。眼下,他就是需要這筆現款。萬一出什麼差池,他可擔待不起。包括專務在內,公司五千名員工都在等著這筆錢。關野越發感受到自己身負使命的沉重壓力。
他掏出一個白色信封,用微微顫抖的指頭抽出裡面的東西。「這就是。」說完便交給了堀口。那是一張由昭和電器製造公司開具的三千萬日元支票。
「噢,就這個。」
堀口眉毛動也沒動一下,無動於衷地收下支票。他眯起眼睛,朝票面的金額瞥了一下,說了句「沒錯」,便站了起來。
「那麼,我去辦理兌換現金的手續,請您在這裡稍等一下。」
他拿著那張支票抖了抖,然後走向通往內室的門。關野看到堀口沒有走到外面,而是和大山常務一樣走進內室,這才感到安心。
關野想到現在得馬上準備領取現款,於是拿起桌邊的電話,打到公司去。話筒彼端傳來了萩崎的聲音。
「是部長嗎?」
「嗯,待會兒就要領現款,你準備一下,立刻開車過來。」
「知道了。」
關野放下話筒,回到椅子上坐好。他拿了一根菸,點著火,慢慢地吐著青煙,一派安然的表情。不過,他沒親眼看到成捆現款,終究覺得不安,於是煩悶地吸完一根菸。
堀口離去後,足足過了十分鐘。
(手續那麼麻煩嗎?)
關野又吸了一根菸。隨著時間流逝,他也知道自己逐漸失去平靜的心情,焦慮之火慢慢燒上了心頭。他終於按捺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略有油漬的米黃色地板上來回踱著步,根本沒有心思吸第三根菸。他直盯著桌上的鬱金香。那紅色花瓣更讓他焦躁不安。三十分鐘倏忽已過。
關野終於奔出了會客室。
眼前又是寬敞氣派的銀行。每個職員都秩序井然地坐在自己的桌前工作著,有的面對著計算器,有的女職員坐在櫃檯前數著紙鈔,客戶們安靜地等候著。
關野雙手擱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櫃臺上,探出半個身子,緊張地詢問職員:「我要見常務大山先生!」
那個職員夾著圓珠筆,抬起頭來,態度客氣地回答:「大山常務五天前到北海道出差了,一個星期以後才會回來。」
關野聽到這裡,眼前突然一片昏黑,四周彷彿暗淡了下來。
他覺得周遭的景物都顛倒了,失控地發出淒厲的怪叫聲,坐在附近的四五個職員無不驚跳了起來。
三
「這絕對是詐騙集團的勾當。他們佯稱代客貼現,東西到手之後,便逃之夭夭。用他們的行話說,就是‘以錢誆票’。在外國,也經常傳出這種詐騙案。」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坐在椅子上,快嘴說道。
當天晚上,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高層在辦公室開會。職員們都已下班,只剩下這間辦公室亮著燈。
所謂公司高層的首腦會議,其實只有社長、專務和常務董事三個人。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姓瀨沼的法律顧問,以及會計部部長關野德一郎。
關野部長臉色煞白,低垂著頭,他已完全喪失思考能力。直到現在,他的嘴唇還微顫著,訴說著白天的事發經過,宛如在講一件不曾發生的事情。一張三千萬日元的支票,轉眼間就從他的指間被人奪走了,無論如何他都不敢置信。這麼重大的事居然這麼輕易就發生了,真是有失均衡。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突然,他想起年輕時讀過的一本外國小說,書中這樣寫道:「如果這是昨夜的噩夢,該有多好啊!」接著,他又茫然地追想起來。
「瀨沼先生。」專務對律師說道。這句話聽在關野耳裡卻是無比遙遠。「我已照會過銀行,支票好像還沒拿去貼現。」
「那是當然的。他們才不會笨到跑去銀行自投羅網。那張支票八成已經轉到第三者手上了,到時候,第三者就可以正大光明拿它去兌現了。」
律師的講話聲幾乎傳不進關野的耳裡。
「遇到這種情況,我們不能通過法律壓下這件事嗎?」專務再次問道,臉色也十分蒼白。
「壓下這件事?」
「就是不要讓它兌現。因為這張支票顯然是被他們騙走的。」
