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將「液體探針」裝在杯口,倒入燒酒,液麵碰觸到探針的瞬間,儀器發出了「嗶嗶」聲響。接著我摸到三角盒子,開啟盒蓋,取出兩顆鎮靜劑,就在我打算配著燒酒將藥吞下的時候,手機響起。

「喂?」我接了起來,對方卻沒有發出聲音。知道這個手機號碼的人,只有女兒及其他寥寥幾人。「喂?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正感到狐疑之際,手機另一頭傳來了帶著中國腔的日語。

「請問——你是村上和久嗎?」

「對,你是誰?」

對方遲疑不答,對話再度中斷,我只聽見了拿不定主意的細微呼吸聲。

「我要掛電話了。」我說。

「等等——我是村上龍彥,是你的哥哥。」

我頓時瞠目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原本想要說的話都哽在喉嚨,張大了的嘴只冒出嘶嘶氣聲。心臟宛如遭狂牛踢了一腳,在肋骨內側劇烈彈跳,握著手機的手掌一瞬間已汗水涔涔。

哥哥?這個人說他是哥哥?

「你——」我勉強擠出了沙啞的聲音,「你是——我哥哥?」

這句話連我也不禁覺得可笑,竟然問了這麼愚蠢的問題,卻沒有提及關鍵。

「我的哥哥住在岩手縣的老家,如果你只是想惡作劇的話——」我接著說道。

「住在岩手縣的那個人是假貨,我才是真正的村上龍彥。」

我為了證明住在岩手縣的哥哥是假貨而四處奔走,這兩天才印證了自己的懷疑,沒想到此時接到自稱是真正的哥哥的男人打來的電話,我反而開始為岩手縣的哥哥說話。這樣的矛盾,只能用滑稽來形容。或許最大的原因在於我無法相信這個突然打電話來的男人吧。

「那傢伙搶走了我的人生——因為他的關係,我沒辦法以遺華日僑的身份迴歸祖國。我迫不得已,只好在一個月前躲進了貨櫃船的貨櫃裡,以偷渡的方式來到日本。那個假貨已利用我的身份取得永久居留權,我除了偷渡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貨櫃,偷渡——這兩個字眼刺激了我的記憶。前陣子我確實通過收音機廣播聽到了這個新聞。一大群偷渡客因貨櫃通氣孔遭封住而死亡,只有兩個人存活,其中一個人逃了,另一個人遭到逮捕,目前還在住院觀察。

「我看過這個新聞。你就是那個逃亡的偷渡客?」

「對,我躲在屍體堆裡,趁警察及入管局人員不注意時逃走了。據說在日本戰敗後,有些遺孤為了避免被蘇聯兵殺害,故意躲藏在同胞的屍體堆中。這次我用了相同的法子。」

我聽著對方的聲音,內心竟湧起一陣懷念。從前我一定聽過這個聲音——這是能夠帶給我安心感的聲音——

「你忘了嗎?當年在東北的時候,你才四歲,一天到晚跟在我後頭。那時我很照顧你,現在輪到你幫助我了。」

我的本能——或者該說是我體內所流的血,在告訴我「這個人是真正的哥哥」。但我不能囫圇吞棗地相信他的話,還是得找到明確的證據才行。

「若你是我真正的哥哥,現在立刻來找我,證明給我看。」

「現在不行,我正被一群可怕的傢伙追殺,一旦洩露行蹤,馬上就會沒命。」

「是誰要殺你?」

「這我不能說。總之,你不能相信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我可還沒有相信你。」

「別以一副陌生人的口氣跟我說話!我要說什麼,你才會相信?逃難途中被日本兵砍一刀那件事?渡過鬆花江時被沖走那件事?還是右手腕上的燙傷?」

大久保重道告訴我,我的哥哥曾被火爐的火焰燙傷,是他為哥哥包紮傷口的。這件事應該只有大久保知道——難道這個人真的是我哥哥?

「還是要我告訴你,我被一對中國夫婦救起,他們把我扶養長大,還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徐浩然’?」

「徐浩然——這就是你的名字?」

岩手縣的「哥哥」是被一對姓劉的夫婦救起並收為養子的。倘若電話裡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哥哥,那就代表那對姓劉的夫婦也是假貨。這三人(他們說養父已經去世了,但這可能也是假話)聯手欺騙了我跟母親。

「我剛剛說的,你都沒聽進去嗎?徐浩然只是我的中國名字,我的本名是村上龍彥。」

「——對我來說,你現在還只是徐浩然。」

在掌握明確證據之前,我不能隨便稱這個人為「哥哥」。或許他只是當年在東北曾跟我一起玩過的中國孩童。若是如此的話,我對他的聲音依稀有些印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開拓團裡有不少中國工人,這些人的孩子們經常與我跟哥哥玩在一起。

「老大,別死,再來比相撲,約好了。」

我驀然想起,在拋棄開拓團家園的那一天,有個中國男童與被譽為「橫綱」的哥哥相擁而別,嘴裡說出了這句話。

「好吧——」徐浩然的聲音夾帶著嘆息,「你現在就當我是徐浩然吧。總有一天,真相會水落石出的。總而言之,千萬別相信假貨說的話,否則你也會有生命危險。」

這兩個「哥哥」,到底哪個是假貨?抑或,兩個都是?

