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酒嚐起來怪怪的。這時,我看到牆角有個水槽。我及時衝了過去,太及時了。我吐了出來,「眩暈」迪恩的投球也沒這麼要命。

時間——在我忍著噁心、頭昏腦漲、搖搖晃晃地抓著水槽邊緣、發出禽獸般的哀號中——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都過去了。我蹣跚著回到床上,仰面躺下來,喘氣看著那股煙霧。現在它看起來沒之前那麼清楚了,甚至不怎麼像真的,也許只是我的眼睛有問題。突然間,煙霧消失了,搪瓷燈罩內的燈光把屋裡每一樣東西的輪廓都清晰勾勒了出來。

我重新站了起來。在門附近靠近牆的地方,放著一把重重的木質椅。在先前白衣男子出入的那扇門旁邊,還有另一扇門。那可能是個衣櫥,裡邊可能放著我的衣服。地上鋪著綠灰色方格油地氈。牆刷成白色,這間屋子很乾淨。我坐著的床,是一張醫院用的小鐵床(但要矮一些),床角掛著厚厚的搭扣皮帶,應該是用來捆綁手腳的。

這間屋子還不賴——很適合逃跑。

我的知覺逐漸恢復,我的頭、脖子和胳膊都在發疼。我想不起胳膊疼是怎麼回事,於是我就掀起棉質睡衣的袖子,迷糊地瞧了瞧它。胳膊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針孔,從肩膀延伸到手肘。每個針孔附近都有一小塊褪色的皮膚,面積大概有25美分硬幣那麼大。

麻醉劑。為了讓我保持安靜,他們注射了很多麻醉劑。可能還注射了鎮靜劑,那是為了逼我開口。不過過量的麻醉劑讓我發起了酒狂。有些人就會這樣,有些則不會,因人而異。麻醉劑。

怪不得我會看到煙霧和燈罩上的小人頭,聽到那些聲音,生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被關在一間窗戶上有鐵條、床上有拘束帶的屋子裡,手腳沒了知覺。那瓶威士忌可能是藥酒,為了讓某人在四十八小時內保持鎮靜用的。他們把酒留下,只是為了盡地主之誼,生怕我錯過什麼。

我站起來,踉踉蹌蹌跌出去,肚子差點撞到對面的牆。我只好躺回去,慢慢調整自己的呼吸。我渾身刺痛,冒著大汗。我能感到小汗珠從額頭慢慢滑落,沿鼻翼一直流到嘴角。我傻乎乎地舔了舔汗珠。

我再次坐好,把雙腳穩穩踩到地上,然後站起來。

「好了,馬洛,」我在牙縫中間說道,「你是個硬漢,一個六英尺高的鐵人。你淨重190磅,臉也洗過了;肌肉結實,下巴不是玻璃做的。你能做到。你被放倒兩次,脖子被掐過,下巴被槍托打過。你渾身都被注射了麻醉劑,糊塗得像兩隻發瘋的華爾茲老鼠。但這一切又算得上什麼呢?不過是家常便飯罷了。現在,讓我們瞧瞧你有多像個硬漢,先把褲子穿上。」

我又躺到了床上。

時間再次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沒戴手錶,而且這種時間也不是鐘錶可以度量的。

我坐了起來。這已經讓人有點厭煩了。我站起來,試著走了走。這可一點也不有趣,你的心臟蹦得像只焦慮的貓咪。最好再躺下去睡一覺,最好先歇一會兒。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夥計。你講得很對,海明威。我很虛弱,我連花瓶都摔不碎,指甲都撅不斷。

不行,我還得走走,我是硬漢,我要離開這兒。

我又躺了下來。

第四次就好些了。我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我走到水槽旁邊,洗了把臉,之後靠在水槽邊,用手捧著水喝起來。我放慢速度,等了一會兒,然後又喝了幾口。這時,我感覺好多了。

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一直在走。

走了半小時後,我的膝蓋還在發抖,但腦袋已經清醒了。我又喝了幾口水,幾大口。我這樣做的時候差點趴在洗手池上大哭起來。

我回到床前。這張床真棒,是用玫瑰花瓣打造的。這是世上最美的床,肯定是他們從卡羅爾·隆巴德那裡弄來的,用我的餘生換來躺在上面兩分鐘都值。美麗、柔軟的床,美麗的睡眠,美麗的眼皮,下垂的睫毛,輕柔的呼吸聲,四周的黑暗,還有腦袋陷在枕頭裡的感覺……

我又開始走。

人們建造了金字塔,感到厭煩後又拆掉;把石塊變成水泥,澆築出頑石壩;將水引到陽光明媚的南部地區,以便造成一場洪水。

我不停走著,直到走出這些雜念。我不能被它們干擾。

這時,我停了下來。我已經準備好和某人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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