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京都

我忍不住跟著唱了起來。

六是各村鎮守神

七是成田不動明王

八是八幡的八幡宮

九是高野弘法大師

十是東京的招魂社

祈求各方神明庇佑

讓吾子平安無病痛

我把最後一句的「吾子」改成了「吾母」。唱完了之後,我們有好一會兒沒再說話,耳中只聽得見櫻花花瓣的瑟瑟聲響。

「最近我總有種魂魄快從軀體中流走的感覺,但我使盡了力氣,把魂魄緊緊拉住。」母親咳了數聲後,才接著說,「我實在不放心扔下你們這兩個兒子先走——」

我聽見母親吐露出這種早已覺悟死亡的言辭,心中又悲又痛。輪椅在櫻花樹圍繞的石板路上緩緩前進。

「阿和,媽媽若死了,就把媽媽的器官給夏帆吧。如果有什麼要簽名的,就趁現在籤一簽。」

「——媽媽,那是行不通的。這樣的做法,只適用於夫妻或親子之間。」

最近政府修訂了器官移植的相關法規,過世者的器官將可以優先提供給親人,可惜祖父母、曾祖父母不被列為這個規定的物件。而且,活體腎臟移植雖然沒有年齡限制,但醫學界大多以七十歲以下為原則,母親的年紀實在太大,無法在活著的時候將腎臟捐給夏帆。

「媽媽,你就算死了,器官也會被移植給完全不相關的陌生人。以排隊順序來看,絕對輪不到夏帆。」

「——原來是這樣,媽媽還以為只要自己死了,就能幫上忙呢。」

「媽媽,你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一定要活久一點,我相信夏帆也是這麼希望的!」

「眼看夏帆這麼痛苦,我卻幫不上忙,阿和,媽媽心裡實在很難受。」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能救夏帆的。」

我一邊如此激勵自己,一邊暗中窺探推著輪椅的哥哥的動靜。母親說出如此哀傷的話,為何哥哥卻是無動於衷?像哥哥這麼孝順的人,為什麼沒有說出「不然讓我接受檢檢視看」之類的話,好讓母親安心?為什麼他如此排斥接受檢查?

疑惑再次浮上了心頭。去了一趟北海道之後,我原本已不再懷疑哥哥是假貨。但畢竟沒有確切的證據,我無法一直欺騙自己。

何況這件事還留下了許多不解之謎。那些內容駭人的點字俳句是怎麼回事?打電話給我的徐浩然,為什麼自稱是我的親哥哥?入管局人員說他是個騙子,是真的嗎?哥哥曾說有村人看見我從倉庫拿走了裝砒霜的小瓶子,他這麼說的目的是什麼?

「哥哥」真的是哥哥嗎?一旦懷疑重回心頭,就很難再度將其拋諸腦後。

「阿和——」母親忽然以試探的口吻說道。

「嗯?」

「你跟哥哥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為何這麼問?」

「我是你們的媽媽,看得出來你們之間氣氛有些尷尬。」

「——沒什麼,你別擔心。」

「你們是兄弟,一定要好好相處才行。」

兄弟——

「哥哥」代替我回應了母親:「媽媽,你放心,我們是兄弟,一定會互相扶持的。別再說那些掃興的話了。」

「哥哥」這句話在我聽來只是空泛的敷衍之詞。

我們走進了一間茶屋,稍事休息。店內飄著一股檜木的香氣,我們坐在吧檯座位,吃了含有淡淡櫻花香的小糕餅。

「哥哥」中途離席上廁所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猶豫著該不該對母親說實話。

母親若得知我的懷疑,一定會相當難過吧。當初她喜極而泣地大喊「我兒子還活著!」的聲音,我永遠忘不了。倘若她得知這個兒子只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那種打擊恐怕會讓她心跳停止。

但如果哥哥是假貨,而且有所圖謀,我就實在沒辦法將這件事藏在心底。相信母親只要捨棄先入為主的觀念,以懷疑的眼光來審視,一定可以判斷出這個人是不是自己的兒子。

「——媽媽,哥哥呢?」

「還在廁所。」

「哦。」

「阿和,怎麼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雙手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我的一句話,很可能將徹底摧毀家人之間的關係,一想到這一點,我便恐懼得說不出話。不知母親是否看出了我心中的緊張。

「是這樣的——」我勉強撐開了沉重無比的雙唇,「我懷疑他是個假貨,不是真正的哥哥。」

我聽見母親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阿和,你在——你在說什麼傻話?」母親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我剛開始懷疑他,是因為他不肯接受可以確認血緣關係的檢查。心裡有了這種想法後,我發現疑點越來越多。我還特地詢問了一些當初曾跟我們待在同一個開拓團的人,以及遺華日僑。原本我已認為是自己想太多,但實在是無法釋懷。媽媽,你有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真的是哥哥嗎?會不會媽媽只是太期待與兒子重逢,才會——或許這麼說有些難聽,但你會不會是被騙了?」

母親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我只聽見坐在遠處的一群觀光客的嬉鬧聲。

「阿和——不行——絕對不行!」母親的語氣異常激動。觀光客們似乎嚇了一跳,笑鬧聲頓時止歇。「阿和——你絕對不能這麼做——都已經這麼多年了,絕對不能去挖你哥哥的底細。」母親忽然劇烈咳嗽,聲音像是在喉嚨裡塞了一團棉花,「不管是真貨還是假貨——那一點也不重要!」

我一聽母親這麼說,整個人愣住了。內心感受到的震撼,宛如長年視之為真理的世界遭到徹底顛覆及瓦解,心臟像發了狂一般亂跳,全身冷汗直流。

母親早已知道哥哥不是真貨——

我恍然大悟。母親向來對我比對「哥哥」慈祥,原來那並非因為我是次男,也不是因為母親跟「哥哥」失散了四十年,而是因為「哥哥」是假貨。

「媽媽,你是跟他一起在老家生活後才發現他不是你兒子的嗎?還是在訪日調查團的認親活動時就知道了?難道你明知道他不是親兒子,卻還是認了他?」

倘若母親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為什麼要把一個假貨當兒子?有什麼令她非這麼做不可的特殊理由嗎?偽裝成哥哥的男人,跟母親到底是什麼關係?母親認識那個自稱是我的真哥哥的徐浩然嗎?新的疑問不斷湧出,我的腦袋亂成了一團。

「媽媽什麼都不能告訴你。阿和,你千萬別追究那些往事,算媽媽求你——」

「添水」是利用水流及槓桿原理,讓竹筒在石頭上不斷敲出聲音的日本傳統裝置。其原本的用途是驅趕鳥獸,如今多作為庭園內的裝飾物。

「蟲籠窗」是一種日本傳統的窗戶形式,形狀有點像飼養昆蟲的籠子,故此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