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回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他那天沒見著我。」

「那天有人向你提議戴翡翠項鍊了嗎?」

她的目光變得更加謹慎了。「你不是在捉弄我吧?」她說。

她拿起我的杯子,又添上一些酒。我沒有阻止她,雖然我杯裡的水位還有一英寸高。我欣賞著她脖子上的優美線條。

等到她倒完酒,我們又拿起酒杯開始切磋的時候,我說:「我們先把這件事情捋一下,然後我再跟你講另一件事情。跟我說說那晚的情況。」

她瞧了瞧腕錶,但擼起了整條袖子:「我得去——」

「讓他等著。」

她的眼神因此亮了一下。我喜歡那眼神。「直接說出來會不會太直白了?」她說。

「不存在,對我的職業而言。說說那晚的情況,或者揪著耳朵把我轟出去,二選一,用你迷人的小腦袋想清楚。」

「那你最好坐到我身邊來。」

「我早就想坐過去了,」我說,「確切地說,從你開始交叉雙腿的時候就開始了。」

她往下拽拽連衣裙:「這條該死的裙子總往脖子上縮。」

我坐到黃色切斯菲爾德沙發上,挨在她身邊。「你平時是個猴急的討厭鬼是吧?」她輕聲問道。

我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經常這樣坐到女人身邊?」她斜眼瞧著我問。

「一般不會。我閒下來的時候是個和尚。」

「你恐怕就沒閒下來的時候。」

「打住,」我說,「先用我們或我僅存的一點理智來聊聊正經事吧。你打算給我多少報酬?」

「噢,這就是你說的正經事呀,我還以為你是想要幫我把項鍊找回來呢。」

「我得用我自己的風格辦案。這就是我的風格。」我仰頭慢慢喝下一口酒,杯子幾乎就立在我腦袋上。我吞下幾小口空氣。

「而且我還得調查一樁謀殺案。」我說。

「那跟這事情無關吧。我是說,謀殺案好像是歸警察管的呀?」

「沒錯,只是那個可憐的傢伙付給我100塊讓我保護他,而我沒有做到。這讓我很內疚,有點想哭。你覺得我該哭嗎?」

「喝杯酒吧。」她又給我們倒了一些威士忌。這些酒對她的影響似乎和水流對頑石壩一樣微乎其微。

「好吧,我們說到哪裡了?」我一邊說,一邊儘量把杯子拿穩,不讓酒灑出來,「不談女傭、司機、管家和侍者,接下來我們該自己洗衣服了。搶劫是怎麼發生的?你的陳述裡或許會包含一些馬略特沒提到的細節。」

她向前探身,用一隻手託著下巴,樣子看起來很嚴肅,但又不是那種可笑的嚴肅。

「我們一開始在布倫特伍德山莊參加一場派對,之後林恩提議去特羅卡德羅夜總會喝酒跳舞,於是我們就動身了。等我們把車開到日落大道的時候,發現前方正在施工,髒得很,林恩見狀改走聖莫尼卡大道,隨後,我們路過一個看起來很破的旅館,叫‘印地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記住它了。在旅館正對面,有一家喝啤酒的地方,前面停了一輛車。」

「只有一輛車,在一家啤酒屋前?」

「對,只有一輛,那地方很低檔。總之,那輛車子突然發動起來,跟在我們後頭。同樣,我對那絲毫都沒在意,因為沒理由啊。我們走到聖莫尼卡大道轉阿圭羅大道的地方,林恩說了句‘走另一條道吧’,於是我們就拐進一條彎曲的住宅區街道。那輛車子突然衝上來,擦到我們的翼子板,又靠邊停了下來。一個穿風衣、戴領巾、帽子壓得很低的男人走過來向我們道歉。他的白色領巾堆在脖子上,這點我留意到了。除此之外,我只記得他又高又瘦。他剛一走到——我之後才想起,他壓根就沒走進前燈的照射範圍——」

「那很自然,沒人喜歡被前燈照著。喝一杯吧,換我來倒。」

她向前探身,一副天然秀麗的眉毛因思考而皺到一起。我調了兩杯酒。她繼續說道:

「他剛一走到林恩的駕駛座旁邊,就把領巾拉到鼻子上,掏出一把槍對著我們。‘搶劫。’他說,‘別輕舉妄動,這樣對大家都好。’與此同時,另一個人走過來,站到副駕駛座外。」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比佛利山莊,」我說,「加州治安最好的四平方英里範圍之內。」

她聳聳肩膀:「那我們還不是一樣被搶了。他們讓我交出珠寶和皮包,全程都是那個戴領巾的人在開口,站在我這邊的人一句話都沒說。我伸手越過林恩,把東西遞給他,之後,他把皮包和一枚戒指還給了我。他讓我們先別報警或上報保險公司,說接下來會和我們做一筆輕鬆愉快的交易。他說他們喜歡按規矩來,那人看上去一點都不緊張。他還說,他們不怕和保險公司的人打交道,不過他們並不願意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因為那意味著錢要讓惡訟師賺走一部分。從講話方式上判斷,他應該受過一些教育。」

「這人聽著像‘變裝’艾迪,」我說,「只是他已經在芝加哥被幹掉了。」

她聳聳肩膀,我們喝了一杯酒,她繼續講下去:

「之後他們就走了,我們也回到了家。我讓林恩別把這件事情聲張出去。第二天,我接到一通電話。我們家有兩部電話機,一部配分機,一部沒配,後者放在我臥室裡。電話直接打到了我房間,而那部電話的號碼從來沒在電話簿上登記過。」

