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蓮蓬頭噴出的熱水衝擊著頭髮,流在瓷磚上。

我伸出手掌探索,摸到了一個容器,先輕觸其瓶身,洗髮精的瓶身側面有著凹凸紋路,這是為了避免與潤髮乳搞混。接著我從右側的鋼架上取來了頭皮按摩梳,在失明之前,我使用的是橡膠材質的梳子,但由於掉到地上時幾乎沒有聲音,找起來相當麻煩,後來換成了塑膠材質的梳子。

用按摩梳按摩了頭皮,衝去泡沫,並完成潤髮之後,我擦乾身體走出浴室。先穿上衣服,用吹風機將頭髮吹乾,然後走進廚房。取出「液體探針」,裝在杯子上頭,倒入燒酒,不久便聽見「嗶嗶」聲響,於是停止倒酒,從三角盒中取出鎮靜劑,配著燒酒吞下。

接著我開啟了收音機。收音機與電視機的最大不同就在於沒有畫面,只靠聽力就可以理解內容。今天報的都是一些令人心情憂鬱的新聞:遭少年凌虐致死的流浪者、因清寒補助金遭取消而餓死的貧困者、遭遺棄的嬰兒屍體、老人贍養院裡死於意外的老人。

最後一則新聞是關於集體偷渡的,似乎是之前發生的案子的後續報道。一群人企圖利用日本企業「大和田海運」的貨櫃船偷渡進入日本,通氣孔卻遭人蓄意封閉,導致偷渡者幾乎全部死亡,只有兩個人存活。其中一人依然在逃,另一人則遭到了逮捕,目前尚在醫院接受治療。

我關掉了收音機。服藥一小時之後,開始有種飄飄然的感覺。正打算入眠時,電話卻響了起來,我嘆了口氣,起身以五斗櫃為基準點,來到了內廊,沿牆面走向發出鈴聲的電話,拿起了話筒。

「和久?是我。」是哥哥的聲音。

「——你以為現在是白天嗎?」

我故意將左手手腕靠近話筒,按下語音手錶的按鈕,手錶旋即發出聲音:「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那是什麼聲音?算了,這不重要。我想問你,你把裝砒霜的小瓶子拿到哪裡去了?倉庫裡又有老鼠了,趕快還給我。」

「你怎麼會向我討?當初在倉庫裡,那小瓶子不是被你拿走了嗎?」

我擔心哥哥對母親下毒,曾暗中吩咐由香裡到倉庫取走那小瓶子,但女兒從倉庫回來後,說沒看到那種東西。

「哥哥,不是你將小瓶子藏起來了嗎?」

「不要裝傻了。我剛剛打聽過了,有村人看見你帶著小瓶子走出了倉庫。」

我帶走了裝砒霜的小瓶子?這不可能,哥哥在說什麼鬼話?那間倉庫我應該只進去過一次才對。我試著回想當時的狀況,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待在岩手縣老家的最後一晚,我到底做了些什麼。這段往事完全從我的記憶中消失,宛如電影膠捲被剪掉了一節。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我沒拿砒霜。」

殘破不全的記憶讓我感到恐懼。我這麼說,有一半是為了說服自己。

「——好吧,那就算了。」哥哥停頓了半晌之後,以充滿懷疑的口吻說,「我只提醒你,千萬別幹下什麼蠢事。」

哥哥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緊握著話筒,愣愣地站著不動。每當我想要挖掘那零碎得猶如萬花筒景象的記憶時,大腦便宛如遭到無數細針扎刺一般疼痛。到底有沒有取走砒霜,我自己也不敢肯定。難道在吩咐由香裡去拿小瓶子之前,我已偷偷將小瓶子移往他處保管?

