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跨出一步,前方開了口的鞋子便發出「啪啪」的聲響,裸露在外的腳指甲沾滿了汙泥,變成了茶褐色。
一架蘇聯飛機陡然朝我們飛來,在轟隆聲中迅速下降,用機槍對著我們掃射。地面的泥土不斷彈跳,宛如承受著驟雨的水面。灰塵滿天飛舞,婦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幾乎每個人都陷入半瘋狂的狀態,甚至有精神錯亂的母親帶著孩子跳進了附近的井裡。
那簡直跟地獄沒兩樣。放眼望去,盡是遭機槍子彈撕裂的屍體,地上隨處可見殘缺不全的手或腳。
敵機離去後,倖存者面面相覷,五官皆因恐懼而扭曲變形。敵機隨時有可能帶著其他敵機返回,要活命就得儘快離開此地,每個人都以類似這樣的話互相催促,匆忙撿拾散落一地的行李。馬匹臥倒在血泊中,早已肚破腸流,這意味著眾人失去了馬車。
每個人各自背起行李,匆匆邁開步伐。
太陽逐漸沒入山巒的稜線後方,一望無際的高粱地都被夕陽染成了深紅色。數不盡的高聳穗株在風中搖擺,形成了波浪狀的景色。當時在我眼裡,那就像是大量戰場亡魂的鮮血所匯聚成的大海。
就在我們走到第五天的時候,西方一片宛如白骨的白樺林的另一頭,傳來了槍響及爆炸聲。
看來是死定了——
不知是誰發出的悲慟呢喃,宛如傳染病一般蔓延開來,感染了所有人的心情。開拓團成員一個接一個跪倒在地上。
團長身上攜帶的手槍及手榴彈,是一行人唯一的武器。
「——現在是讓敵人見識大和魂的時候了。」年老的團長環顧眾人說道。
婦人們的扭曲面孔上,流露出了某種覺悟。團長掏出數顆膠囊,分給了幾個人,沒有人開口詢問膠囊裡塞的是什麼。
「藥不夠,其他人我會另外想辦法。」
「——這很有營養喲。」一位頭髮盤在腦後的婦人帶著半哭半笑的表情將膠囊塞進懷中嬰兒的嘴裡,自己也吞了一顆,接著以宛如捧著佛珠一般的姿勢雙手合十,念起了佛號。
「把這個藥吃下去吧。」另一位瘦削的婦人對著年幼的女兒說道,「這樣就能到佛祖的身旁,吃很多好吃的東西。」
瘦得頭上清晰可見頭蓋骨形狀的女兒抬頭問母親:「媽媽也能吃好吃的東西嗎?」
「當然,我們一起去極樂世界吧。」
過了一會兒,吞下膠囊的那些人開始猛抓喉嚨,痛得在地上打滾,口中不斷噴出鮮血。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慘絕人寰的景象。身旁其他人的表情各自不同,有的別過了臉,有的開始啜泣,有的大聲哀號。
哥哥神色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噩夢,突然搖了搖頭。
「不能死——」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得活下去才行——」
但孩童基於本能所發出的呢喃,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年老的團長接著要剩下的婦人及孩童排成一行。每個人都跪在地上,凝視著前方的某個點。團長站在所有人的後方,用手槍朝著每個人的後腦勺一一開槍。
開了六槍後,第七名婦人雙手交握,閉上了眼睛。但第七聲槍響遲遲沒有響起,婦人似乎是等得心焦,睜開眼睛望向身後。團長緊握手槍,對著她搖頭說道:「只剩下一顆子彈了。」
「既——既然還有一顆——」婦人抱住了團長的腳,「請用這顆子彈殺了我吧。」
「我得為自己留一顆才行,抱歉。」
「求求你行行好——請你一定要殺了我——下一個明明輪到我了——」
團長緊咬嘴唇,舉起手槍將最後一顆子彈打進了婦人的腦門。接著團長環顧剩下的人,取下腰際的手榴彈高高舉起。
「所有人都過來吧。這是最後的法子了——」
十多個人全都湊了過去,為了儘量靠近握著手榴彈的團長,所有人你推我擠。團長的手宛如生了病一般顫抖個不停。
「我不想死——媽媽——我想活著回日本——」哥哥抬頭看著母親。
我與哥哥手牽著手,被母親抱在懷裡。
「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團長這麼一問,所有人都點了點頭,一位抱著小女孩的婦人念起了南無阿彌陀佛。
「天皇陛下萬歲!」
團長拔下了手榴彈的插銷。就在這時,白樺林的深處走出了幾道人影,那是身穿軍服的日本人,是自己人。所有人察覺這一點後,都急忙站起,想要遠離團長手中的手榴彈。團長的手指或許是僵住了,沒有做出扔擲的動作,一聲轟天巨響,泥沙噴上了天空,數人的身體像紙片一樣飛了出去。
濃濃的煙霧遮蔽了我的視線,幸好我一直緊握著哥哥的手,才不至於離得太遠,勉強爬到哥哥的身邊。母親及哥哥都還活著,雖然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沾滿了鮮血與肉塊,但都沒有受重傷。
