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當我得知這件事時,我歇斯底里地推倒了空蕩蕩的書架。但隨著呼吸越來越急促,心情卻逐漸恢復冷靜。原來妻子如此想從我身邊逃走,我成了她的沉重負擔。當我醒悟時,一切已經太遲了,就算後悔也無濟於事。

或許我可以控告妻子偽造文書,但我沒這麼做,既然她這麼想離開,放手才是對雙方都好的決定。

由香裡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母親想跟我離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母親的東西一天天減少,除了我之外任誰都會發現。由香裡說她曾試著說服母親,但最後還是無法讓母親回心轉意。我能明白菜菜美的心情。在我失去視力的同時,也失去了希望的光芒。每當我迷失在黑暗中而無法自拔,就只能仰賴身旁的人伸出援手,幫助我重新恢復理智,但我馬上會再度迷失,每天的日子便在重蹈覆轍中度過。菜菜美忍受我的任性想法與火暴脾氣整整七年之久,想必已達到了忍耐的極限;女兒由香裡基於對我的同情,沒有跟著母親一起離開。從那天之後,打掃、洗衣、購物、做菜都落在由香裡一個人的肩上,每天她大學一下課,就必須立刻回家,只要稍微晚了一點,我就會不斷撥打她的尋呼機。只是洗個衣服,我也沒辦法自己處理,隨著科技的進步,洗衣機的功能越來越多,操作也越來越複雜,我根本搞不懂。

就連吃飯,我也需要女兒的協助。

有一次,她對我說「飯在右邊」,我將手掌朝右邊伸去,手指卻浸入了液體之中。我頓時感到又麻又燙,大喊一聲「燙死我了」,反射性地將手揮開,打翻了湯碗,轉眼間滿桌都是味噌的氣味。原來女兒所說的「右邊」,指的是對她自己而言的右邊。

女兒忙著擦拭,我兇巴巴地對她說:「你只說左邊右邊,我哪搞得清楚?直接把碗拿給我!」

我對著前方的黑暗空間伸出左手手掌,女兒將飯碗放在我手上,我緊緊捧住了,將碗移到臉前,用筷子扒飯。

那個時期,我唯一的興趣是「欣賞」那些充滿回憶的相片。

我的工作室書架上陳列著數百本相簿,櫃子裡也堆滿了底片。

「你看,由香裡。」我翻開了珍藏的相簿,「右上角這張,是爸爸出生時的照片,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照片裡的嬰兒,右腳踝綁著一條緞帶,上頭有烏龜的圖案。」

「多半是充當‘守背神’吧。當時的習俗,會把象徵吉祥的龜、鶴等圖案縫在和服的背上,幫孩子驅趕妖魔鬼怪。」

我一邊解釋,一邊翻向下一頁。這是我最珍惜的一本相簿,裡頭放的都是我精挑細選的照片。除了我的照片之外,還有母親及女兒的照片。由香裡出生、七五三紀念、入學典禮、畢業典禮——由於這本相簿我已翻看了無數次,哪一頁有什麼相片,我記得清清楚楚。

「你看,你在陽光下笑得多麼燦爛。」

「嗯——」由香裡的口氣也充滿了懷念,「我在公園裡,比著‘耶’的手勢。」

我經常像這樣翻開相簿,與女兒分享從前的回憶。對無法見證女兒的成長與都市發展的我來說,記憶與照片所營造出的過去才是唯一的現實。

菜菜美在離婚後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一無所知。但兩年後,我接到了訃聞,菜菜美因車禍去世了。剛開始,我心中的痛楚只像是指尖被針紮了一下那麼輕微,但在她的葬禮上,我竟忍不住號啕大哭。

某個寒風呼嘯的冬夜裡,我在工作室內一邊抽著煙,一邊沉浸在懷舊之情中。驀然間,香菸從我的指尖滑落,我驚呼一聲,整個人趕緊趴在地毯上摸索。在哪裡?那根菸到底掉到哪裡去了?

