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猩的悲劇

我的話,惹惱了萊森,他看起來有些氣急敗壞。過了三天,他從當地土著人那裡買下了一隻猩猩。那隻可憐猩猩,剛過哺乳期,他看過之後,毫不猶豫地就買了下來。

‘這樣大小的猩猩,正合我意。我要儘早地把它訓練好!我說,你們兩個蠢貨,你們就看好吧!到時候,許多巴黎的時髦女郎,都會前來觀看我的表演。想想看,每週五千法郎正等著我呢!舞臺上將出現一道亮麗的風景——皮爾·萊森教授和他訓練有素的猩猩即將隆重登場!等著看好戲吧!’萊森眉飛色舞地對我和福伯格說。

對於萊森的一番言論,我和福伯格沒有回答。因為我們知道,要想訓練一隻猩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造物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大到恐龍,小到螞蟻,每一種生物都有他們自己的位置,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沒法改變的。」

「可是,萊森也不是什麼善罷甘休的人。他一點也不會心慈手軟。他是個急性子,很執著,也很兇殘。他喜歡熱鬧,討厭安靜。他覺得,自己在叢林裡無法感受到興奮。只有城市的生活,才是充滿浪漫的、激動人心的。可是,事實上,他錯了!叢林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在這裡,你可以真正地安靜下來,仔細思考生命的真諦。我說的話,你能理解嗎?」

他看了看我,繼續娓娓道來:「可是,那個法國人——萊森,他不懂。他無法讓自己安靜。剛買下猩猩,他就覺得自己已然成了一個百萬富翁了。他一發不可收拾地做起了白日夢。他想象著自己正住在巴黎的豪華公寓,出門可以乘坐四輪馬車,在賭場上,能夠一擲千金,懷裡還摟著向他拋著媚眼的漂亮女郎。於是,他加快了罪惡的腳步。更糟糕的是,萊森還有一個癖好:在他的衣兜裡,總是裝著一個方方的酒瓶,他控住不住自己,頻頻地為想象中的美好未來舉杯。很多時候,他總是喝得酩酊大醉。」

「他的那隻猩猩很聰明,進步很快。每一次,只要我和福伯格經過他的營地,他總是會把那隻毛茸茸的猩猩領出來,在我們面前大肆炫耀。就好像一個老師,在那裡樂此不疲地誇耀他的學生。對於他的這種做法,我和福伯格都很難接受。當萊森得知了我們的想法,他總是一臉不屑,大聲地取笑我們。

‘真是兩個傻瓜!一對猴腦袋!你們瞧好吧!皮爾·萊森教授,即將攜帶他悉心訓練的猩猩,閃亮登場,每星期演出費高達五千法郎!想象一下,五千法郎!在跟巴黎名模約會時,我會想念你們兩個的,兩個亞馬孫的苦守者、十足的傻瓜!’

對於奢侈生活的嚮往,已經吞噬了他的心智,讓他近乎瘋癲。在他眼裡,只能看見大把大把的錢。不僅他瘋了,那隻可憐的猩猩,也覺察出它主人的異常。它時常託著腮,坐在萊森的身邊,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為何如此的興奮?

不管怎麼聰明,它畢竟只是個動物。它不會理解萊森的巴黎夢!它不會明白,正是因為它,它的主人在自己的頭腦裡,架起了一道可以通天的雲梯。此刻,它的主人正一節一節地攀著雲梯,想去親吻仙女的腳跟。是的,它只是一個畜生,它更不明白,有人願意花費四千馬克,觀看它裝模作樣地抽雪茄表演!一想到這個,我禁不住覺得噁心。」

「終於,有一天,猩猩也受不了了,它撒起了野。有一件事情,它怎麼也不肯學習。我想,那一天,萊森準是又喝醉了。想想看,撒野的猩猩和醉酒的萊森,撞在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後來,我從皮爾·萊森口裡得知,猩猩居然揉爛了雪茄,打破了道具,獸性大發。於是,萊森自然也不能饒它。一想到別墅、馬車、漂亮女人離他越來越遠,他也開始撒野。他揚起頭,一口氣喝乾了瓶裡的酒,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故事講到這裡的時候,黑糊糊的叢林已經安靜了下來,它們好像也在靜靜地聆聽。夜涼如水。此刻,每個生靈的心絃,都在被一根充滿魔力的手指撥動著。

生物學家繼續說道:「我想,當時,萊森一定是給氣瘋了。不僅瘋,而且醉。他的營地前面就是亞馬孫河,在河邊的淤泥裡,生活著許多骯髒、醜陋、兇殘的鱷魚。一提起鱷魚,我就牙癢癢。我討厭它們,想起它們我就噁心。那個法國人肯定是瘋了,他要給他的猩猩一個教訓。」

