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故意做出在胸前口袋掏摸的動作。「比留間先生,要不要來根菸?」

「——謝謝你,但我不抽菸。」

其實我已戒菸將近二十年。本來打算如果比留間真的要拿煙,我會說剛好抽完了。既然比留間不抽菸,我剛剛聞到的殘餘煙味又是怎麼回事?是誰身上穿著沾染了煙味的衣服?這會議室裡應該只有我跟比留間兩個人才對,難道有人躡手躡腳地偷偷跟在我旁邊?

我豎起了耳朵,仔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心裡有種想要舉起雙手在四周亂揮的衝動,若是這麼做,或許會在不應該有人的地方碰到人的身體。

我故意輕輕呼吸,裝出平靜的態度。「比留間先生,你反對我調查哥哥的事?」

「是的,我反對。」

「好吧,但我不會放棄。我會讓真相攤在陽光下,拯救母親跟外孫女的性命。」

「當你看著深淵,深淵也正看著你。」

「什麼?」

「尼采的名言。」比留間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太靠近黑暗,可能會落入黑暗之中。」

「早在二十八年前,我就已經落入黑暗之中了。」

「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過去。抱著半吊子的好奇心亂揭他人的瘡疤,可能會惹禍上身。」

這突如其來的恫嚇,令我一時啞口無言。這男人原本態度謙和,此刻卻說出這種威脅之語,更令我心裡發毛,不得不信以為真。此時我的心情,就像是被他用一把沾滿鮮血的尖刀抵住了喉嚨一般。如今這個人在我眼裡已不是戰將,而是夜叉。

比留間一定知道些什麼隱情。但哥哥到底是何方神聖?這讓我回想起了從前看過的一部電影。劇中描述一群納粹高官為了逃避戰爭罪責,在戰敗後喬裝成了猶太人。哥哥是否也跟比留間暗中勾結,想要掩蓋某種天理難容的罪行?

偽裝成日本遺孤,能得到什麼好處?

「很抱歉——我不能幫你這個忙。這種懷疑家人、查探過去隱私的行為,只會招來不幸而已。」

比留間說得斬釘截鐵,看來我再說下去也只是白費唇舌。

「好吧——謝謝你的意見。」我站了起來。

「我送你到門口。」

「不必了。」

我聽見椅子腳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比留間的腳步聲繞過了桌子,朝我的後方而去,接著傳來轉動門把、拉開門的聲音。

「門口在這邊。」

我一邊敲打導盲杖,一邊朝聲音的方向前進。走了幾步後,導盲杖的前端敲到了障礙物。輕敲兩三次之後,確認那是一面牆壁,接著我沿牆面平行移動,數步之後導盲杖不再敲到牆面,顯然那裡就是門口。

「告辭了。」

我走出門,來到走廊上,對著門內微微頷首,接著一邊確認牆壁的位置,一邊在走廊上前進。拐過轉角時,我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老婦人的聲音:「啊,你的眼睛看不見嗎?」

「對,請問出口要怎麼走?」

「這裡的路有點複雜,常常會搞得人一頭霧水,實在應該在牆上貼一張大地圖才對。來,請往這裡走。」

我感覺導盲杖突然遭到拉扯,一時之間差點摔倒,趕緊說:「請不要拉這根棍子,很危險。」

「哎呀,真是抱歉,是我一時心急。」

對方放開了手,於是我將導盲杖的前端放回地面上。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抓著你的右手肘?」

「我都這把年紀了,手肘像枯樹根一樣,如果你不介意,請抓吧。」

我用左手抓住老婦人的右手肘,一邊敲打右手中的導盲杖,一邊跟著她前進。老婦人似乎左足微跛,走路慢條斯理,令我感到安心。

「你也是遺孤嗎?」

「不,我是遺孤的親人。」我說。

「你的家人們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我不是遺孤,是遺婦。當年在東北——」

老婦人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自己的過去。我抓著她的手肘,無須花太多心思在注意環境上,因此可以一邊走一邊聽她說話。