「你是怎麼查到我的手機號碼的?」

「——這太簡單了,方法多的是。」

這句話顯然只是在搪塞。為什麼他不肯實話實說?知道我手機號碼的人,只有由香裡及從前幫助過我的視覺障礙訓練中心職員,還有最近才聯絡的遺孤援助團體職員比留間及那位老婦人。若不是其中一人告知,他絕對不可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徐浩然到底是從何處得知了我的手機號碼?要查出訓練中心職員或比留間等人跟我之間的關聯性,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對一個剛偷渡至日本且遭警察及入管局通緝的人而言,更是難上加難。這麼說來,應該是由香裡?難道她將徐浩然藏匿在她的住處?仔細想想,女兒倘若遇上了我的親哥哥,絕對會緊抓著不放吧。因為我哥哥與夏帆屬於六等親之內,符合捐贈器官的規定。難道由香裡是以捐贈腎臟為條件,才答應讓徐浩然躲在她的公寓裡——?

「我可是警告過你了,」徐浩然說道,「千萬別聽假貨說話。那些假話聽久了,總有一天耳朵會爛掉的。」

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緊貼著手機的耳朵裡,依然繚繞著徐浩然最後那句警告之語,久久無法散去。

我一回過神來,就依著早已記下的步驟操作手機,開啟來電記錄,回撥了那個號碼;但我只聽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嘟——嘟——嘟——」的電子訊號聲。

「您撥的號碼沒有響應。」電話另一頭的語音如此回覆。

我咂了咂嘴,切斷手機通話。看來徐浩然已不打算與我對話,這個人擅自打電話給我,卻又擅自結束通話電話。

於是我改為撥打女兒的號碼。

「幹什麼?夏帆要開始洗腎了。」由香裡的口氣相當不耐煩。

「沒什麼,只是那個——」

「什麼事?有話快說。」

「啊,嗯——剛剛我接到一通電話,該怎麼說呢——」

「不能下次再談嗎?」

「等等,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讓徐浩然躲在你家裡?」「什麼?那是誰啊?」

對於我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由香裡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自然的反應。

「啊,沒煙了——」

「煙?你抽菸嗎?」

我回想起當初在公民館會議室內,與比留間交談時聞到的那一絲煙味,當時在場的第三人到底是誰?

「不行嗎?」由香裡說,「只要我死了,就可以把另一顆腎臟給夏帆了——我開玩笑的,這種話可不能在夏帆面前說,不然她又要哭著跟我道歉了。我想聽她說的是‘謝謝’,而不是‘對不起’。」

女兒那種強忍悲傷的口氣,令我聽得心如刀割。

「洗腎要開始了,先這樣吧。」由香裡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疲憊不堪地吁了一口長氣,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到底哪些事情是真的,哪些事情是假的?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說了什麼謊言,又欺騙了誰?我已經被搞得暈頭轉向。

剛開始只是為了調查哥哥是否為假遺孤,沒想到越查越是疑點重重。向遺孤援助團體的比留間尋求協助,卻遭到言辭暗示與恫嚇。回程的路上,又差點被人推入車道,若不是我及時回頭,恐怕已經被車撞個正著了。甚至連岩手縣的「哥哥」也打電話來,說有人看見我拿走了裝砒霜的小瓶子。

而現在——我竟然接到了自稱真正的哥哥的人打來的電話。

我到底該相信誰?

高中畢業後,我選擇成為一名攝影師,而非上班族。攝影界是個相當封閉的圈子,要成功只能仰賴嚴格的師徒制度、私交及人脈。但我並沒有因此放棄,我持之以恆地靠著手中的相機儲存了日本各地景色、歷史及傳統。

一九六六年,我與為了出版我的攝影集而盡心盡力的女編輯結了婚,三年之後生下了由香裡。我拍的照片漸漸受到青睞,靠著夫妻倆的收入,我們買下了一棟房子。若刨除待在難民收容所那噩夢般的一年,我的人生到這時為止都還算是幸福的。

但當年在東北的那些遭遇,並沒有隨著時間流轉而成為過眼雲煙。那段過去宛如滴著鮮血的惡鬼之爪,神不知鬼不覺地暗中傷害著我的身體。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感到視野變得模糊,小字看不清楚而已,但那時我已接近四十歲,我滿心以為那只是來得有點太早的老花眼。當時我正沉浸在拿著照相機跑遍全日本的快樂之中,根本沒有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