抽了一半的香菸實在太小,摸來摸去總是摸不到。桌腳的周圍、椅子的滾輪邊、堆積如山的雜誌附近——所有可疑的地方,我找遍了。

我張著鼻子四下嗅了半天,並沒有聞到任何焦味。我趴在地上摸了老半天,指尖終於碰觸到柔軟的物體,這種宛如蚯蚓屍體的觸感——絕對不會錯,是香菸的菸蒂。

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摸到桌上的菸灰缸,將菸蒂扔了進去。

我坐回椅子上過了不久,卻聽見了畢剝聲響,一股煙味躥入了我的鼻子。我錯愕地轉頭一看,眼前的空間由漆黑變成了深藍色,這意味著前方出現了相當強烈的光芒。

我心中大喊不妙。眼前的火焰燃燒聲正迅速擴散,我忍不住伸手往前一探,手指頓時感覺到了熱氣。果然沒錯,房間正在燃燒。我剛剛撿起來的香菸,多半是從前掉落在地板上而沒有察覺到的菸蒂吧。真是太大意了。

我在黑暗中四下翻找,想要找出那本珍藏的相簿,卻說什麼也找不到,背後不斷響起火舌吞噬木材及書籍的聲音。

該死——!

我放棄了那本相簿,摸黑找到書桌,確認房門口就在我的正後方。就在我轉身想要一口氣奔出房間的時候,一股熱氣撲上了我的臉,令我心驚膽戰。若是再近一點,那溫度足以在一瞬間燒焦皮膚,我變得不敢貿然行動。火焰到底是從哪裡燒起來的?若是房門周圍已遭火焰吞沒,草率衝過去可能會被燒死。該不該從右側窗戶跳下去呢?但這裡是二樓,跳下去肯定會骨折。

猶豫了一會兒後,我還是決定朝著房門口猛衝。熱流霎時包覆了全身,我撞在木門上,慌張地尋找門把,濃煙鑽入了眼鼻之中。一摸到門把,我立刻將門開啟,奔出了門。

「爸爸!這邊!」

由香里拉住了我的手腕,我跟著她奔下樓梯,衝出了大門。看熱鬧的人群不斷喊著「失火了」,遠方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示音。

房屋沒有全毀,也沒有延燒至鄰居家,可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屋子雖然重新整修了,但數百本相簿及大量底片付之一炬,我感覺人生也被燒得一乾二淨。對已經沒有光明未來的我而言,失明前所拍下的家人容貌及美麗景緻是我的一切。然而一場大火,奪走了這一切。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時,由香裡將一本極厚的書遞到我的手上。

「爸爸,你最珍惜的相簿沒事。它放在另一個地方,所以沒被燒掉。」

我戰戰兢兢地翻開那本相簿,撫摸第一頁上頭的照片。

「那是嬰兒時期的爸爸,右腳踝上綁著烏龜圖案的緞帶。」

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次撫摸照片,女兒就會對我說明照片中的景色與狀況。我將相簿抱在懷裡,忍不住淚如雨下。我找回了我的過去。這本相簿是我一生的證據,是我曾存在於這世界上的證據。

從這一天起,我戒掉了煙。在女兒的堅持下,參加了視覺障礙訓練中心的課程。那裡是個充塞著歡樂笑聲的地方。學員們雖然殘疾程度不同,但畢竟都屬於視障人士,因此待在那個地方令我感到自在且安心。

我挑選了一根比身高短四十五釐米的導盲杖。視障人士手持導盲杖有三項功用:第一,避免撞上障礙物;第二,確認自己的位置;第三,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是個視障人士。

我在中心學會了導盲杖的拿法、揮動法及保持節奏的方式,藉由導盲杖前端敲在地上的聲音,判斷周圍的環境變化。走在住宅區裡、橫穿馬路、過十字路口、搭乘交通工具——各種不同的情境都必須練習。

「就算沒辦法筆直前進,也不要氣餒。」老師振振有詞地說,「視力正常的人也是在不知不覺中藉由視覺矯正方向,才能夠走得筆直。只要一點一點修正,就可以了。」

有一次,老師帶著我進行室外訓練,走到了半路上,老師突然不再開口說話。在那之前,老師會提醒我很多事情,例如,「前面有個溝,非常危險,要走慢一點」。如今老師默不作聲,令我有種在黑暗中遭到拋棄的不安。

