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樓梯盡頭又是一對彈簧門,封鎖著門後的世界。大塊頭用兩根拇指輕輕推開門,讓我們走了進去。這是一間狹長的屋子,不怎麼幹淨,不怎麼明亮,也不怎麼歡快。房間角落的錐形燈光下,有幾個黑人湊在賭桌旁邊吆五喝六。右邊靠牆的地方是吧檯,剩下的空間主要用來放小圓桌。店裡坐著幾個顧客,有男有女,全是黑人。

賭桌旁的吆喝變成一片死寂,桌子上方的燈光倏然熄滅。整間屋子突然陷入沉默,氣氛沉重得像注滿水的船。一雙雙眼睛瞧著我們——都是栗色的眼睛,長在一張張灰色和深黑色之間的臉上。一顆顆腦袋緩緩轉過來,嵌在上面的眼睛閃閃爍爍,用來自另一個種族的異樣目光,死氣沉沉地盯著我們。

一個高大、脖子粗壯的黑人背靠在吧檯一端,他襯衣袖子上繫著粉色袖箍,寬闊的後背上交叉著粉色和白色相間的吊褲帶,從頭到腳都是打手的模樣。他緩緩把蹺起來的那隻腳放到地上,轉過身瞪著我們。他從容邁開雙腿,用大舌頭舔著嘴皮。他的臉看起來飽經風雨,就好像經受過除了吊鏟抓鬥之外的一切擊打。這張臉滿是傷疤,沒有稜角,肉質厚實,坑坑窪窪,鞭痕交錯。這是一張無所畏懼的臉,但凡人們能夠想到的事情,它都經歷過。

他短短的小卷發透出一絲灰白,一隻耳朵沒有耳垂。身形魁梧,粗壯的雙腿有點膝內翻(這對黑人來說並不常見)。他又舔舔嘴皮,擺出微笑,活動了一下身軀。他屈著膝蓋,像上場的拳擊手那樣朝我們走來。大塊頭靜靜等候著他的駕臨。

系粉色袖箍的黑人伸出一隻結實的棕手,抵在大塊頭的胸口上。那麼大的手,現在看起來就像一枚小小的鉚釘。大塊頭一動不動。打手淡淡一笑。

「白人不準進,兄弟,這裡只招待有色人種,抱歉了。」

大塊頭轉轉憂傷的灰眼珠,掃視了一圈屋內。他的臉蛋泛起一絲紅潤。「黑鬼的鳥地方。」他把怒火壓在喘息聲中說道,接著又抬高聲調,「魏爾瑪在哪兒?」他問那個打手。

打手乾笑了兩聲。他開始觀察大塊頭的衣著扮相,看了看大塊頭身上的棕色襯衣、黃色領帶、灰色粗呢外套,以及外套上高爾夫球那麼大的白色紐扣。他小心翼翼地轉動著腦袋,從各個角度進行觀察。他又低頭瞧了瞧那雙鱷魚皮皮鞋。他似乎被逗樂了,並咯咯笑起來。我突然有點替他感到難過。他再次開口,輕聲道:

「你說魏爾瑪?這裡沒什麼魏爾瑪,兄弟。沒有酒,沒有妞,什麼都沒有。快滾蛋吧,白人夥計,滾出去。」

「魏爾瑪原來在這兒上班。」大塊頭幾乎自言自語地說,就跟他正孤身一人在森林裡採摘紫羅蘭似的。我掏出手帕,再次擦擦後頸。

打手突然放聲大笑。「沒錯,」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回頭看了看他的信眾,「魏爾瑪原來是在這兒上班,可現在不了。她退休了。嚯,嚯!」

「把你那見鬼的髒手從我衣服上拿開。」大塊頭說。

打手皺起了眉頭。他不習慣有人這樣對他講話。他移開擱在大塊頭襯衣上的手掌,把它捲成一個形狀和顏色同大茄子相仿的拳頭。他得顧慮自己的事業、強悍的名聲,以及他在這裡確立的威嚴。他顧慮了三者片刻,結果犯了個錯誤。他突然揚起胳膊,揮出一記高速重拳,擊中大塊頭的腮幫。屋內響起一片微弱的驚呼聲。

他打拳的姿勢不錯。肩膀下垂,身體跟著擺動。拳頭分量也很足,想要打出這樣的拳頭,平時得進行大量的練習。大塊頭的腦袋挪了還不到一英寸,他根本沒打算擋下這一拳。大塊頭生扛住拳頭,身體微微一晃,在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接著掐住了打手的脖子。