直到眼睛的問題開始影響攝影工作,我才前往眼科就診。一檢查,發現自己得了白內障,我這才回想起當年剛離開難民收容所時,曾因營養失調而一度雙眼失明。如此想來,病灶很可能早在那時候就潛藏在眼球中了,由於眼睛內的水晶體沒有血管及神經,就算出現了病變也不會感到疼痛。

白內障的惡化沒辦法以服藥的方式阻止,水晶體中的混濁物絕對不會消失,而且水晶體無法隨意更換,不能與照相機的鏡頭相提並論。我的視力越來越差,只剩下動手術一途。做法是將硬化的水晶核整個摘除,並植入人工水晶體。據說只進行區域性麻醉,手術過程中身體會有感覺,聽得見周圍的聲音,也可以開口說話。

醫生的說明讓我越聽越害怕,最後我選擇了逃避。過了好一段日子,當我再度至眼科就診時,已錯過了能動手術的時機,我從醫生的口中得知,再過不久我就會完全失明。我的社會地位、人際關係及價值觀都在那一瞬間完全瓦解,一股人生已走到盡頭的絕望感,令我整日食不下咽。我原本抱著醫生有可能是誤診的期待,前往其他醫院接受檢查,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絕望。

「在下初雪的日子洗眼睛,眼睛就會變得很健康。」

我想起母親說過的這句故鄉俗諺,曾經也試著照做,迷信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但沒有收到任何效果。我失去了四十一年來肉眼所看見的世界,也失去了長年使用的文字,從那時候起,我便活在黑暗當中。

日常生活的一切瑣事都變得困難至極,就連在自己家裡,我也沒辦法獨自走動。那時由香裡還是初中生,正在準備考試,我卻沒辦法幫上任何忙。吃飯的時候,用筷子夾菜也變得相當困難,我曾經在失敗了數次後,氣得直接用手抓起菜餚塞進嘴裡。

早知如此,就應該在確定即將失明時,先接受生活訓練才對。點字、步行、飲食、外出——聽說在失明前先學會這些基本能力,失明後的生活就會完全不同。當初醫生勸了我很多次,但我無動於衷,總認為一旦接受訓練,就等於接納了失去光明的未來,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會消失。長期不肯面對現實的結果,就是我變成了什麼也做不到的廢人。

「吃飯的時候掉飯粒,眼睛會看不見。」

小時候每當我吃相不雅,母親就會用這句話告誡我。難道我失明真的是因為小時候沒有好好吃飯的關係?去他的,當然不是。

「要不要買根導盲杖?學會使用方法後,我陪你出去走走。」妻子菜菜美好幾次向我提議這件事。

根據《道路交通法》第十四條的規定,視障人士外出必須使用導盲杖,或是帶導盲犬。但我就是不願意這麼做,一旦依賴了那種東西,長年建立的尊嚴就會土崩瓦解。

失去了視力之後,我依然選擇逃避現實,整整有七年的時間,家成了我的全世界。就算走到戶外,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那跟待在家裡有何不同?熙攘的人群?喧囂的都市?大自然的氣息?失去了景象之後,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過是幻覺。

據說有百分之八十五的訊息來自視覺,換句話說,我僅能獲得百分之十五的訊息。但就連這些藉由其他感官獲得的訊息,我也棄之不理。我選擇了依賴,在視力正常者的幫助下,生活不再困難。

菜菜美及由香裡不再當著我的面看電視。失明前,家人之間爭奪遙控器也是生活樂趣之一,不論誰贏了,三人都會看得很開心。

如今家裡不再有笑聲,每天都像在辦喪事一樣。我則像是變成了靈魂,自空中俯瞰著自己的葬禮——

失明之後,每當沉默之時,我的眼中便會「看」到焦慮、不耐煩與不滿的面孔。因此,只要妻子及女兒不說話,我心中就會有股難以剋制的怒火。

「怎麼不說話?一定又在想逃離我身邊的方法吧!」

即使是一點小事,也會讓我大發脾氣。每當菜菜美建議我報名參加住宿制的視覺障礙訓練中心課程,我就會產生被害妄想,破口大罵:「你想甩開我這個包袱,對吧?」由於看不到表情,妻子的啜泣聲更讓我感到焦躁、不耐煩。

由香裡參加成人式後一個月,菜菜美有一天將筆遞到我手裡。

「大學要交的資料,需要父親的簽名。」

在黑暗中寫字並不容易,但只要使用有著長方形開口的簽名尺,就不用擔心字寫歪或超出範圍。

我依著菜菜美的指示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這一天起,菜菜美再也沒有回過家。我察覺不妙,伸手到櫃子及書架上一摸,發現許多東西都不翼而飛了。

我每天過著完全依賴菜菜美的生活,竟沒有察覺她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少。又過了幾天之後,我才得知我們已經離婚了。菜菜美知道我絕對不會答應離婚,因此騙我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