「他怎麼做的?」我迫不及待地問道。整個黑夜在悄聲等待,飼養室裡的動物,也陷入了靜默。

「怎麼做的?」敘述者重複了一下,說道,「皮爾·萊森用了狠招,他準備讓猩猩為它的抵抗命令,付出代價。是的,他把它綁在了河邊,底下就是鱷魚出沒的泥潭。之後,他怡然自得地坐在一個平臺上,一把來福槍擱在大腿上。

猩猩開始哭嚎,而他坐在一旁愜意地觀看。猩猩開始一遍遍地哭嚎,轉而變成充滿恐懼的尖叫。接著,底下的一塊爛泥開始移動了,身軀龐大的猩猩被嚇壞了。它看見了鱷魚的眼睛,一雙冰冷冰冷的眼睛。兇狠的鯊魚才有那樣冰冷的眼神,別的生物沒有。哦,不,我錯了,鯊魚也沒有。鯊魚它們只會在攻擊的時候,眼睛露出兇光。鱷魚則不同,它們才是真正的魔鬼。它們不戰鬥,除非等到穩操勝券時,才迅速出擊。不幸的是,這個泥潭裡的魔鬼,已經發現了被困的猩猩。而極度恐慌的猩猩,只會無謂的哭嚎,好像在宣告自己的窘境。

泥潭裡的鱷魚,靜靜地待著,它那雙眼睛一直盯著猩猩。一個小時過去了,接著又過去一個小時,就這樣接二連三一直持續了三個小時。也許,這個可怕的魔鬼,以為那只是一個陷阱,它遲遲地不肯行動。萊森也一直袖手旁觀。他要徹底馴服猩猩,把它調教成為巴黎的動物明星。

這時候,鱷魚擺了擺頭,甩掉覆蓋在頭上的泥巴,以便更為仔細地觀察。猩猩發出一聲尖叫,央求它的主人前來搭救。它的叫聲悽慘無比。它像是在苦苦哀求,只要它的主人立即搭救,它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可是,它的主人——萊森,竟然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還在譏笑它。鱷魚從泥潭裡鑽出來,兩眼直直地盯著被困的猩猩,這隻可憐的傢伙,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事後,萊森聲情並茂地向我描繪了當時的情形。

他告訴我,鱷魚爬上了岸,眼裡流出淚水來。被綁的猩猩,也落淚了。不過,一個是殘忍的眼淚,另一個是恐懼的眼淚。

那隻猩猩,被鱷魚冰冷的閃著死意的眼神給徹底擊垮了。它一下子癱軟了,發出絕望的哀啼,聲音都已經分叉了。在這樣的情形下,鱷魚堅定了自己的信心。這個可怕的魔鬼,極其狡猾而又殘忍,它在確定自己拿到必勝的四個a時,準備發起進攻。

別看鱷魚身體笨重,但是,它的攻擊力可不能小覷。它衝刺的時候,速度快極了。當它全力衝向猩猩的時候,皮爾·萊森這才動了手。他端起來福槍,一槍打中了鱷魚的右眼。鱷魚猛地一翻身,發出一聲慘嚎,迅速地鑽回泥潭。

這個該死的法國佬,他肯定是瘋了。次日,我和福伯格,剛好去了他的營地。他很得意地向我們誇耀。那隻被嚇破膽的猩猩,可憐巴巴地站在一旁,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估計它再也承受不了下一次的恐怖劇。我想,在那隻畜生的夢裡,恐怕也時常會見到鱷魚的那雙眼睛吧,那雙閃著死意的眼睛。每當萊森看它的時候,它就禁不住一陣顫抖,然後開始哭啼。老天,想想看,別說是它,就算是人類,被鱷魚一連盯上三個小時,肯定也會崩潰。」

「‘快瞧,這一下,它徹底變乖了。再也不會撒野了。它被我制伏了!’萊森叫道。

快去!把我的酒瓶拿過來!他衝著猩猩一喊,那個可憐傢伙,乖乖地照做了,而且一點也不敢懈怠。這時候,萊森,它那個可怕的主人的命令,簡直就像一個充滿了殺傷力的咒語。看見這樣,萊森大笑起來,這笑聲很有穿透力,彷彿可以飛到巴黎。他自鳴得意地說,他找了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鱷魚的眼睛!