我喊了一聲「老師」,依然沒有聽到響應,就在我手足無措之際,老師突然開口:「我若提醒你太多事情,會讓你產生依賴的心態,以為隨時隨地都有人在旁邊幫著你。從現在起,除非真的有危險,否則我不會再告訴你任何訊息,請你自己加油。只要你能自行渡過難關,就能產生自信。」

老師這番話說得相當有道理,但我還是抱著希望得到幫助的心態,與其自行努力,我更希望有人隨時在我身旁幫著我。剛開始的時候,中心裡有許多處境相同的人,因此待在那裡令我感到輕鬆自在;但自從老師開始訓練我獨立生活的能力,我感覺肩膀上的負擔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頭來,我只學會了導盲杖的使用方式,便離開了視覺障礙訓練中心。

相較之下,由香裡學得比我更加勤快。她戴上眼罩,實際體驗視障人士的感受,並通過這次經歷,學習協助行走及照顧日常起居的技巧。她的學習成果,在父女相依為命的生活中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例如,在餐廳裡,她除了會念出選單上的名稱及價格之外,還會用「時鐘方位」告訴我各餐盤的擺放位置,而非過去的前後左右。她所使用的「時鐘方位」是以一小時為單位,即使是在同一個餐盤內也適用,例如,六點鐘方向有炸蝦,十點鐘方向有高麗菜,兩點鐘方向有西紅柿,等等。

我逐漸開始享受跟女兒外出的樂趣。

「今天的天空是什麼模樣?」

「雲有點多。」

「雲長什麼模樣?」

「長得像響板。」女兒發出了溫柔的笑聲。

過去她一直避免跟我談及跟視覺有關的話題,但其實正因為我眼睛看不見,才更希望她告訴我各種事物的模樣,我才能在心中加以想象。有了她的說明之後,我的世界開始出現色彩豐富的畫面。

「聞到鮮奶油的香味了吧?右邊有家可麗餅店。」

就像這樣,由香裡會利用一些能讓我活用聽覺和嗅覺的話題,引起我對外出的興趣。不僅如此,她還會將地面高低差、道路狀況、人群擁擠程度、車輛往來等沿路訊息鉅細靡遺地告訴我。

「爸爸,這邊有塊突出的招牌,你一個人外出時要小心。」

「你會跟在我旁邊,我一點也不擔心。」

由香裡突然不再說話。我一邊用右手揮舞導盲杖,一邊用左手抓著女兒的右手肘。由於女兒身高較矮,我必須微微躬著身。

「我們身高差太多,爸爸不太舒服吧?要不要請個負責帶路的護理師?」

「不,我要你帶。若是換成了陌生人,我會不自在。」

由香裡再度陷入沉默。

女兒大學畢業後,進入了一家旅行社工作,但我跟她之間依然維持著「視障者與看護者」的關係。每次女兒介紹男朋友給我認識,我都會向那個人提出「帶我出去走走」「你得攙扶著我」或是「你得扛下我女兒肩上的一半責任」之類的無理要求。有些年輕人為了討女朋友的父親的歡心,會爽快地答應,但過了兩三個月,就會以「跟我毫無關係」等種種理由與由香裡分手。

十年之間,我大概嚇跑了由香裡五任男朋友。這時我已六十歲,女兒也三十二歲了。一天,我趕走了由香裡帶回家裡的新未婚夫。我端坐在椅子上說:「真是沒用的傢伙。我問的問題,沒有一個答得出來,連看護技術也不肯學,還敢來見我。」

「我受夠了!」由香裡的怒罵聲鑽入了我的耳朵,「上次我就說過了,他每天都要加班,哪有時間照顧爸爸!」

「只要有心,一定騰得出時間。」

「——我不想一輩子只為了照顧爸爸而活。」

「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沒有了你,我要怎麼過日子?」

「別再說這種任性的話了!」

「你以為是誰把你養大的?」

「我想過我自己的人生!既然你是我的父親,不是應該為我著想嗎?要是你沒辦法一個人過日子,怎麼不請個居家護理師?」

「你想跟你媽一樣棄我而去嗎?」

「一下安撫,一下責罵——我受夠了!」

我氣得咬牙切齒,憤然站了起來,手腕在桌上一撞,接著便聽見玻璃材質的塊狀物落在地板上的聲響。我趴在地上摸索,卻摸不到那隻跌落的玻璃杯。我越找心情越是煩躁,好不容易才摸到那隻圓筒狀的玻璃杯,緊緊握在手中。