我沿著牆壁回到客廳,從架子上取下一把銼刀,坐在沙發上。每當我感到壓力時,就會用這把銼刀磨指甲。我不使用指甲刀,因為容易將指甲剪得太深。

一邊用銼刀磨著食指的指甲,一邊細細回想那一天發生的每個細節,但腦袋宛如一條幹毛巾,不論怎麼擰,都擠不出一滴記憶。

事實上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當初在老家裡,由香裡曾對哥哥說過,「吃鎮靜劑會造成記憶力受損」,哥哥因而得知我的記憶力已變得不可靠。於是哥哥利用了這一點,對我灌輸錯誤的訊息,想要將罪責推到我頭上。如此一來,我就成了毒殺母親的兇手——

倘若如此,哥哥為了將這個局布得完美,如今一定是在村裡到處對人說我拿走了砒霜。

「好痛!」

我忍不住大喊。一個不小心,竟用銼刀磨掉了指尖的肉。我將手指拿到鼻子前面,頓時聞到了濃濃的鐵鏽味。我感到頭痛欲裂,起身倚靠著客廳牆壁。

過了好一會兒,我想要讓背部離開牆壁,卻察覺出不對勁。將手伸向身後,在牆面上一摸,竟發現牆壁呈圓柱狀。此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陣宛如鐵桶在鐵板上滾動的轟隆聲,而且伴隨著震動逐漸遠離。右前方則傳來斷斷續續的宛如用木槌敲打大地的撞擊聲。我的皮膚感受到了微風——而我的手上竟然拿著導盲杖。

我轉身仔細撫摸那根圓柱,探索了一會兒後又將左腕往旁邊探出,感覺手掌摸到了一片粗糙的牆壁。眼前的黑暗完全沒有任何變化,但觸控到的物體竟已完全不同,像是電線杆跟某一戶人家的庭院圍牆。

我什麼時候跑到戶外來了?耳中聽到的撞擊聲,似乎是道路施工的聲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剛剛不是還在客廳裡嗎?

我戰戰兢兢地按下語音手錶的按鈕,發現時間已變成隔天的下午。空間跟時間都不同了,這意味著我有半天的記憶消失得一乾二淨。此時我的心情就像是意識曾遭另一個人格佔據。這也是鎮靜劑的副作用嗎?自從開始懷疑哥哥,我增加了鎮靜劑的服用量。

今天——對了,今天是赴約的日子。我跟遺孤援助團體的比留間雄一郎約在公民館見面。據說每星期的二、四、六,他都在那裡為遺孤們提供諮詢服務。

我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確認已換上外出的服裝後,努力讓心情恢復平靜,接著朝走近的腳步聲詢問公民館的位置。那個人帶著我走到了大路上,我一邊敲打導盲杖,一邊跟著人的說話聲前進。熙來攘往的說話聲能帶給我安心感,因為至少我能確定自己還走在人行道上。

都市裡的風會被寫字樓、公寓或廣告牌等障礙物阻擋及反彈,產生詭異的風聲。相較之下,還是岩手縣鄉下那種吹過田野、拂過草木的涼風更令人身心舒暢。

接著,我來到了一個人潮密集的地方。高跟鞋的聲音及香水味、沉重的腳步聲及汗臭味,若有似無地像流行樂一般掠過我的身旁。不知何處的自動門時開時關,每次開啟時都會流出電子提示聲及店內播放的音樂聲。無數的腳步聲、說話聲、往來車聲及擴音器宣傳聲環繞在我的四周,我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心裡有種遭到噪聲洪水淹沒的錯覺,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我已沒了頭緒。聲音太多,不僅沒辦法成為判斷的依據,反而會令我頭暈眼花。

我摸到了右邊有一排圍牆。於是我一邊敲打著導盲杖,一邊沿著牆前進。驟然感覺一道橫向的冷風向我襲來,這意味著圍牆已到了盡頭,果不其然,導盲杖也揮了個空。有時,風的流向也能成為掌握環境狀況的線索。

我拐過轉角,筆直前進了一會兒,向附近交談中的路人詢問,確認自己來到了公民館的前方。我站在原地等了十五分鐘,卻沒有人過來與我相認,就連原本進進出出的腳步聲,此時也都消失了。