打手想用膝蓋攻擊大塊頭的腹股溝,然而卻被大塊頭拽著脖子在空中轉了一圈,讓他那雙豔俗的鞋子滑落到鱗片般粗糙的油地氈上。大塊頭從背後壓彎打手的腰,騰出右手,拽住皮帶。那根皮帶像屠夫用的捆繩一樣斷開了。大塊頭把巨掌平放在打手的脊柱位置,一把揪住衣服,雙臂旋轉著、搖擺著、揮舞著,把打手飛擲過整個房間。三個人跳出航道。打手飛過一張桌子,摔在踢腳板上,動靜大得恐怕在丹佛都能聽到。他蹬了蹬雙腿,然後就不動了。

「有些人,」大塊頭說,「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來硬的。」他轉身面對我。「好了,」他說,「咱們來兩杯吧。」

我們走到吧檯旁邊。孑然一身或三五成群的客人們,現在變成了安靜的黑影,他們悄無聲息地飄過地板,悄無聲息地飄出樓梯口的對開門——悄無聲息,就像草地上的影子。他們出去的時候,彈簧門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我們靠在吧檯上。「我要威士忌酸酒。」大塊頭說,「你呢?」

「威士忌酸酒。」我說。

威士忌酸酒上來了。

大塊頭沿矮座杯厚厚的杯面,冷漠地舔舐著酒水。他嚴肅地看著酒保,那是一個消瘦、穿白色外衣、愁容滿面、走起路來很彆扭的黑人。

「你知道魏爾瑪在哪兒嗎?」

「你是說,魏爾瑪?」酒保哼哼唧唧地說,「我最近沒見過她。最近沒有,沒有,先生。」

「你在這兒幹了多久?」

「我算算,」酒保放下毛巾,擠出抬頭紋,開始掰指頭數數,「大概十個月,我覺得,大概一年。大概——」

「算清楚!」大塊頭說。

酒保瞪著眼珠子,喉結像無頭小雞那樣上下躥動。

「這鳥地方被黑人佔多久了?」大塊頭粗暴地索要著答案。

「你指這一帶的哪個地方?」

大塊頭捏起拳頭,就跟要把手裡的酒杯化為烏有似的。

「總有五年了吧。」我說,「這夥計不會認識什麼叫魏爾瑪的白人姑娘。這裡不會有人認識。」

大塊頭看著我,就像看著剛從蛋裡孵出來的東西。威士忌酸酒並沒有改善他的壞脾氣。

「誰他媽讓你來管閒事的?」他問我。

我微笑了起來。我擺出一副又大又暖的笑臉:「咱們一起上來的,不記得了嗎?」

他咧開嘴笑回來,一個貧乏、沒有任何意味的笑容。「再來杯威士忌酸酒。」他對酒保說,「用力搖勻點兒。快去弄!」

酒保忙手忙腳地調著酒,眼白在黑臉上轉來轉去。我背靠吧檯,瞧了瞧這間屋子。現在屋裡沒人了,只剩下酒保、大塊頭、我自己,還有之前摔在牆上的打手。打手活過來了。他緩慢挪動身軀,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痛苦。他像只殘翅蒼蠅,沿踢腳板輕輕爬行。他在一張張圓桌後疲憊地移動,如同一個突然間衰老和幻滅了的人。我看著他爬了一會兒。這時,酒保又給我們端上來兩杯威士忌酸酒。我轉回來面對吧檯。大塊頭隨意掃了一眼在地上移動的打手,之後便不搭理他了。

「這地方什麼都變了。」他抱怨道,「以前這裡有個小舞臺,有樂隊,還有男人自個兒來也能找到樂子的可人小包間。魏爾瑪在這裡唱過一陣子歌。那時候她一頭紅髮,像蕾絲短褲一樣可愛。我們本來要結婚的,可有人給我設了個圈套。」

我喝起第二杯威士忌酸酒。我有點受夠這段奇遇了。「什麼圈套?」我問。

「你以為我這八年上哪裡去了?」

「抓蝴蝶去了。」

他用一根香蕉大小的拇指戳戳胸膛。「坐牢去了。我叫馬羅伊,大家都叫我‘駝鹿’馬羅伊,因為我塊頭大。大本德銀行搶劫案,四萬美元,我一個人乾的。怎麼樣,可以吧?」

「所以你現在打算用掉這筆錢?」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重播》《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