「不行。」律師當下否決,「支票用法律用語來說就是無因證券,不受詐騙或失竊等因素影響,只要轉到第三者手中,就有法律效用。這是沒辦法的事,日期一到開票人就必須付款。即便明知那張支票是被騙走的,若不兌現,就會吃上跳票的官司。」
聽律師的口吻,總覺得他是在幸災樂禍。幾個公司高層都沉默了下來。確切地說,他們不知該怎麼問下去。
「瀨沼先生,」專務又問,額頭滿是汗水,「我們可以在報上刊登支票遺失的資訊嗎?換句話說,因為支票失竊,所以無法兌現。就像是報上常登的那種支票遺失廣告。」
「這是白費工夫。」瀨沼律師反駁道,「如果受讓人說,他沒看到廣告,也拿他沒轍。再說,若有這個舉動,豈不等於昭告天下,我們公司被詐騙集團騙走了三千萬嗎?關鍵的問題在於這件事要不要報警處理,還是為了公司聲譽隱瞞不報。」
三位高層彷彿被高牆堵住似的,頓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關野!」這是社長初次叫他。
社長這一叫喚,使得關野德一郎不由得驚跳了起來。他連聲說是,但幾乎站不起來,只能轉頭看著社長。他雙膝緊靠,沒辦法從椅子上起身。
公司發生支票被騙事件後,社長就從箱根的接待所被緊急召回。這個七十歲的老人,平時性情溫和,這時臉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你說的事發經過,我大概瞭解了。不過,我覺得r信用合作社也有疏忽之處。」社長試圖壓抑激動的情緒說,「你再描述一下到銀行以後的情形。」
「是的。」
關野回答道,但嘴唇乾裂,喉嚨疼痛,猛吞口水。
「我跟一個名叫堀口次郎的男子走到r信用合作社總行前面時,有個二十四五歲、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正在等候,他帶著我們走進總行。」
關野聲音沙啞,回想當時的情景,銀行前陽光耀眼,年輕人一身藍,顯得格外醒目。
「你記得那個人的長相,但詢問總行的職員,大家都不認識他嗎?」
「是的。」
「看來他們是同夥。」始終不發一語的常務董事插嘴了。
「嗯,後來呢?」社長沒理會常務的插話,直盯著關野的眼睛,催促他往下講。
「我們走進會客室,那名年輕男子就出去了。接著,走進一個自稱是大山常務的男子。他滿頭銀髮,體型肥胖,五十四五歲。他先向堀口打招呼,堀口把我介紹給他以後,他說要辦理兌款手續便離開了。後來,堀口說要把我手上的支票拿給大山常務,我毫不懷疑就把支票交給他了。」
其實,關野並非毫不懷疑,他遞出支票時,心頭就掠過不安的預感。拿出信封時,他的手指不停地顫抖。不過,他之所以克服了這種畏縮,是因為他揹負著公司所有員工的期望——急需三千萬現金。正因為這個沉重壓力和焦慮感,他把支票遞了出去——儘管有這些因素,關野還是難以說出口。
「堀口拿著支票走出會客室,留下我在那裡等著。我等了二十五六分鐘。」
這時候,他腦海中浮現出紅色的鬱金香。
「我不放心,於是跑出會客室,焦急地詢問職員,要求見大山常務,對方卻說大山常務正在北海道出差。我問了一下大山常務的長相,職員回答說,他年約五十三歲,身材瘦小,一頭黑髮,前額微禿。我這才知道受騙了。我衝向總行營業部,請求警衛協助在銀行內搜查,結果還是沒找到堀口和自稱是大山常務的那兩人。我心急如焚,立刻詢問匯兌部部長,他說不知道這件事。我向他描述大山常務的面貌,並質疑那人為什麼可以使用總行的會客室,他也大為吃驚,做了詢查,後來是在營業部經理那裡弄清楚的。」
社長眉頭緊蹙地聽著。
關野會計部長繼續說著。他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簡單陳述事發經過。
「營業部經理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給我看。名片上寫著巖尾輝輔,頭銜為××黨國會議員。」
「他是長野縣選出的議員,在××黨內,不算是重要成員。」法律顧問像新增註釋般補充道。
關野接著說:「營業部經理說,那個人拿著議員的名片過來,說要在總行與巖尾議員碰面,但是議員還沒到,他便出言拜託可否暫借會客室使用。經理認識那名議員,而且將來《合作社銀行法》要立法時,他會在議會里鼎力相助,於是爽快地同意了。看來那個肥胖男子的派頭,把經理給唬住了。他就坐在經理旁邊,沒多久,便跟經理攀談了起來,一副在等候議員到來的模樣。這時候,那個年約二十五歲的青年走過來,告訴肥胖男子,議員已經到了。」