「——日本戰敗後,有很多日本女孩像我一樣為了活下去而嫁給中國人。不僅能求得溫飽,連自己的家人也能受到照顧,當時哪個日本女孩會拒絕?」

老婦人接著對我解釋,當時的中國還存在著「童養媳」的風俗,許多人會事先買下將來要作為妻子的女童。在一九五〇年的《婚姻法》明文禁止這種做法之前,買賣婚姻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為了親人著想,只好嫁給了東北人。當時就算是在日本的農村,為了維持家庭生計而結婚也是常有的事,窮到必須賣身的少女更是不少,因此我並不特別感到排斥。」

說起結婚,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往事。從前我曾詢問哥哥為何一直不結婚,他遲疑了許久後回答:「一個當不成日本人也當不成中國人的窩囊漢,怎麼討老婆?」

然而,已婚的遺孤相當多,大多數都曾娶過或嫁過中國人。哥哥年過七十依然未婚,恐怕有難言之隱。例如,因為某種緣故而必須躲避追蹤的假遺孤,當然不適合擁有家庭。

哥哥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麼?

「我在一九八五年剛回國時,日本對我來說簡直像外國一樣。」老婦人接著說,「但是到了夏天,我看見大家在跳盆舞,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淚。直到那一刻,我才深深體會到自己回到了祖國。」

「——你一定有過許多悲慘的遭遇吧?」

「為了善加利用這些經驗,我在這裡接受遺孤們的諮詢。如果你的家人有任何這方面的煩惱,歡迎來找我聊一聊。我每星期的二、四、六都在這裡。」

「咦?你也是援助團體的職員嗎?」

「是啊,我是這裡的義工。」

既然她也是職員,或許有機會——

「請問——周圍有沒有可疑人物在偷聽?」

「咦?可疑人物?」老婦人停了下來,我感覺到她的手肘晃了幾晃,「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是這樣的,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說吧。」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當初跟我在同一個開拓團裡生活過的人?」

「這個嘛——可以查名冊,上頭記載了所有查得出來的資料,包含開拓團各家族成員的姓名、性別、出生日期、籍貫、出發日期、開墾地點、後來的下落等等。」

「你能幫我查一查嗎?」

「當初是以同鄉組團為原則,團員們在歸國後大多有所往來,要找到從前的舊識應該不難。」

「剛剛那位比留間先生不肯幫我查,因此這件事務必請你幫我保密。」

「比留間先生不幫你查?這不可能吧?平常他總是很親切地為遺孤們解決問題呢。」

「我想向熟知當時情況的人詢問關於我哥哥的事,請你幫幫我。」

「好,我很樂意。」

我說了聲謝謝,遞出一張寫著聯絡方式的名片,在公民館外與老婦人道別。幸好公民館的門口處有一幅用凹凸線條標示道路、建築物及地形的盲人專用點字地圖,讓我得以事先確認了計程車乘車點。

左邊的車道上有一陣汽車引擎聲自後方靠近,超越我之後在前方不遠處剎車。我走到該處,聽見前方左右兩邊不斷有往來的汽車引擎聲,於是我貼近人行道的建築物,前進時儘量跟建築物保持平行,在導盲杖不再敲到身旁牆面的地點停下腳步,並將腳尖的方向調整至正對著前方。接下來,就是必須把握車聲消失的時機穿過馬路。

若是常走的路線,我可以在穿越馬路後的地點找一個標誌物,如此一來,我就可以確信自己平安抵達了馬路的正對面。但第一次造訪的地方,幾乎沒有什麼訊息能讓我確認前方的狀況,穿越馬路時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正當我遲疑著不知該在什麼時機過馬路時,導盲杖的前端敲到左邊一個類似電線杆的物體。我伸手仔細一摸,那桿狀物上有個方箱,上頭刻著點字,似乎是個帶有提示音功能的訊號燈。我按下上頭的「視障專用鈕」,過了一會兒便聽見模擬小雞叫聲的電子音,這表示已轉變為綠燈。在有這種提示音裝置的十字路口,就算前進的角度有所偏差,也能借由前方傳來的電子音隨時調整方向。