之後我們便與那幾個倖存的關東軍士兵一同行動,有計程車兵甚至還帶著孩子。那些士兵對我們說,他們一群人沒有趕上避難的列車,只好在山中東逃西竄,一次又一次的遭遇使得同伴不斷減少。那些士兵皆滿臉胡楂,身上的軍服髒汙不堪且破損嚴重。
在手榴彈爆炸後,存活的開拓團成員僅剩八人,包含四位婦人、三名孩童及一個嬰兒。至於關東軍士兵那邊,則有五名士兵及一名孩童。雙方聚集在一起,重新展開逃難行動。
當時是八月,正值東北的雨季,夜晚下起了滂沱大雨。
「蘇聯的軍艦都守在松花江上。這孩子的哭聲比銅鑼還響,必須封住他的嘴才行!」
就在一行人來到松花江支流附近時,一名士兵如此說道。哥哥為了保護嬰兒,背上遭士兵砍了一刀。這件事發生之後,關東軍殘黨決定跟開拓團分道揚鑣,提早半天渡河。說穿了,就是扔下不斷髮出嬰兒哭聲的開拓團一行人。
我們忍受著豪雨,等了半天的時間,直到旭日開始綻放光芒,為我們掩藏身影的夜色逐漸遭到晨曦驅趕,才站了起來,朝著松花江支流的岸邊邁步。母親扔下身上所有行李,將包紮了傷口的哥哥背在背上,我則跟在母親的身旁,緊緊抓住了母親所穿的雪袴。
因雨季而水量大增的河面,將大地切割成了兩半。河的對岸籠罩在灰色的大雨及薄霧之中,朦朦朧朧看不清楚。氣勢驚人的波濤濁流不斷沖刷著岸邊的土石,將枯木及雜草捲入河中。關東軍的殘黨們全都站在河岸邊,不知如何是好,放眼望去根本不見蘇聯軍艦的影子,看來那只是訛傳而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將嬰兒殺死。
看來只能等雨停了之後水勢減弱再渡河——某人如此提議。但沒過多久,遠方傳來了槍響及爆炸聲。此外,還有強而有力的車輛引擎聲及隨之而來的大地顫動,那恐怕是戰車吧。這次真的是蘇聯軍隊逼近了。
士兵們只好抱著橫豎都是死的心情開始渡河。如今河面的濁流正激起陣陣漩渦,就算是卡車恐怕也會遭到吞噬。士兵們的身影一道道消失在大雨形成的幕簾及薄霧之中。就算士兵能勉強渡河,女人跟小孩又該如何是好?就在婦人們都望河興嘆的時候,竟有一名士兵走了回來。這個人正是當初企圖殺死嬰兒計程車兵,他的身上綁著一條麻繩。
「我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對岸的樹幹上了,你們拉著這條繩子過河吧。」
關東軍士兵早已全身溼透,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由於這一側的岸上沒有能夠綁麻繩的大樹,他只能像拔河一樣奮力將麻繩拉撐。
一行人於是踏入了顏色如枯葉一般的混濁河水中。
母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哥。
「不用擔心我。」臉上冒著汗珠的哥哥笑著說道,「有繩子,我可以拉著過河。媽媽,你背和久吧。」
哥哥那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如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當時他才七歲,只比我大了三歲,卻抱持著保護弟弟的責任感。
母親遲遲無法下決心,但她知道自己絕對沒有體力來回兩趟,而且年僅四歲的我不可能獨自渡河,因為當我站在河底時,河面會淹過我的頭頂。
母親最後只能選擇揹著我過河。濁流不斷以強大的力量朝我們推來,我感覺背後彷彿有隻手要把我拉入水中。由於母親的雙手緊緊抓住了繩索,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攀附在母親的背上。大浪一次又一次淹過我的頭頂,我必須等浪潮過後努力將頭探出水面呼吸。鼻孔一進水,腦袋裡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就在隱約可看見對岸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哥哥鬆開了抓著麻繩的手,下一瞬間已遭濁流吞噬。
母親尖叫一聲「龍彥」,朝著哥哥消失的河面伸出手臂,卻差一點連自己也被捲走,趕緊重新抓住了繩索。
傾盆大雨中,母親一邊哽咽一邊渡過了河。來到河岸上時,她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哀傷地凝視著滾滾河水。
這條河的下游似乎有個東北人的村子,沿著河往下游尋找實在是冒太大的風險。開拓團每個人都告訴母親:「只能放棄了。」
一行人繼續朝著東北方不斷前進。
當我們來到了某個荒廢的開拓團舊址時,我們全被送進了一間倉庫,這間倉庫如今被當成了難民收容所使用。
