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豎起耳朵聆聽,卻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沒有由香裡的腳步聲,更沒有尖叫聲,這是否意味著她已順利潛入了船內?抑或——還來不及呼救就被困住了?沉重的不安壓迫著我的胸口。

我將導盲杖放在地上,緊緊握住了手機,以便隨時可以報警。接著我以鞋底緊貼地面的方式往前跨出了一步,這一步踏在地面上,沒有讓我突然落入河中。

我鬆了口氣,緊接著又踏出第二步。我將左手伸向前方探摸,確認有無障礙物,手掌什麼也沒摸到。第二步也踏在地面上,第三步、第四步——光是前進一米,就要花上數十秒。心中的無力感從不曾如此強烈,心臟的鼓動越來越快。

就在我正準備踏出下一步之際,忽然感覺到晚風悄然止歇。伸手一摸,前方有個冰涼的硬物,形狀摸起來像是根橫在空中的h形鋼,多半是根鋼樑。我小心翼翼地彎腰通過,避免一頭撞上。

又走了數步之後,腳下傳來吱嘎聲響,而且地板微微下沉。我會不會已經來到鋪設在河面的木板上了?若是如此,接下來必須走得更加謹慎小心才行。

我以腿部平移而不抬起腳的方式前進,隨時注意自己是否已走到木板的盡頭。腳下依然是平坦的木頭地面。

「爸爸!」由香裡的叫聲打破了寂靜,「夏帆——」

右前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怎麼了?」我大聲回應,「找到夏帆了嗎?」

「在我背上。看起來很虛弱,但沒有大礙!可是——」

「站住!」

我聽見了充滿敵意的男人叱喝聲。兩道腳步聲奔跑在木頭地板上,離我越來越近。

「由香裡!」我大喊。

腳步聲在我正前方停下。

「有個男人追了過來!得快逃才行!」女兒慌張地說道。

「你快送夏帆去醫院!」

「好!」

沉重腳步聲從我身旁經過,自身後迅速遠離。當我將臉轉回正面時,另一道腳步聲已迅速逼近。

「讓開!」

就在腳步聲來到我面前的瞬間,我扔下手機,朝聲音的方向撲了過去。我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動作完全是憑直覺做出的。我感覺到身體撞在那男人身上,男人悶哼了一聲,接著我緊緊揪住了對方的身體,想要將他扳倒,那男人的身體卻紋風不動,簡直像是一棵根部深入大地的樹。

只要能撐一分鐘——不,三十秒也好——

男人用手掌將我的下巴往上推擠,我的脖子不由得往後仰,感覺喉嚨的肌肉隨時會斷裂,耳中彷彿聽見了頸椎的摩擦聲。我緊扣在男人背後的雙手也彷彿隨時會分離。下一瞬間,我的額頭遭受攻擊,宛如被人用巨大的鐵錘敲了一下,多半是男人對準我的額頭施展了一記頭錘吧。由於眼睛看不見,敵人的任何攻擊對我來說都是奇襲,無法為痛楚預先做好心理準備。強烈的痛楚令我懷疑頭蓋骨已經碎裂。

但就算賠上這條老命,我也要保護女兒及外孫女的安全。

我不再有任何奢求,只要她們能平安,即使要我犧牲生命,我也無怨無悔。神啊,請賜給我力量吧。

我咬牙忍受著劇痛,使出了渾身解數,但是下巴一旦被往上推擠,身體就再也使不出力氣,雙手手指頓時被拉開。下一瞬間,我感覺到一塊硬物撞上了我的腹部。當我察覺那是男人的鞋底時,我已被男人一腳踹開,我的上半身驟然往後仰倒,腳下一個踉蹌,突然間腳底踏了個空,整個身體向下摔落。

我反射性地伸手在黑暗中亂抓,卻什麼也沒抓到。在重力的拉扯下,天與地在一瞬間調換了位置。就在我以為後腦勺要撞上堅硬地面的瞬間,地面竟然向下凹陷,接著將我的全身吞噬。原來是水,我落入了河中。

吸了水的衣服像鉛一般沉重,不斷將我拉入河底。我在水裡拼命掙扎,手腕終於伸出了水面,我趕緊將臉湊了過去,貪婪地吸取空氣。但轉眼之間,浪潮再度將我覆蓋,河水灌入了我的口中,我再度沒入水中,一陣痛楚自鼻孔貫通到腦髓。

我用力撥動包覆在身體周圍的河水,尋找著水面,手臂再度衝破了水面。我在到處是水的黑暗中不斷揮動手臂,卻摸不到任何棧橋或小船。要如何才能回到陸地上,我已經沒了頭緒。

波浪不斷朝我襲來。由於眼睛看不見,我根本來不及判斷狀況。在我遭河水滅頂之前,我似乎聽見遠方傳來了呼喚聲。「喂——你在哪裡——」那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有人!

