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經常服用鎮靜劑一事,我選擇隱瞞,要是對方誤以為我有精神疾病,可能會懷疑我捐贈器官並非基於自由意志。
我願意捐贈器官,嚴格來說並非基於「無償的善意」。其實我有私心,那就是希望藉此恢復與女兒疏遠了將近十年的關係。如果這算「有償」,那麼我就不符合規定。這是否算是一種卑鄙的想法?我滿心期待只要我將腎臟捐給夏帆,由香裡就會基於對我的虧欠而重新對我卸下心防。
在女兒小的時候,我經常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一邊讓她看我所拍的照片,一邊對她訴說各種回憶。自從我失明之後,由香裡更成了我的眼睛,通過交談,讓我重新看見世界的色彩;但如今這一切彷彿都成了夢幻泡影。
「之前——我將腎臟給了夏帆後,夏帆的體力越來越好,終於射門成功了呢。」由香裡說。
「是啊!」夏帆興高采烈地說,「我曾經甩開了防守的隆志,把球踢進球門,球網都在搖晃呢!我好想再射門一次!為了感謝外公,手術結束之後,我要幫外公揉肩膀。」
「真的嗎?外公好期待。」
「嗯,我喜歡外公!外公就像朋友一樣。」
像朋友一樣?或許這意味著我在精神上及知識上都不夠成熟吧。不僅如此,我的心靈在四十一歲就完全停止成長了,對於現在的世界局勢、文化及流行的事物可說是一無所知,只能閱讀少數翻譯成點字的書,而且我刻意避開一切與他人的交流。
此時,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是一句「久等了」,那是主治醫師的聲音。一陣輪子滾動聲過後,眼前的漆黑空間又響起一陣嘎吱聲。
我不知不覺緊緊握住了雙拳。緊繃的空氣,彷彿只要用針輕輕一戳就會炸裂。我嚥了一口唾沫,喉嚨發出了聲響。
讓我把腎臟捐給夏帆吧!我不禁對著許久不曾祈求過的神明暗自懇求。
「檢查的結果——村上先生的腎臟各項指數不理想,恐怕不適合移植。」
原本就一片黑暗的視野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有任何改變,但我感覺身體變得傾斜,彷彿隨時會被拖到地板底下,若不是我咬牙苦撐,恐怕整個人已癱倒在地上。
「等等,醫生!」由香裡焦急地說,「你上次不是說過,現在免疫抑制劑相當先進,就算血型不同也能移植嗎?怎麼會有不適合移植這種事?」
「不是身體會排斥,而是腎臟狀況太差,所以不適合移植。」
我感覺自己的腎臟宛如被人緊緊揪住一般。原來全是因為我不好——
我不禁慶幸看不見女兒的表情,實在不敢想象由香里正望著我的眼神中帶著什麼樣的情感。是失望,還是憤怒?
主治醫師接下來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當我回過神來,醫師已經說完了。坐在右側的由香裡忽然說:「走吧,夏帆。」
接著我聽見了兩個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一個是膠底鞋,一個是高跟鞋。
「如果我有三顆腎臟,就不必對爸爸低聲下氣了——」由香裡邊走邊咕噥。
「啊,等等——」
我起身想要辯解,由香裡卻不給我說話的機會,繼續說出宛如尖刀般鋒利的話。
「即使是對夏帆,你也不願幫一點忙。」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默默聽著那兩個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黑暗中,接著是一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關門聲。
我看不見他人臉上的表情,因此在對話時我只能直接感受對方的心情,包含用字遣詞、說話時的語調及呼吸輕重,這些都能讓我探知對方的內心世界。即使我不想知道,也由不得我。
然而,唯獨逐漸走遠的夏帆,我捉摸不到她的心情。當她離開時,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是一邊被母親拉著手,一邊為必須與我分離而顯露出落寞的神情嗎?還是瞟了一眼沒用的外公,露出埋怨的眼神?
我感覺雙腿痠軟,只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我懶得用手找到椅子的確切位置,只好愣愣地站著。
女兒的一句話,比我所預期的更深地刺傷了我的心,因為我原本期待著自己終於能為他人盡一己之力了。對我來說,那是證明自己並非無用之人的最佳方式。
「我送你回病房。」
我聽見了女護理師的聲音,於是在她的引導下走出了診察室。導盲杖的前端敲在油氈地板上的聲音異常刺耳。
「請別放在心上。」她安慰我。
「我連自己的女兒及外孫女都幫不了。」
「村上先生,這不是你的錯。」
「我應該好好珍惜腎臟才對——」壓在胸口的愧疚令我不禁停下了腳步,「所有人都離開了——大家都從我身邊消失了。」
嘈雜的醫院驀然變得一片死寂,我彷彿成了一艘即將解體的老朽木船,沒有辦法修理,也沒有辦法載人,只能靜靜地等待從世上消失的那一天。若沒有其他船在前頭拖引,我甚至無法在海上航行。
「身邊沒有人照顧你?」
「沒有,我一個人住。」
「有導盲犬嗎?」
「沒有。」
「怎麼不養一隻?不僅在生活上很有幫助,還可以排遣寂寞。」
「全日本的導盲犬不過一千隻左右,排隊等著領養的視障人士太多了。而且——我對狗有種生理上的厭惡感。」
「曾經被狗咬過?」
「——不,是因為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景象。」我努力想要甩開過去的陰影,「那景象經常浮現在我的眼前。一群貪婪啃食著死人屍首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