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東行駛的過程中,卡來卡一找到機會就登上小島,在島上生火,煮一些米飯和土豆。可是,上岸對於他們而言,是很危險的。有一回,他們就被兩個白人截住了。那兩人划著小艇攔阻他們的去路。情急之下,卡來卡連自己是黑奴的身份也沒來得及掩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沒想過要去掩飾。在對方距離他們還有將近五十碼的時候,他扳動了步槍。一個白人當即中槍而死,而他們乘坐的小艇,也被槍擊沉了。
「靠我這邊的船上,有一個彈孔,為了安全起見,你最好把這個洞堵上。」帕內特說。
卡來卡鬆開綁他的繩子,用繩子堵上了彈孔。帕內特舒展了一下胳膊上的筋骨,開始用好奇的目光左右打量。
他把眼光停留在卡來卡身上說:「真的是你,這不是幻影。太好了!看來我好多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這是帶我去哪兒?」
「芭比。」卡來卡回答。芭比,是巴格維勒的土語名稱。
聽完,帕內特禁不住吹了聲口哨,他意識到,駕駛這種連個帳篷都沒有的簡易船隻,一連航行八百英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個黑人小夥子真的很了不起!他心想。頓時,他的心裡產生了一股敬佩之情。
「芭比是你的家鄉?」內特問。
「是的。」卡來卡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好吧,那繼續前進,船長。儘管我不知道,你帶我一起回去的原因,不過,等到了那兒,我就會明白的。」帕內特的語氣裡充滿了信任。
起初,帕內特看起來還很虛弱。但是,吃了一段時間的可可豆和甜土豆之後,他逐漸恢復了體力,神志也清醒了許多。接下來的日子,依靠品嚐海水的鹹味,在一連幾個小時裡,帕內特甚至已經忘記了酒這樣東西。隨著酒精在他體內的逐漸消失,在福弗堤海灘的那段經歷,也在慢慢地離他遠去。現在,船上只有兩個古怪的水手,一個是土著人,一個是大病初癒的病人。不過,他們的關係看上去很融洽。
轉眼已經是第三週,卡來卡有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帕內特注意到了這個。他們帶來的食物已經吃完了。
「我說夥計,你這樣可不行。就連最後一點可可豆,你也給了我,你得給自己留一點!」帕內特一臉關切地說。
「那個,我不喜歡吃。」卡來卡回答。
獨木舟在天海之間繼續前行,海水拍打著船底和船板,發出「咚吱咚吱」的聲響。帕內特一直在想心事。他已經一動不動地想了好幾個小時。他想起了許多事情。他的眉毛有時候會隨著思緒,痛苦地縮成一團。誠然,思考並不是打發旅途的最好選擇,一些記憶再一次被拉出來,總會讓人覺得難受。現在,帕內特回想起了他荒唐的過去。儘管他一次次地試圖逃離,可是,他失敗了。他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逃。他能做的,只有面對過去,然後再戰勝它們。
已經是第二十九天了,他們只剩下最後一點點水。卡來卡用可可豆殼舀上水,遞給了帕內特。在這樣的時刻,這個異教徒繼續承擔著照顧帕內特的責任。他把桶板上的最後一點水刮到刀刃上,讓水沿著刀刃滴進帕內特的喉嚨裡。
第三十六天,他們看見了咯塞爾島。在這個島就在他們眼前,他們發現它的時候,它就像是一堵綠色的牆,倏然從水平線上浮了出來。福弗堤海灘距離這個島嶼,整整有六百英里。卡來卡終於可以暫時喘一口氣。他駕駛著一艘沒什麼航海裝備,甚至連海圖也沒有的船,一路乘風破浪來到這裡,這的確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可是,他們在咯塞爾島並沒有停留太長時間。沒過多久,他們又起程了。
早上,風向還不錯,一路順風順水的。中午,風停了。海水陷入一片沉寂,像油一般黏稠。空氣裡也沒有一絲動靜,悶悶的。從這所有的跡象裡,卡來卡嗅到了風暴的氣息,可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不停地繼續前行。船上的物品一律被他綁牢了,接下來他集中全力開始划槳。沒過多久,一個有白色沙灘的小島出現在他們面前。風暴來時,他們還有兩英里就可以著陸了,還算幸運。
在海上漂泊了這麼久,卡來卡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而帕內特,也是很費力才能抬起胳膊。可海浪似乎不願意這麼輕易地放過他們,一個個海浪,就像是從礁石裡燃起的火苗,接連不斷地撲向他們的船。真想象不出,卡來卡是怎麼做到的,可是,他確實將船靠了岸。
好像是冥冥之中已有安排一樣,在風浪裡,那個白人一直是有驚無險,他一次次地被卡來卡救起,最後又被安全地帶到岸上。上岸的時候,兩個人都快累昏過去了,但是他們都還活著,這已經足夠幸運。卡來卡的一隻手,還緊緊地抓著帕內特的衣角。
在這個島上,他們停留了一個星期。島上有許許多多的可可豆,帕內特愉快地享用著,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卡來卡一直忙著修船。這隻遠航的船,已經嚴重進水了,不過他攜帶的東西還完好如初。最值得欣慰的是,他們的苦日子快要熬到頭了。卡來卡的家鄉——巴格維勒群島,就在海峽的對面!