我急忙張口呼救。夜晚的河面一片漆黑,若不知道我的確切位置,根本無法將我救起——

一陣波濤又將水送入了我的口中,我再度沉入水下,根本沒有時間呼救。回憶的狂潮湧上了心頭,我彷彿回到了松花江的濁流之中,昔日的亡靈抓住了我的四肢,想要將我拖入水底,我已分不清楚上與下。如果想獲救……一定要趕緊讓對方知道我的位置才行……

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趕緊拉開腰包,取出裡頭某樣東西扔進水裡。

肺部遭水流壓迫,似乎隨時會爆裂,僅存的空氣都漏光了,大量河水灌入口中及鼻中,身體慢慢沉向河底。

就在我體悟死亡的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纏住了我的領口,那種感覺就像是衣服被浮在水中的樹枝鉤住了,但那根樹枝彷彿擁有生命一般,不斷拉扯我的衣領。

於是我不再胡亂掙扎,放鬆了身體。不一會兒,我的臉離開了水面,原本差點遭擠壓破裂的肺,終於可以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氣。

「液體探針」漂浮在我的右邊,不斷髮出「嗶嗶」聲響。探針一旦碰觸到液體,就會發出電子警示音。這原本只是視障人士專用的小工具,功用是避免飲料溢位杯口,沒想到竟然在此時派上了用場。多虧了它發出「嗶嗶」聲響,岸上的人才能得知我溺水的位置。

「謝——謝謝你——你救了我的命!」我一邊喘氣一邊道謝。

藉由身體的接觸,我可以肯定這個環抱著我的人是個男人。但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強而有力的手臂拉著我一起游泳。不久之後,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在他的牽引下伸手一摸,摸到了疑似棧橋的木板。我緊緊攀住那片木板,將上半身往上牽引,接著跨上右腳,費盡了吃奶的力氣才讓身體及宛如鉛一般沉重的衣服完全離開水面。

男人似乎也跟著爬上了棧橋,兩人的衣褲不斷有水滴滴落在棧橋上,發出滴答聲響。

「若不是你搭救,我已經溺死了,請問——」

對方還是沒有答話,就連照理來說應該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也被他刻意壓抑住了。

我突然想起了「緘默的恩人」——

在那北海道的暴風雪中救了我的性命的神秘男人。這個人到底是誰?我已被他救了兩次,但他從不開口說話,只是化為一道影子,躲藏在黑暗之中。

我從前曾懷疑是比留間一人分飾兩角。但真是如此嗎?冷靜想一想,北海道的「緘默的恩人」與此刻眼前的「緘默的恩人」不見得是同一個人。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查出他的真實身份?

恩人的腳步聲踏著木板走向遠處,不一會兒又走了回來。我的手掌似乎摸到了什麼,仔細一摸,赫然是我的導盲杖及手機。

「真的很謝謝你。」

我趕緊撥了電話給由香裡。數響鈴聲之後,女兒接了電話。

「爸爸?你沒事吧?」女兒的口氣焦急得似乎快要失去理智。

「我不要緊,你呢?爸爸沒能成功攔住追你的那個人。」

「別擔心,我現在在警察局。我已經把來龍去脈都說了,警察應該馬上就會趕到你那邊。」

「夏帆呢?她也沒事吧?」

「我剛叫了救護車。」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我就在這裡等警察來吧。」

「緘默的恩人」聽到「警察」這個字眼,頓時轉身想要離去。

「請等一下!」我趕緊切斷通話,朝著前方大喊,「我怕又落入河裡,能不能請你帶我走到造船廠外?」

對方有好一陣子沒有反應,似乎是在猶豫不決,但他最後還是牽住了我的手腕。我一邊敲打導盲杖,一邊在恩人的引導下邁步向前。走了一會兒,地面由木板變成了混凝土,又前進片刻之後,眼前由一片漆黑轉變為深藍色,若不是附近有路燈,就是來到了透著亮光的建築物附近。

「緘默的恩人」放開了我的手腕,我向他道了謝,便聽到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此時我靈機一動,趕緊拿起手機,選擇了從前學過卻早已淡忘的攝影功能。接著我又想起,在開始攝影時手機會強制發出模擬快門聲的「喀嚓」聲響,這是為了避免有人把手機當成偷拍的工具。

於是我在按下攝影鍵的同時,故意大喊:「請留步!我想問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我刻意說得煞有介事,「緘默的恩人」果然停下了腳步,我相信他此刻一定轉頭面對著我。

我以不會被注意到的自然的動作將手機鏡頭對準了前方的黑暗空間。

「請問你為什麼救我?你到底是誰?」我這麼問只是想拖延時間而已。

「緘默的恩人」依然沉默不語,但我並不在意。他可以藏身於只存在我眼前的黑暗空間,卻無法逃離手機鏡頭的捕捉。在攝影畫面之中,他將無處遁形。

片刻之後,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緘默的恩人」立即拔腿逃走了。

日文中的「酔う」一詞,除了可指喝醉酒之外,還有暈車、暈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