此刻,我的心情就像是獨自站在沒有街燈的夜晚的街道上。有些人在黑夜裡也能看見東西,他們可能會做出對我不利的事。不,這些也可能是幻想,我的大腦記憶機能出了嚴重的問題,我擔心自己很可能隨時會移動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例如,滿心以為自己一直站在公民館前,卻在一眨眼後移動到某棟大樓的屋頂上。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鴉雀無聲反而令我更加恐懼了,還是說話聲等各種聲響能帶給我安全感。

相約見面的物件遲遲沒有出現,我心裡不由得浮現種種擔憂。是不是搞錯地點了?是不是搞錯時間了?是不是我在不知不覺間移動到其他地方了?

「——請問你是村上先生嗎?我是比留間。抱歉讓你久等了,遺孤的就業諮詢多花了不少時間——」

對方終於出現了,那聲音相當古怪,簡直像是從老舊鐵管深處傳出來的一樣。

「謝謝你撥冗與我見面,我是村上。」

我遞出寫著手機號碼及住家電話號碼的名片,接著習慣性地伸出右手,對方也伸手與我緊緊交握。但我發現對方的手掌形狀似乎與一般人的不太一樣——

「你發現了嗎?我從前在東北時,冬天剷雪凍傷了,失去了中指及無名指。請跟我來,我們進會議室談。」

「能不能讓我抓住你的右手肘?」

「當然可以,請。」

我先找到比留間的手腕,接著輕輕抓住了手肘,在他的引導下,我一邊敲打著導盲杖,一邊走在發出冷硬聲響的走廊上。接著似乎轉進了會議室裡,導盲杖敲在地上的聲音變得清脆,應該是木頭地板。我摸到一把鐵椅的椅背,於是坐了下來。前方似乎是張長方形的木桌。

「比留間先生,你也是遺孤?」

「不,我很幸運,在戰敗的來年就回日本了。」

「在那之前,你一直在中國東北生活?」

「是的。」

從迴音的狀況聽來,這間會議室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沒有其他說話聲,會議室很可能只有我們兩人。

「歸國之後,你就投入遺孤的援助活動了嗎?」

「從二十五年前開始的。」比留間的深沉嗓音流露著難以承受的悲憤,「當初在難民收容所裡,母親在昏迷中不斷呢喃著‘口好渴’,我在她的嘴裡倒了一點水,她露出了笑容,對我說了一句‘啊啊,終於活過來了’——接著她就斷氣了。一星期後,收容所的日本人搭上了回日本的船。沒有辦法讓母親也迴歸祖國,一直讓我覺得好不甘心。」比留間說到這裡,突然話鋒一轉,以堅定的口吻說道,「遺孤們渴望回到祖國的心情,我非常能夠體會,所以我想要儘可能地幫助他們。直到現在,還有一些人誤以為遺華日僑的問題是中國人的問題。我想讓大家知道這個理解是錯誤的。這些遺孤都是日本人,而且這是個攸關日本人尊嚴的問題。」

我等比留間恢復平靜後,才開口說道:「比留間先生,聽說在我哥哥申請永久居留權的時候,你幫了不少忙。今天我前來拜訪,是有件事想徵詢你的意見。或許你會覺得很突兀——我覺得哥哥的行為舉止有些古怪。」

「你跟尊兄曾失散多年,當然會感到疏遠。」

「哥哥一直心懷不滿,仇視日本政府,而且想法相當自私,滿腦子只想著打官司,毫不在乎給人添麻煩。」

「這也很合理。遺孤們與骨肉至親被活生生拆散數十年,當然會有憤怒、不滿及絕望的情緒。加上生活貧窮,就算想要回中國探望養父母或掃墓,也沒有辦法辦到。你知道嗎?倘若他們回中國探親,‘旅行期間’的清寒補助金就會被扣除。」