「爸爸,我要睡了,明天早上你自己一個人吃早餐吧。」

我一時火冒三丈,氣得失去了理智,強烈的無力感與怒火的衝動,讓我不由自主地扔出了手中的玻璃杯。我本來以為女兒已經離開,這一擲只是想擲在牆壁上,以表示對女兒的抗議。沒想到下一瞬間,我聽見了尖叫聲及玻璃碎裂聲。

我整個人呆住了,只能愣愣地站著不動。

「我的臉——流血了——」

女兒痛苦的呢喃聲鑽入了我的鼓膜。

「你不要緊吧?我不是故意——」我朝聲音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別過來!」由香裡的聲音竟然是從大約膝蓋的高度傳過來的,「地上都是玻璃碎片——好痛。」

這一擲,不僅粉碎了玻璃杯,也粉碎了我跟女兒的關係。由香裡說她的右臉頰留下了明顯的疤痕,兩天後她便打包行李搬了出去。我並沒有阻止她,對於自己的衝動行為,實在是悔不當初,心中殘留著苦澀的罪惡感,久久難以忘懷。

於是我回到了視覺障礙訓練中心,開始接受獨立生活的訓練。我所遭遇的困境,就好比是一個人被扔進了連月光也沒有的大海正中央。習慣了接受他人的協助,便會把協助當成天經地義的事情。

既然必須在不依賴視覺的前提下過生活,那我只好學習利用其他感官的技巧。剛開始時,練習的是「拿東西」之類的簡單動作,用手背靠近小指的部位輕輕撫過桌面,若碰到東西,就把它拿起來。重複失敗會令自己失去信心,甚至對人生不抱希望,但只要能成功,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增添自信。

從前的我是個生活相當邋遢的人,東西總是隨手亂丟;但自從失明之後,我開始極度重視東西的擺放位置,要是隨便亂丟,下次要用時就得摸索好一陣子才能找回來。

點字的學習相當困難,據說就算是視障人士,點字的識字率也只有一成左右。但為了提升往後餘生的生活質量,我決定挑戰看看。

「只要能摸出第一段是一個點還是兩個點,就可算是學會了八成。」老師充滿熱情地說道,「接下來只是使用相同技巧繼續往下摸,確認第二段及第三段是一個點還是兩個點。」

但過了六十歲後,指尖觸感靈敏程度已不若年輕時,光是要做到這點就不容易,其困難程度有點像是年紀大了才想學外語。不僅如此,要讓手指每次只橫向平移一個字(點字都是橫書),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因此要讀出排列在一起的文字可說是難上加難。字與字之間的間隔並不算寬,摸起來像是所有的點都黏在一起。

剛開始每天練習時,使用的是排列了數十個六點都是凸點的「め」(me)的教材。這可以讓手指習慣每次只平移一個字的寬度。由於每一排的長度不一,讀完了一排後就要回到排頭,接著跳到下一排。

努力練習了半年以上,我已能讀完一整頁的點字,只不過要花上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老師說希望我再努力練個一年,以五分鐘讀完一頁為目標。如今已過八年,我依然沒有達到這個目標,但已將時間縮短至十分鐘左右。

我終於習慣了全盲的世界,開始能夠一個人生活。但心中的孤獨與落寞從來沒有消失過,妻離子散的人生,就像一艘老朽的小船漂浮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我好想挽回女兒的心,與外孫女創造共同的回憶。

為了實現這個願望——無論如何,必須讓夏帆獲得器官捐贈才行。

我收到了第九封點字俳句。

1.蝙蝠的別稱。

「七五三」是日本神道教習俗,三歲(男、女)、五歲(男)及七歲(女)的小孩,必須在該年十一月十五日至神社參拜並舉行各種儀式(男女不同),合稱為「七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