‘下個星期,我先帶它去新加坡,’萊森說,‘接著,我們一路表演下去,最後,回到巴黎。太好了!我每個星期可以拿到五千法郎!到時候,我的名字會出現在報紙上,你們會讀到關於我,還有這隻猩猩的報道。’」

講到這裡,斯格瑞伯停了下來。他輕吁了一口氣。突然,一陣大風吹了過來,把巨大的樹葉吹得噼啪直響。不過,風很快就停了,四周又恢復了原來的寧靜。

「接下來,怎麼了?快告訴我。」我滿懷期待地問道。

斯格瑞伯緩緩地說:「四天以後,我再一次順流而下來到萊森的營地。像以前一樣,我喊他的名字,卻沒有人答應。我想,他一定去樹林了。所以,我決定先進入他的住所,休息一下順便喝上一杯。那一天,天氣悶熱極了,特別在亞馬孫,那裡簡直就是一個火爐。」

「像死一般的沉寂,你能想象得到嗎?有時候,我會有這樣的一種預感。就像剛才赤練蛇逃走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那時候,蟬鳴是應該出現的,但是也停止了。在這種時候,我往往會加倍小心謹慎。談不上是膽小,因為在這種時候,你無法感知別的生物已經感知到的東西,那是非常危險的。

我走向萊森的屋子時,我同樣感覺到了那種可怕的靜默。我感覺,整個身子被冰冷包圍了。那不是我的幻想,在叢林裡生活久了,皮膚就能感知一些外部的環境。當時,我察覺到了皮膚的顫抖。它在提示我,有一些事情已經發生了。

於是,我一路沿著小道仔細地找尋。我不確定我會看到什麼,但我知道,我很快就會找到答案。我的頭腦裡不停地蹦出奇異的想法,心跳也開始不斷加快,嘴唇發乾。我突然記起萊森對待猩猩的殘暴,記起那隻可憐的猩猩被綁在樹幹上,我也想起了泥潭裡那雙可怕的鱷魚眼睛。

對了,肯定是猩猩又出事了,它肯定又被綁在樹上了。想到這裡,我感覺自己彷彿遭受了沉重的一擊。

大概過了三分鐘,我平靜了許多。於是,我拖著腳步走向平臺。

老天!你肯定想象不到,我看見了什麼?是那隻猩猩!它手裡正拿著萊森的來福槍,在那裡痛哭流涕,活像一個人的舉止。」

「‘萊森那兒去了?他人呢?’我朝著它大叫。其實,問這樣的問題委實可笑。之前,我的皮膚,我的直覺,早已告知了我答案。

那隻猩猩向我走來,它好像明白我在說什麼。頓時,我的兩腿像是灌了鉛一般,再也挪不動了。事情的經過我沒有看見,但是,任何一個細節,我都能想象得出來。

死一般的沉寂,猩猩的痛哭,以及皮膚的顫抖,已經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訴我了。讓一個畜生學會太多東西,可不是件什麼好事!

‘他在哪兒?他到底在哪兒?’我又朝著猩猩喊了一遍。只見它用手抹了一下鼻樑上的淚水,用毛茸茸的手拉住了我,帶我來到泥潭邊。

頓時,我覺得噁心極了,那種難受的感覺在我的五臟六腑裡來回翻騰。我確定了我的猜測。所有的細枝末節在我腦海裡拼湊起來。我不由得抓緊那把來福槍,冷汗直往外冒。到達泥潭岸邊時,我環視四周,企圖證實自己的猜測。證據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在一根樹幹上,看見了萊森的兩隻衣袖。衣袖裡還殘留著半隻斷臂。樹的根部,套著一個繩圈,系的很結實。

事實明顯極了。一定是萊森又多喝了酒,醉得不省人事。他的那副醉態,引發了猩猩的恐懼記憶。於是,在這個畜生的腦海裡,立即出現了一個念頭——它要報復,讓它的主人也嘗試一下鱷魚的厲害。它就學著萊森的樣子,把它的主人綁在自己被捆的那個樹幹上。然後,它學著主人的樣子,拿著槍冷漠地坐在平臺上觀望,等待著鱷魚的出現。

中途,萊森一定酒醒了。面對同樣的死亡境遇,他開始大聲求救,猩猩也學著他的樣子,故意充耳不聞。一定是這樣!

猩猩在它的主人——萊森那裡,學會了許多本領。可是,它卻沒有學過如何安裝子彈。當鱷魚開始行動時,猩猩用力地扣動扳機。但無濟於事,不幸發生了!那隻猩猩只好坐在那裡,無助地哭泣。當我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後來,你怎麼處置那個猩猩的?」我問道。

斯格瑞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沒有處罰它。那不是它的錯。因為,皮爾·萊森的所作所為我全都知道。本來,他是想利用靈長類的模仿天性去實現他的發財夢,可誰料到造化弄人,他竟喪命與此。也許是命運?是他應得的報應?可是,不管怎麼解釋,都逃不開那些奇怪的規則。我一直盯著猩猩看,它有些驚恐,不住地後退。它後退的時候,還在落淚,而且不停地回頭張望。在走向叢林的路上,它大概回頭了十幾次。」

「你瞧,就是那片叢林,裡面住著一隻不同尋常的猩猩。在它的腦海裡,保留著一場悲劇。」說著,生物學家指了指那片黑黢黢的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