「——過去不是發生過多起親人認錯遺孤的悲劇嗎?」

比留間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琢磨我這句話,半晌後才說:「是的,畢竟只能仰賴身體特徵及離散時的情況來判斷,雖然認親的過程相當慎重小心,但還是無法完全避免悲劇的發生。」

「我哥哥會不會也是這樣?」

「你懷疑龍彥先生並不是你的兄長?」

「是的,哥哥的一舉一動都讓我感到不對勁。是因為他是遺孤,還是因為他是假貨?我想查清楚。」

「假貨?」

比留間的聲音顯得頗為錯愕,我這才察覺自己失言了。「假貨」這個字眼實在用得過重。

「——難道你認為龍彥先生是假遺孤?」

既然已說漏了嘴,我只好老實說出想法,徵詢專家的意見。

「是的,我確實這麼懷疑。」

「你沒有證據吧?」

「我正在找證據。當年我們一家人參加的是三江省樺川縣的開拓團,我想要尋找這個開拓團的歸國人士,向他們詢問當年的詳情。任何一位都可以,能不能請你幫我查一查地址?」

我聽見比留間用鼻孔吁了口氣的聲音。

「請恕我說句老實話,我建議你別這麼做。萬一真的如你所說,你們不是親人,這會帶來巨大的悲傷與痛苦。曾有遺孤確信找到了親人,還為此舉辦了慶祝會,卻在會場上被厚生省的人員告知‘經檢查確認無血緣關係’。那個遺孤當場痛哭流涕,最後甚至想不開而自殺了。」

「如果哥哥心知肚明自己是假貨,怎麼會感到悲傷?」

「就算尊兄不悲傷,令堂也會悲傷。我記得龍彥先生是在一九八三年歸國的,換句話說,在長達二十七年的歲月裡,令堂一直當他是親生兒子。如今倘若得知兒子是個毫無瓜葛的外人,你能想象她會多麼絕望嗎?我相信令堂的年紀應該很大了,還是別傷她的心為好。更何況倘若這一切都只是你多心,這樣的舉動會傷害所有人。」比留間說得頭頭是道。

當年的日本正處於百廢待興的狀態,因此政府對於迎回遺華日僑一事表現得相當消極。大部分的遺孤都具有中國籍身份,日本政府將他們比照外國人辦理,要求他們在日本的親人必須擔任身份擔保人。擔保人得視情況負擔遺孤的歸國旅費及生活費,而且負有督促遺孤遵循日本憲法的責任。但這些日本的親人大多已經退休,仰賴兒女扶養,不見得有能力扛起這些責任。因此,有些人雖確認了與遺孤的親屬關係,卻拒絕擔任擔保人,導致這些遺孤無法返回日本。

「遭到親人無情對待,想必是心如刀割吧。有些親人則是考慮到遺產繼承問題而反對遺孤返回日本。在這些案例裡,遺孤必須先簽下放棄繼承權的同意書,親人才願意擔任擔保人。」

比留間就像一名以知識為甲冑、以理論為長刀的戰將。我心裡想要調查、揭穿哥哥真面目的意志,被他毫不留情地斬斷了。為了與他對抗,我也只能拔出自己的刀。

「如果你知道我哥哥為了遺產而打算毒殺我的母親,你還會這麼認為嗎?」我說道。

比留間頓時陷入沉默。

「哥哥偷偷藏有一小瓶砒霜。我母親最近病倒了,或許正是因為哥哥每天在飲食裡下了一點毒。」

我說到這裡,忽然聞到一股抽菸後的殘餘煙味自我身旁飄過。我霎時感到一陣寒意自背脊躥上了後頸,一時之間忘了呼吸,只覺得口乾舌燥,嘴裡的唾液似乎都消失了。

在我身邊還有另一個人?這是我的錯覺,還是——?

如果這個人正因緊張而心跳加速,或許我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我抱著這樣的期待仔細聆聽,卻什麼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