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寄出這封信後,得到了什麼回應?」
「你的養母懇求我別將這件事張揚出去,因為你還不知道自己是養子。」
在逃難之前,母親應該抱著遲早要將我還給親生母親的念頭;但是在逃難的過程中,母親失去了親生兒子,在後來的歲月裡,她將我這個剩下的唯一的兒子拉扯大,或許逐漸產生了不捨之情,把我當成了真正的兒子。
「我很嚮往在日本生活,因此我假冒村上龍彥,向當時在中國當義工的比留間尋求協助。但他識破了我的謊言,不肯幫我這個忙,我只好選擇偷渡進入日本。」
「你跟住在岩手縣的‘哥哥’曾有書信往來,內容談到過‘假認親’?你們該不會打算聯手幹什麼違法的勾當吧?」
「不,不是那麼回事。之前我就跟你提過了,剛開始的時候,我找人蛇集團幫我偷渡,對方告訴我可以利用假認親讓我獲得居留權。我心裡不太相信,因此寫信向日本人,也就是你的家人,詢問日本的相關法律。你哥哥給我的回答是,‘那種歪門邪道不可能成功,千萬別幹傻事’。我收到信後,才明白這個人蛇集團是一群騙子。我趕緊告訴其他中國人,帶著他們一起逃了。」
哥哥不敢讓我看他與徐浩然之間的中文往來書信,多半是因為他不希望讓我知道我在中國有一個雙胞胎哥哥,而且他也沒有預料到徐浩然最後會搭上貨櫃船偷渡入境。因此當村人說看見我帶著小瓶子走出倉庫,以及看見我掩埋小瓶子時,哥哥滿心以為那個人就是我,並沒有想到那個人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哥哥,你是不是曾假扮成我,害我遭到懷疑?」
「沒辦法,雖然我已經儘量低調,但假如行跡被發現,我就死定了。所以我在外頭的時候,總是會假裝眼睛看不見。當初躲藏在這個家裡時,每當要外出買飯吃,我都會裝扮成你的模樣。」
「你用了我的導盲杖?」
「是啊,你在睡覺的時候,我會偷偷拿你的導盲杖來用。日本的便利店即使在深夜也不打烊,而且什麼都買得到。」
「——你是不是拿導盲杖當柺杖用過?」
「嗯,但那根導盲杖好脆弱,竟然一壓就斷,我趕緊用黏合劑將它接好——」
我終於明白上次導盲杖為什麼會突然折斷了。並非有人為了妨礙我調查而設計陷害,而是徐浩然把探查前方路況用的導盲杖當成柺杖用了,杖身當然不堪負荷。
「只要偽裝成盲人,就不會遭到警察盤問。」徐浩然接著說。
「你是不是在我的時鐘上動了手腳,還偷偷見了大久保?」
「是啊,我不想讓你知道村上龍彥是真貨。你在講電話時,說出了相約的時間跟地點,所以我偷偷代替你赴約了。我趁你在洗澡的時候,把鎮靜劑與安眠藥對調了。」
由香裡離家出走前,我的藥都是由她管理。當時她在藥盒上貼了「鎮靜劑」「安眠藥」的卷標,後來這些卷標並沒有被撕掉,因此徐浩然可以輕易得知藥盒中放的是什麼藥。
兩種藥盒的形狀分別為三角形及四角形,開始獨居生活之後,我便以盒子的形狀來判斷藥的種類。兩種藥雖然顏色不同,但膠囊形狀一模一樣,因此我完全沒有察覺盒內的藥被調了包。那天晚上,我把安眠藥誤當成鎮靜劑服用,很快就沉沉睡去。
「你故意讓我入睡,好調整時鐘的時間?」
「沒錯,我將時間調慢了一小時,隔天裝成你的模樣到咖啡廳見大久保,跟他對談——」
「大久保走了之後,你又假冒大久保,來見晚了一小時的我,對吧?」
「對,我的右手腕上有燙傷的痕跡,只要我以大久保的名義捏造燙傷的往事,你就會認為沒有燙傷疤痕的哥哥是假的村上龍彥,而我才是真正的村上龍彥。」
難怪我與假的大久保對話時,內心有種奇妙的懷念感。我本來以為那是因為大久保是當年在東北對我照顧有加的恩人,但事實上並非如此。雖然徐浩然刻意改變了聲調,但畢竟是雙胞胎哥哥的聲音,我會感到懷念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為了取代真正的村上龍彥,用砒霜毒殺了我的母親?」