我放下了心中大石,開始穿越馬路。抵達馬路另一端後,我回想著剛剛記住的地圖,轉過了幾個街角,朝著計程車乘車點前進。但是當我來到某處時,便發現不對勁。按照地圖的標示,這附近應該有個可以向右拐彎的t字路口才對,但我走了半天,右邊一直有建築物。難道是公民館的點字地圖太過老舊了嗎?還是我已錯過了道路而不自知?我曾經遇到過轉角處的路口停著一輛大貨車,完全擋住了橫向吹來的風,導致我沒有察覺岔路的情況。

我不由得在永遠的黑暗世界中左顧右盼。在這漆黑的環境裡,我完全找不到能夠判斷正確道路的訊息。我現在在哪裡?在哪個地點、因什麼緣故而走錯了路?每當我在沒有路人通行的街巷內迷路時,就只能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右前方傳來了尖銳的平交道警示聲,我一驚,心臟彷彿被人緊緊揪住了一般。片刻之後,又傳來了刮磨鐵軌的刺耳巨響及震動。好可怕——得離遠一點才行——

我用導盲杖敲打路面,轉身朝著平交道的相反方向前進。猛然間,一陣狂風襲來,風聲有如狼群的嘶吼。不管是人聲還是車聲,都被這陣狂暴的風吹得一乾二淨,令我分不清楚東西南北。車道在哪個方向?是右邊還是左邊?是前面還是後面?一旦連聲音也無法依賴,我心裡就會頓時湧起被拋棄在廢墟內的不安與孤獨。

我沿著圍牆前進,抵達圍牆的盡頭時,豎起耳朵聆聽兩側是否有汽車引擎聲。因風勢太強的關係,車聲已遭到了扭曲,難以辨別距離及方向。我無法肯定耳中聽到的車聲是來自遠處,還是近在咫尺。咆哮的狂風宛如一桶黑色顏料,將我心中描繪的街景潑灑成了黑壓壓一片。

驀然,車聲停了。

我正猶豫著該不該邁步,突然察覺背後似乎站了一個人。我一回頭,耳中登時聽到某人嚇了一跳的急促呼吸聲。下一秒,原本我所面對的方向突然有道可怕的汽車引擎聲,宛如兇惡的狂犬般直衝而過。

這意味著,有人企圖將我推到疾駛中的汽車前——

我頓時全身顫抖,胸腹深處湧起一股涼意,心臟的鼓動只能以震耳欲聾來形容。

依我平常緩慢的行進速度,在我一步還沒跨出之時,我就會聽到疾衝而來的引擎聲並停下腳步。但此時假如被人推了一把,想必我會整個人撲倒在車子前,耳中聽到宛如要刺穿鼓膜的刺耳剎車聲,鼻中聞到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的焦臭味,整個人被撞得像根枯樹枝般在空中翻滾,人生中的種種昔日景象在鮮紅色的視野中宛如走馬燈般輪番上演。

「是——是誰!」我的怒吼聲微微帶著顫抖。

明明感覺到眼前有人,卻完全沒有聽見腳步聲。這個人就站在我的面前,但我不知道他是誰。到底會是誰想要把我推入車道,刻意營造出視障人士意外遭車撞死的假象?

我踏出一步,想要抓住對方,但我驟然聽見了轉身奔逃的腳步聲。我的眼睛看不見,當然不可能追上去將對方制伏。我聽著奔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只能選擇轉身繼續邁步。

就算對方又溜回來跟在我身後,我也無從得知。

指戰後因嫁給中國人而滯留中國的婦女。

「盆舞」(盆踴り)是日本盂蘭盆節時跳的一種傳統舞蹈,使用的音樂及手勢有各種不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