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看護贍養院的泡茶間裡,看護人員與老人的閒聊聲此起彼落。有的人說話快得像連珠炮,彷彿要利用人生最後的時間能說多少就說多少,也有人說得相當緩慢,簡直像是機器生了鏽一般。但所有的聲音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語氣開朗愉快,不帶絲毫感傷。
右邊還不時傳來將棋或圍棋的棋子在棋盤上碰撞的聲音。
我坐在椅子上,一邊喝著綠茶一邊等待。沒過多久,我聽見了宛如尖叫的吱嘎聲響逐漸靠近,最後停在我的桌子對面。
「我是曾根崎源三,真是非常抱歉,我只能坐著輪椅跟你說話。」
這個人的聲音讓我聯想到澀柿子。第二代遺孤張永貴告訴我,這個人也曾到過中國,而且長期以來一直在尋找村上龍彥,也就是我的哥哥。
「你好,我是——」我站了起來,隔著桌子伸出右手。
「抱歉,我是左撇子。」對方說。
於是我改為伸出左手。對方的手掌宛如受盡寒風摧殘的枯枝。
「我是村上和久。」
「噢——!」曾根崎的沙啞嗓音中帶著幾分感嘆與興奮,「你是村上家的次男,對吧?」
「是的。曾根崎先生,你也去過中國?」
「對,我是長野縣出身。」
「長野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去中國人數最多的一個縣?」「沒錯,這是縣的方針。早在大正年間,長野縣的信濃教育會就以海外發展主義為主流,把到海外去當成五大教育宗旨之一。老師一天到晚跟學生強調海外有多麼美好,鼓勵學生到海外發展。每個市鎮都設定了信濃海外協會分部,學校也設立了‘拓殖科’。我的父親就在教育界工作,經常對我提起這些。」
我突然想起那位擔任義工的老婦人曾經提過,「當初是以同鄉組團為原則」,我家是岩手縣,為何這個人卻是長野縣出身?
「曾根崎先生,你不是岩手縣人?」
對方突然陷入了沉默。周圍老人們的歡談聲似乎變得更響亮了。
「——同鄉組團不是絕對原則。我們真的在同一團裡,聽到戰敗的訊息後,我們還一起逃難,你不記得了嗎?」
曾根崎不僅吞吞吐吐,而且似乎急著辯解。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隱瞞了什麼?
「抱歉,我當時才四歲——」
「嗯,這麼說也對,你那時年紀還小。我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簡直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曾根崎先生,聽說你戰後一直在尋找我哥哥?」
「——是啊,我一直在找他。如今我晚上做夢,還是常常夢到你哥哥被松花江的滾滾河水吞沒的那一幕。我當時實在應該揹著他渡河才對,但是我那時候實在是自顧不暇——」
這句應該是曾根崎的真心話吧。他的聲音讓我聯想到一棵傷痕累累的老樹,一字一句都是充滿了血淚的肺腑之言。
「曾根崎先生,這不是你的錯。」我也受了他的影響,心中百感交集,「——那個時候,母親選擇揹負年幼的我,而不是哥哥,所以哥哥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渡河——結果他就被沖走了。」
回想起來,不管是在中國東北,還是戰後的貧窮日本,母親一直是全心全意地照顧著我。但在我四十一歲失明之際,母親也成了我宣洩怒氣的物件。我滿心認為自己罹患眼疾,全是當年在難民收容所內營養失調所致,最大的證據就在於當時我兩眼失明瞭一陣子。因為這個緣故,我一直恨母親愚蠢,當初竟然相信關東軍會保護開拓團,因而延誤了逃難的最佳時機。
「——當年的村上龍彥,我也記得一清二楚。在逃難的時候,他揹著沉重的背包,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背包?我一聽到這字眼,心裡驀然有個說不上來的疙瘩。仔細尋找四歲時的記憶,我想起來了——沒錯,哥哥確實揹著一個塞滿了食物及衣服的背包,除了睡覺之外,他隨時都背在身上。對了,我又想起來了——那是因為蘇聯戰鬥機的機關槍射死了馬,令我們無法再用馬車載執行李。我依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景象。
但令我不解的是——
如果哥哥一直揹著背包,怎麼會被士兵的軍刀砍中背部?但他的背確實被砍了一刀,那一幕是我親眼所見,何況我還見過那傷痕。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的記憶似乎不太對勁——再試著回想,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頭痛,彷彿被人用木槌在腦門上敲了一記。
我按著額頭搖了搖腦袋,朝曾根崎問道:「你一直在尋找我哥哥,是因為你認為該對我哥哥的不幸遭遇負責?」
「我——」
曾根崎沉吟了好一會兒。右邊依然不斷傳來將棋或圍棋碰撞棋盤的聲音。
「當年的一切,都讓我後悔不已。」曾根崎頓了一下接著說,「在難民收容所裡,我跟我的兒子分開了,當時他病得快死了,有個中國人看不下去,叫我把孩子讓給他當養子,我只好答應。半年後,我活著回到了日本,但這期間一直不知道兒子的生死吉凶。二十多年前,我參加訪日調查團舉辦的認親活動,竟然真的與兒子重逢了,他的臉上有燒傷的疤痕,那是在逃難的時候被炸傷的痕跡,讓我可以肯定他就是我的兒子。我很想緊緊抱住他,但我強忍著淚水,對周圍的人說:‘這個人不是我兒子——’」
「為何你要這麼說——?」
「當時我已退休,生活過得很拮据。我沒有能力扛起身份擔保人的那些沉重義務,只好選擇逃避,我也是迫不得已。後來雖然有了非親人也能擔任身份擔保人的制度,但那時我兒子已經在中國病死了。」
曾根崎說得痛心疾首,彷彿隨時會被自己說出來的話語壓垮。我彷彿看見了一棵因無人照顧而逐漸枯萎的孤獨老樹。
「我尋找村上龍彥的理由——」曾根崎用鼻子吁了一口氣,痛苦地說,「抱歉,我現在還沒有說出口的勇氣。我希望有一天能跟他見一面,說上幾句話,在我斷氣之前——」
哥哥與曾根崎到底有著什麼樣的關係,我無從想象。在我的記憶之中,當初逃難時,我們一家人與其他家族並不常交談,但畢竟是四歲時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
這個人一定隱瞞了什麼。我心中抱持著強烈的懷疑。曾根崎話鋒一轉,用他那沙啞的聲音說道:「對了,聽說你到處探訪當年的開拓團成員?」
「是的,我拜訪了一些人。」
「在我尋找村上龍彥的下落時,曾遇到一位女士,據說她跟你們一家人是在同一時期到的東北。」
「真的嗎?我想跟她見一面。」
我將身體往前湊。若是與母親在同一時期前往的東北,應該跟哥哥相處過不短的時間。
「——她住在北海道。若你需要她的地址,我查一查再聯絡你。」
右邊傳來了在棋盤上放置棋子的聲音,接著一名老人大喊:「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