「我沒有殺她!」徐浩然焦急地反駁。
「若你沒有殺她,怎麼會出現在她遭到殺害的現場,還帶著信逃走?」
我聽見了一陣飽受煎熬的嘆息聲。徐浩然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懊悔不已地說:「沒錯——我原本確實打算殺了她。只要你的母親跟哥哥一死,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村上龍彥’。我躲進了你們老家的倉庫裡,正在思索該怎麼下毒手,沒想到你卻走了進來。那時我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但你腳下一個沒踏穩,差點撞上我,我嚇得撞翻了棚架上的東西。」
經他這麼一說,我頓時想起來了,那時我自認為只是輕輕碰到棚架,不知為何棚架上的東西竟然紛紛跌落。原來那都是被徐浩然撞落的。
「我怕被你觸控到,趕緊躲在棚架的後頭。不一會兒,村上龍彥走了進來,他拍落你手上的小瓶子,告訴你那是砒霜,我心想這玩意應該有用,所以後來找機會將它拿走了。那時我手上沒有導盲杖,只好一邊走一邊撫摸牆壁,假裝眼睛看不見。」
「後來你用砒霜毒殺了我的母親,對吧?」
「不,我沒有那麼做。」徐浩然語氣堅定地說,「我確實打算殺了她,所以拿了你家櫥櫃裡的錢,再次前往岩手縣。那一天——當我找到機會溜進屋裡時,我聞到了瓦斯味,走到廚房一看,你的母親早已倒在地上,不曉得是心臟病發作還是中了風。我還沒下手,她就已經死了。我再仔細一瞧,發現瓦斯爐上放著一個鐵水壺,於是我關掉了瓦斯。我打算將村上龍彥也殺死,但是當我走到客廳時——我看到了一封寫到一半的信,而且收信人正是我的名字。」
「信裡寫了什麼?」
「對於沒辦法讓我與親弟弟見面,你的母親在信中不斷向我賠罪。她的言辭之中充滿了歉疚,一句又一句地向我道歉,還說自己手頭寬裕,如果我生活不好過,願意定期寄一些錢給我。但光是看你們那棟破舊窮酸的老宅邸,我就知道你的母親一定也很窮。讀了這封信之後,我羞愧得無地自容——我將你母親的遺體搬到客廳,為她蓋上了棉被,這是我向她表達敬意的方式。沒想到就在這時候,你出現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仔細想想,倘若是瓦斯或砒霜中毒,斷氣前一定會痛苦掙扎,遺體絕不可能被好好地包覆在棉被底下。警方驗屍後斷定死因是急性心臟病,這個結論確實是事實。
「你把裝砒霜的小瓶子埋了,是因為你不需要它了?」
「是啊,總不能隨手扔在路旁,所以我將它埋了。」
徐浩然的語氣相當真誠,我可以確定他並沒有說謊騙我,或許是因為我們有著相同的dna,我對他說的話有種獨特的感覺。
幸好我並沒有在喪失記憶期間殺死母親,這點讓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我心想,今後還是儘量別服用鎮靜劑為妙,既然家庭已失而復得,我就不再需要仰賴藥物來維持精神安定了。
他在島田穀工廠不肯與由香裡見面,是因為他已經放棄奪取「村上龍彥」這個身份。若要取得居留資格,只能依靠不正當的手段,但他不敢肯定我是否願意幫助他。在確定能得到我的協助之前,他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他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他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哥哥——」我慎重地開口,「我想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