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能夠迴歸正常生活?」

「出院後只要定期就診,確認沒有併發症,就可以上學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徐浩然因為戶籍及居留資格等問題,沒辦法光明正大地前往醫院。因此他假扮成我,挑了一家夏帆沒有在那兒接受過洗腎治療的醫院進行檢查。腎臟移植前的面談由我負責,等到檢查及動手術時才由他上場。為了將視障人士演得更加逼真,我特地教了他導盲杖的使用方式。

檢查的結果是,「村上和久」的腎臟符合移植條件。雖然我們是同卵雙胞胎,但總不可能連器官的健康狀況都相同。這種欺騙醫師的行徑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但為了救夏帆的命,我們也管不了那麼多。幸好一直到手術結束後,都沒有被識破。

一星期之後,我回到了家鄉,在哥哥的協助下前往墓園。

鼻中聞到了花草與石塊的香氣,耳中聽到了鳥兒與昆蟲的鳴叫——憑藉著我的想象力,花園可以變成墓園,墓園也可以變成花園。靠著四感所接收到的刺激,我能夠塑造出眼前的景象。

回想起來,從前孤獨生活時,全世界的聲音及氣味都是痛苦與惡意的象徵。當然,人也不例外。在我的眼裡,富有同情心的哥哥成了即將溺斃於法律之海的愚蠢老狗;為追求安定老年生活而奮鬥不懈的磯村成了過熱的熔鐵爐;對遺孤們付出關懷的比留間成了手持沾血尖刀的夜叉。是我自己選擇敵視所有人,是我自己將世界染成了黑色。如今我可以看見色彩繽紛的花叢,中央矗立著一座墓碑。景色一片明亮,充盈著希望之光。

我雙手合十默禱。

媽媽,謝謝你將我當成親兒子養育。

我追憶著母親的種種往事。當年她大可以揹負受傷的親兒子渡過鬆花江,而非我這個中國養子。如此一來,哥哥就不會被河水沖走,取而代之的是我將被遺留在中國,但母親最後選擇揹負年幼的我。哥哥成為遺孤,我也得負一些責任,哥哥歷經人生的悲劇,全是因為母親多了我這個養子。

過去我從不曾思考過哥哥所承受的痛苦。在失去光芒的同時,我也失去了體會他人心中痛楚的能力。我在日本的幸福生活,全是建立在哥哥的犧牲之上——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住久了,會有種眼前的空間彷彿無窮無盡的錯覺,但實際伸出手,往往會摸到前方的牆壁或障礙物。因為這個緣故,即使是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我也還是會自行想象出牆壁及障礙物,或是自認為與家人之間相隔遙遠。這實在是個天大的錯誤。

母親非但沒有因為我是養子而輕視我,而且對我的呵護甚至比對親兒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管我做什麼事,母親都會對我讚不絕口,就好像是自己的成就一般歡欣雀躍。

不管自己的處境如何艱難,母親最關心的依然是我,她甚至說過,如果可以的話,但願能帶著我的眼病一起離開人世。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是真正的一家人。

除了在日本的家人之外,我還找到了雙胞胎的親哥哥。雖然我不知道他最後是否能得到在日本的居留權,但我會盡自己的能力幫助他。

媽媽,請你安心吧。

今後我會與兩個哥哥、女兒及外孫女互相扶持,好好地活下去。我一定會努力的,所以請你不必再擔心我,靜靜地長眠吧。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我依然能感受到家庭的溫暖,感受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