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葉窗

「是的,」他說,「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來自別的州,那輛福特車是他們偷來的。匪徒在銀行不遠的地方準備了另外一部汽車,這個鎮上沒有人認識他們。所以他們認為殺死我沒有必要,最後只是把我打昏,趁我昏迷不醒的時候趕快逃離。」

「接著發生了什麼?」這時候我充滿了好奇。

「就在他們準備從後門逃走時,警察早已守候在那裡,將他們全部抓獲。」他說,「司機那時候已經被警方控制,警方也早就把銀行團團包圍了。」這時候聽見我們乘坐的飛機馬達聲音變大了,飛機正準備降落目的地。

「警察?」我奇怪地問,「他們怎麼知道?」

「辛普森報警了。」他說。

我依然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辛普森是誰?」

他說:「他當時就是銀行的出納員,我的中學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怎麼知道銀行被搶劫了。」

「你還記得那個電話嗎?就是問我幾點鐘關門的那個電話。我在電話裡說是三點三十分停止營業,但我們都知道實際上是三點整。這等於是訊號,銀行遇到了危險,所以他就報警了。」

這時候我看見機場的跑道了,飛機即將降落,我準備穿上外套、戴好帽子。

「難道那部電話被你們公司裝了竊聽器什麼的?或者你和辛普森事先就安排好的?」我問道。

「是的,」他笑著說,對我的驚奇似乎揚揚自得,「我做事喜歡未雨綢繆,我和辛普森事先的確商量過。」

我反駁問:「就算是這樣,辛普森怎會偏巧那天早上給你打電話?他不是每天都給你打電話吧?」

「當然不是,辛普森是個單身,到現在還沒有成家。」他說,但我想這和他單身有什麼關係?

「他每天早上上班前,總要到銀行所在的那條街的拐角去,在拐角處一家‘好媽媽’咖啡店用早餐,因此每天早上八點二十分左右的時候,他在去咖啡店的路上,會從銀行門前經過。當他從門前經過時,假如發現百葉窗仍然沒被拉上,他就開始打電話到銀行,問這裡幾點關門。我在電話中回答的如果不是三點,那就表示要報警;假如不是我接的電話,而是陌生人接的電話,也要報警;同樣假如沒有人回答,也要報警。整個的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問題是很簡單。在某個上午若是你生病了沒有按時上班,也就不能拉起百葉窗,那時怎麼辦?」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在他準備吃早點之前,我會讓妻子打電話,告訴他百葉窗沒有被拉上。」

「有一個關鍵,如果反過來,假如辛普森先生在搶劫那天生病了呢?」

「這種可能性不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說。

我解開安全帶,這時飛機已經降落了。我替他感到不平:「這種事對你來說很不公平啊。你冒著生命危險,最後被匪徒擊昏,而你那位好朋友辛普森先生卻在咖啡店裡享受。」我們一起站了起來,準備下飛機。

「事實是你說的那樣。不過,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先前你也說過,那是很刺激的事。你現在還體會不出來,約翰遜先生,假如有人用一支槍柄向你頭部擊下去的時候,那會多麼緊張刺激!在你昏迷兩小時之後又醒了過來,竟然發現自己沒有死!」

「你現在呢?還在國家商業銀行做事?」

「當然了,還幹我的老本行,我的朋友辛普森也是。不過他現在已經是銀行的董事。」

「升官了啊,那是他應得的。你升官了沒?」我繼續問。

他面帶微笑說:「我是董事會的主席了,但我仍然喜歡冒險。」

我終於弄清楚整個故事了,其他的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我隨意地說:「一直都喜歡冒險嗎?」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下了飛機,一起走出機場,我稍微落在他後面一點。我把外套搭在右手臂上。當我們走進機場大廳時,我在衝動之下用右手食指頂著他的背部,外套覆蓋在我的右手上。對他說:「最好老實點,向左轉,進入男洗手間。」

他歪頭轉過來看著我,似乎不相信的樣子,但卻並不慌張。

他很不自然地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問道:「為什麼要去洗手間?」說話的時候我也沒讓他停下來,我們繼續往前走。

「現在別跟我耍花招,像上次一樣說什麼唯一的鑰匙在出納手中。到了,進去吧!」我說。

當我們進入洗手間時候,裡面恰好沒有人,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情況。

我把門關上,手指從他的背部移開,他轉過身來。董事會主席凝視著我,頭部斜歪著向後,注視著我的臉。一會兒他終於認出我來了。

「原來是你,約翰遜先生,這麼多年不見你發福了。都改名換姓了,你不會真的在f城有一家運動用品商店吧?」

「這是我的願望,我只是在一家運動用品店當店員。我很想將這個店買下來,這很困難,但並不是不可能。這些只能靠我自己努力,假如下週前我能拿出兩千元的話就能買下它。」

「難道你走入正途了?」

「出獄後我一直朝這個方向努力。」我舉起右手指,「你看,我根本就沒有帶槍。」

「那你不準備貸款買下店嗎?」

「貸款?我是有前科的,你覺得有人會貸款給我嗎?我去過多家銀行,因為有前科,沒有一家願意貸款給我。」

「你為什麼不到我們銀行來試試?」

「如果我知道你仍在那裡工作,我想我會親自去求你的。」

「最後怎麼沒有去?」

「在你們銀行門口,我失去了勇氣,我看到了你們銀行的那些工作人員。我知道這些人一定會拒絕我。這件事除了你之外,可能沒有人會答應的。」

「你從上飛機開始一直跟著我到現在,就是為了這件事,是嗎?」

「是這樣的。那時我恰好看見你戴著帽子、穿著外套、拎著行李,走出銀行。正準備坐上開往機場的計程車。我一眼認出了你,一直跟著你到機場,買了同一班的飛機票。」

他理解似地點了下頭,冷靜地說:「就為了兩千元?」

「只要兩千元,但是我沒有可以抵押的任何東西。」

他為難地笑了一下:「那次搶劫銀行,你有個朋友是矮個子叫懷特。你讓他‘做掉我。’當時他用槍柄打我,約翰遜先生,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剛剛上班,許多事還不懂。」

「那件事讓我覺得很丟人,它讓我進了監獄。不過我想你應從事情的另一個方面去看,假如不是那次搶劫,你和辛普森怎麼會受到上級的重視呢?假如不是那次搶劫,你怎麼會有今天的地位?現在都是董事會主席了!」我斜眼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

他過了一會兒道:「你這麼說也有點道理。正是因為你,銀行的有關部門才注意到我。我以前從未這樣想過。所以,從這一方面看,我和辛普森是欠你點什麼,你那次搶劫為我們創造了機會。」

「你和辛普森每人借我一千元怎麼樣?你可以和銀行說是私人貸款,我一定會還你。」

他馬上就說:「我也相信你會還的。」然後他在支票簿上籤了一張兩千元的支票。他把支票遞給我,我和他握手錶示感謝。

他有點疑惑地問我:「為什麼不在飛機上或大廳裡向我說貸款的事?偏把我帶到這裡?」

我看著洗手間光滑的牆,上面鑲著整齊的瓷磚,大笑著對他道:「因為這裡沒有百葉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