「對面就是芭比?」帕內特問。
「沒錯。」卡來卡回答。
帕內特大叫:「我的老天,這實在太令人興奮了!這裡就是大英帝國的盡頭了,他們只能管到這裡,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站在對岸吧!」
關於這一點,卡來卡也是最清楚不過。在這世界上,他最害怕斐濟高等法庭的治安法官,因為他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他有權懲治任何違法的行為。只要在大英帝國的領土,哪怕是最邊界——海峽的這邊,卡來卡還有可能因偷竊罪而被送上法庭。但是,卡來卡也知道,一旦在巴格維勒島,他可以做任意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絲毫不用顧忌會受到懲罰。
至於克里斯托弗·亞里山大·帕內特,他漸漸地恢復了健康,而且整個人洗得乾乾淨淨的,就連他靈魂中一些邪惡的東西,彷彿也被水沖洗掉了。在溼潤的空氣和溫暖的陽光的滋潤下,他一下子變得朝氣蓬勃起來。他快樂地去水裡嬉戲,心血來潮的時候,也會幫助卡來卡修船。實在閒來無事的時候,他乾脆就花上幾小時的時間,在沙灘上挖坑,或者是細細研究小海貝殼上的古怪花紋,再不然,他就嘴裡哼唱著歌曲,在海灘上來回遊蕩,享受生活裡的愜意,而這樣的日子,他以前很少留意過。
他的朋友——卡來卡,讓他有些迷惑。對於他的享受生活,卡來卡總是像對待一個孩子似地一笑置之。不過,他並沒有感覺到不安。此刻,他滿心只想著去報答卡來卡對他的關照。帕內特開始猜想卡來卡把他帶到這兒的原因。對,是為了友誼,一定是這樣的。想到這裡,帕內特扭過頭,轉身面向他這個寡言少語的小個子朋友。
「喂,卡來卡,」他招呼他,「你是不是怕背上偷竊的罪名才決定要回家鄉的。放心吧,不用害怕他們的。他們膽敢找你的麻煩,我一定要他們好看。實在不行,我可以說東西是我偷的,和你沒有關係。」
卡來卡一言不發。他埋著頭,只顧擦他的步槍,他安靜極了,就像天生是個啞巴。
帕內特在嘴裡咕噥:「哦,沒聽到。真不知道你的腦袋裡整天都想些什麼。你這傢伙,有時候真像一隻貓,總是獨來獨往。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絕對不會忘恩負義,我想——」說到這裡,他騰地跳了起來。「我知道了,卡來卡,」他接著說,「你是擔心自己的逃跑會牽連到我,你擔心他們會因為一個奴隸的逃走而來責罰我,所以才帶我一起走的,應該是這樣,對嗎?」
「噢。」卡來卡聲音含混地回答了一個字。說完,他抬頭瞅了一眼帕內特,接著,目光在對面的巴格維勒島停留了片刻,又低下頭忙著擦拭他的步槍了。這真讓人搞不明白,他就像一個謎一樣。
又過了兩天時間,他們抵達了巴格維勒島。
迎著絢爛的朝霞,他們的船開進了一個小小的海灣。這個時候,海島還在沉睡,它正緩慢而又均勻地呼吸著。帕內特興奮地跳下船,跑到一塊大石頭上,開始欣賞眼前壯麗的景觀。這裡實在是太美了,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而這個矮個子土著人則很鎮靜,他有條不紊地幹著自己的事。只見他卸下布、小刀以及菸草,接著是子彈盒、步槍,還有他的小斧頭。這些東西都略微沾上了一些潮氣。不過,因為之前,所有武器都被擦過了,它們在清晨的陽光裡閃著亮光。
帕內特被這景色深深地吸引了,他不斷地變換著辭藻試圖描繪他眼前的一幅幅美景。突然,在身後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那聲音靠近他時,就停了下來。他連忙轉過身,他的朋友——卡來卡正站在他的背後,揹著一條槍,手裡拿著一把斧子。
「我說,夥計,你準備幹什麼呢?」他一臉興奮地問。
「哦,我想——」卡來卡的語氣很慢,他的眼睛裡又閃過一道古怪的光芒,這種光芒之前莫·傑克先前見過,就像鯊魚在衝你眨眼。他說完了前面的話,「我想要你的頭顱。」
「你說什麼?你要頭顱?我的?」帕內特被驚住了,連連發問。
「是的。」卡來卡簡短作答。
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了,所有的謎團在此刻全都開啟了。原來這個土著人看上了帕內特的頭顱——那長滿紅鬍子的頭顱。在巴格維勒島,一個燻好的白人的頭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這筆財富的價值甚至超過了金錢、土地、酋長的榮譽和姑娘的愛情。所以,這個精明的土著人,早早做好了打算,一步一步地耐心前行,甚至,他像個保姆一樣悉心照料這個白人,給他準備食物,給他梳理鬍鬚。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把一個健康的帕內特帶回故鄉,然後再穩妥而又從容地獲取他的勝利成果。
帕內特一下子恍然大悟,事實有些聳人聽聞,幾乎所有的白人都不會想到這些。可是,他現在竟變成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他此刻都在想些什麼?突然,他開始大笑,笑聲持續了一段時間。那笑是從他的胸腔深處傳出來的,像是在取笑它的主人剛剛聽到的那個天大的笑話。笑聲震耳欲聾,穿越巨大的海浪,峭壁上的海鳥也被驚起,它們一直盤旋在上空,繞著陽光飛翔。現在,有必要修改克里斯托弗·亞里山大·帕內特的財產清單了。上面除去他的名字,一身破衣爛衫,還應該另加一部漂亮的紅鬍子,還有一個靈魂。這個靈魂,在他唯一朋友的幫助下,逐步恢復了健康和活力。
最後,克里斯托弗·亞里山大·帕內特有些釋然,他轉過身,說:「動手吧,得到這個頭顱,你真是佔大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