窗戶玻璃早已破損,進入十月後,風雪不斷從窗外灌入。此地冬季的氣溫,有時甚至低於零下三十攝氏度。每個人都只能將麻布袋的底部挖個圓洞,套在身上勉強抵禦寒風。更可怕的是,這裡蔓延著大腸黏膜炎、痢疾、感冒、肺炎、流行性斑疹傷寒等在當時的中國被合稱為「傷寒病」的各種疾病。每當有人斷氣,活著的人身上就多了一點禦寒的衣物。
收容所裡永遠瀰漫著死亡與絕望的氛圍。有一位婦人流著眼淚剪下死去的女兒的指甲,期盼在迴歸祖國後能為女兒蓋座墳墓;另一位婦人的兒子生了病,卻因為沒錢買藥,只好到中國人的店裡懇求對方「收養這孩子」;還有一個男孩總是拿一頂鋼盔在街上乞討,那頂鋼盔似乎是他父親的遺物。
失去父母的孩子們,則像子宮中的胎兒般蜷曲在地上整日昏睡,這些孩子的頭上滿是蝨子,白得像是撒上了一層石灰。
我總是緊緊抱住母親,躺在粟梗編成的草蓆上頭。每天的食物只有少許高粱粥,除此之外,只能找些烤地瓜的皮、白菜的根、白蘿蔔的葉子等食物殘渣來充飢。我們總是拿鋼盔當鍋子,或許是因為裡頭滲入了汗水的關係,煮出來的開水都是鹹的。
由於泥土都已凍結,無法挖掘墓穴掩埋屍體,大家只能將一天比一天多的屍體胡亂堆疊在一起,在上頭蓋上一層雪了事。每天早上總是會出現啃咬死屍的野狗。我親眼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一邊歇斯底里地揮舞鏟子,一邊大喊「別吃我的孩子」,但趕走了野狗後,她還是揮舞個不停,直到數小時後斷氣為止。野狗圍繞在屍堆周圍的景象,如今依然清晰地殘留在我的腦海裡,自從失明之後,每當聽見狗叫聲,當時的可怕記憶就會宛如從墳墓裡被挖了出來。
到了來年,我們才得以被送回日本。後來我看到報紙上的統計,死亡的八萬名開拓團成員之中,有六萬名是死於難民收容所。
當時每個日本人都拿到了一張用藍墨水寫在粗紙上的「退去證明書」。當看到遣返船時,我忍不住掉下了眼淚,終於能回祖國了。通過港口的檢疫關卡時,每個人都被撒上了大量除蝨用的殺蟲劑,全身白得像是拿了一整隻麻布袋的太白粉倒在頭上一樣。但一想到這是迴歸日本的最後一道程式,大家就都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回國之後,我的眼前猶如蒙上了一層薄紗,看什麼都是模模糊糊,原因大概是收容所的生活條件太不衛生,以及營養失調吧。我到醫院就診,並且攝取正常標準的營養,視力漸漸有了改善;但疾病的種子,此時已潛藏在我的眼球之中。在接近四十歲的時候,我的視力開始快速惡化,到了四十一歲時終於完全失明。
說完了這一長串悲慘的經歷後,夏帆語帶哽咽:「好可憐——外公,原來你吃過那麼多苦——」
回想起來,就像遣返船的船底破了個洞一樣,自從搭上那艘船,我的人生便不斷往下沉。
「是啊,外公吃過很多苦。」
「我是不是比那些人幸運得多?至少我還活著。」
「——幸不幸運沒有必要跟別人比較。夏帆吃了多少苦,只有夏帆自己最清楚。」
「能夠活著回到日本,對外公來說是件幸運的事?」
「日本剛戰敗時也有很多問題,每個人都活得很辛苦。」
「完全沒辦法玩遊戲?」
「不,正因為每天都活得很辛苦,所以更加熱衷於微不足道的遊戲。」
「‘微不足道’?要怎麼玩?」
「‘微不足道’不是遊戲的名稱,而是一點也不重要的意思。小陀螺、尪仔標、劍玉、抓鬼、跳繩——雖然娛樂不像現在那麼多,但人與人之間關係緊密,大家都熱心助人——」我苦笑著搖了搖頭,「算了,別說這個了。一聊起過去的事,就會忍不住抱怨。每個人都必須活在當下,不能活在回憶之中。夏帆,外公並沒有瞧不起現在這個你所生活的時代。」
身旁傳來八音盒的童謠旋律。洗腎似乎終於結束了,我聽見夏帆疲憊不堪地吁了口氣,接著是護理師們匆忙來去的聲音。夏帆似乎下床想要穿上拖鞋,卻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好痛!媽媽,我的腳——我的腳抽筋了!」
我聽見了由香裡奔近的腳步聲。
「對——就是那裡——」夏帆重重嘆了口氣,說道,「每次洗完腎,都很容易抽筋,而且還會頭痛——嗚嗚,好想吐——」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為她找到腎源呢?遺體腎臟移植的排隊等候人數實在太多,希望相當渺茫。除非能找到願意將腎捐給夏帆的六等親之內的血親——
倘若如今跟母親在老家一起生活的哥哥是假貨,那或許真正的哥哥還活在世界上的某處。只要能把他找出來,也許就能說服他捐出腎臟。我揭穿哥哥真面目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了。
一回到家,又收到了俳句信。這已經是第七封了。我用指腹讀了上頭橫書的點字。
原屬吉林省,偽滿洲國時期被劃入三江省,今屬黑龍江省。
「手鞠」是日本傳統的球類玩具,主要在女孩之間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