我點點頭:「他們可以用錢打聽到這個號碼,大家都這麼幹,有些電影界人士每個月都要換一次號碼。」

我們又喝了一杯酒。

「我對電話裡的人說,去和林恩談這件事情,他可以代表我,另外,只要他們提的要求不過分,交易什麼的可以慢慢談。他同意了。之後他們把這事拖了一段時間,我猜是想試探一下我們的反應。最後,你也知道,我們在8000美金上達成了一致,此外還定下了別的一些事情。」

「你能指認他們嗎?」

「當然不能。」

「蘭德爾知道這些事情嗎?」

「當然知道了。我們還要繼續往下說嗎?真煩人。」她衝我露出了那種可愛的微笑。

「蘭德爾說什麼了嗎?」

她打了個哈欠:「可能說了吧,我忘記了。」

我坐在那裡手握空杯,陷入了思考。她把杯子從我手裡拿走,又倒上了酒。

我從她手裡接過酒杯,換到左手,同時用右手握著她的左手。她的手光滑、柔軟、溫暖,摸起來很舒服。她捏了捏我的手,手勁兒不小。這可是個結實的女人,不像紙花那麼脆弱。

「我覺得馬略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她說,「可他沒對我說。」

「面對這種事情誰不會有點想法?」我說。

她慢慢轉頭瞧著我,接著點點頭:「這些細節你都不會放過的,對吧?」

「你們認識多久了?」

「噢,好多年了,他原來在我丈夫的電臺當播音員。,我們就是在那裡認識的,我也是在那裡認識我丈夫的。」

「這些我知道了。不過從馬略特的生活方式看,他好像很有錢,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算闊綽。」

「他繼承了一筆錢,然後辭了電臺的工作。」

「你是確切知道他繼承了一筆錢,還是聽他自己說的?」

她聳聳肩,隨後又捏捏我的手。

「或者有可能他繼承的財產並不多,而他花錢又沒有節制。」我也捏捏她的手,「他向你借過錢嗎?」

「你這個人還挺保守的嘛?」她低頭看看被我握住的那隻手。

「我還在跟你說正事呢。你的酒不錯,到現在都沒讓我倒下,要是換成別的酒,我早就不行了。」

「你說得對。」她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揉了揉,「你閒下來的時候肯定經常練手勁兒。林恩是個高階敲詐犯,這很明顯,他靠女人過活。」

「他抓到你什麼把柄了嗎?」

「我應該告訴你嗎?」

「告訴我似乎不太明智。」

她放聲笑了出來。「不管怎樣我都要告訴你。有一次,我在他家喝了不少酒,醉到不省人事。這種事很少發生在我身上。他趁機把我衣服掀到脖子上,拍下了一些照片。」

「這個人渣。」我說,「那些照片你手上還有嗎?」

她摑了一下我的手腕,輕聲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

「菲爾。你呢?」

「海倫。快吻我!」

她癱倒在我膝蓋上,我俯身靠近她的臉龐啄了起來。她眨著眼睛,讓睫毛在我面頰上刷來刷去。我親到她的嘴時,發現熾熱的雙唇早已開啟,齒間的舌頭靈敏如蛇。

這時,門開啟了,格雷爾先生悄無聲息地走入房間。我懷裡抱著格雷爾太太,根本來不及鬆手。我抬起頭,望著格雷爾先生,渾身冰冷得彷彿芬尼根下葬那天的雙腳。

躺在我臂彎裡的金髮女郎紋絲不動,就連嘴唇都沒合上,臉上一副半痴夢半嘲諷的表情。

格雷爾先生弱弱地清了清喉嚨,說道:「打擾了,真的!」他悄悄走了出去,眼神里的悲哀深不見底。

我把她推開,站起來掏出手帕擦擦臉。

她保持先前的姿勢半躺在長沙發上,一隻長襪上方露出一大片肌膚。

「是誰呀?」她口齒不清地說。

「格雷爾先生。」

「別管他。」

我從她身邊走開,坐回到剛進屋時坐的那把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她伸個懶腰坐起來,穩穩地瞧著我。

「沒關係的,他能理解。不然他想怎麼樣?」

「他好像都知道了。」

「好了,跟你說了沒關係的,這難道還不夠嗎?他一個病人,還想——」

「別對我尖著嗓子,我不喜歡亂尖嗓子的女人。」

她開啟放在身邊的皮包,掏出一塊手帕擦擦嘴,又對著鏡子照了照臉。「你說得對,」她說,「我喝多了。今天晚上十點,貝維德雷俱樂部見。」說完,她呼吸急促地瞧著我。

「那地方好嗎?」

「那地方是萊爾德·布魯內特的,我跟他很熟。」

「行。」我說,依舊覺得渾身冰冷。我感覺很不自在,就跟剛扒了窮人口袋似的。

她掏出一支口紅,輕輕塗了塗嘴,然後用眼睛直勾勾地瞧著我。她把鏡子扔過來,我接住後也照了照臉。我用手帕擦擦嘴,之後站起來把鏡子還給她。

她向後一仰,讓整個脖頸露在外面,低頭用慵懶的眼神瞧著我。

「怎麼了?」

「沒怎麼。那十點貝維德雷海灘俱樂部見。別穿得太隆重,我只有一套晚禮服。那酒吧見?」

她點了點頭,眼神依舊很慵懶。

我穿過房間走出去,沒有回頭。侍者在走廊裡碰見我並遞上了我的帽子,他面無表情,看起來像長了一張巨石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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