「那個年輕人就是在總行前面等你們的男子嗎?」專務問道。
「我想是的。經理認為那名年輕人可能是肥胖男子的秘書。後來,他們就走開了,經理以為他們去會客室,而且肥胖男子沒有再折回來,經理便以為他們在裡面談話。」
「他們三人合演了一齣戲。」律師接著說,「冒充大山常務的肥胖男子、自稱堀口的男子,以及負責帶路的年輕人,這三人都是一夥的。他們利用信用合作社的會客室,來個金蟬脫殼之計。這是一樁設局精巧的支票詐騙案。」
「所以您也調查過巖尾議員了?」社長對著瀨沼律師問道。
「我打電話詢問,他的助理說,巖尾議員一個星期前已經回到長野的選區。所以,我想這件事應該跟巖尾議員無關,可能是他的名片被人冒用了。剛才,我已經寄出快件向他查詢了。」
「我也這樣認為。」社長點點頭,但隨後難掩憤怒地說,「話說回來,信用合作社僅憑一張議員的名片,就把會客室借給陌生人,未免太草率了!正因為如此疏忽,光天化日之下才發生這種詐騙案。信用合作社也有責任!」
社長又抬眼盯著關野德一郎。
「你把你跟那個堀口見面的經過,從頭再說一次。」
「好的。我是從麻布的山杉喜太郎那裡得知堀口次郎這個人的。您也知道山杉這個人,在這之前,公司已經向他借過短期資金三次。」
關野這樣說著,社長露出已知此事的眼神。
山杉喜太郎是「山杉貿易公司」的董事長,公司設在麻布,營業範圍為金融放貸;也就是放高利貸。他可以提供龐大資金,在東京都內算是屈指可數的高利貸經營者。正如關野所說,之前,他們公司曾經向山杉借調資金三次,這件事社長當然知情。
「其實,這次要借調資金,是否要找山杉幫忙,我是跟專務商量之後,才決定這樣做的。」
專務表情僵硬,尷尬地望著關野。
「我打電話給山杉喜太郎尋求援助,可是山杉聽到這個金額,認為數目太龐大,也表示目前沒有這麼多資金,一度拒絕。」
「這是什麼意思?」社長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後來山杉跟我說,若急需用錢,他可以找其他人商量看看。如果我願意的話,馬上到他辦公室一趟。所以四十分鐘後,我便趕過去了。可是,當我到他公司時,一個女秘書卻說他已經外出了。」
「女秘書?」
「是不是女秘書,我也不清楚。總之,負責這件事的是個年輕女子。她姓上崎。因為之前那三次,她都像個秘書似的替山杉聯絡、辦事,所以我認得她。上崎一看到我,旋即說山杉董事長已交代借調資金的事情。」
「所以,她就介紹堀口這個男人給你認識?」
「也不能說是介紹。她說,那個姓堀口的男人,時常到他們公司串門,是個專為苦主找錢的掮客,他之前介紹過兩三個人,後來都談成了。所以她說我們若急需用錢,不妨找他談談。女秘書上崎就這樣把山杉的留言轉告給我。當我問起堀口這個人的來歷時,上崎表示不是很清楚,只說之前他做中介的幾件金額龐大的交易都沒有出過狀況。我立刻回公司向專務報告,專務也說,總之明天就要用錢,不妨找他談談,我當時也是那種想法。由於事情急迫,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再次打電話到山杉貿易公司,是女秘書接的,她說要跟對方聯絡看看。五點多,堀口回覆說,當晚八點十分左右,他想約我在東京車站的頭等廂、二等廂候車室碰面,他會拿著一本商業雜誌作為暗號。」
「這話也是女秘書說的嗎?」
「是的。後來,我如實把這件事報告專務,商量了一下。專務表示可以跟他見面談談。當時,我滿腦子只想早點籌到錢,所以就趕去東京車站了。」
關野德一郎一邊說著,一邊回想自己那時早已亂了方寸。他之所以要副部長萩崎龍雄陪他到東京車站,就是為了疏解內心的不安。不過,因為這事涉及公司機密,他只好半途先請萩崎回去。他茫然地想,那時候,若把萩崎留下來陪自己,也許這樣的事件就能避免了。總之,那時候自己太焦躁了。
「後來呢?」社長用銳利的眼神追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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