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

她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說:「就一支?」

哈里點點頭說:「如果你還需要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去買。」

「我……還是你自己去吧!」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好,我會買一條,不過,」他說,「我得先去把水管裡的水放乾淨,這樣,等我一回來,我們就能直接出發了。」說著,他走向了地下室的樓梯。

「噢,先等一下,」她看了看梯子,頓了一下說,「先不要關水,也許我還得用。」

「說的也是,」他沒有反對,「好吧,那等我回來再關吧。」

汽車行駛的聲音響起後,她隨即走向了地下室,並開啟了燈。

梯子沒有扶手,一道石階直通底部。哈里已經是輕車熟路,即便不開燈,數著臺階也能走下去。也許可以在燈泡上動個手腳,那樣的話,他就得去換燈泡。正想著,一個新的主意從她的腦袋裡跳了出來。對,珍珠項鍊,早該想到這個的。她在心裡嘀咕了一下。她取下項鍊,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三顆。在燈光下,顆顆都閃著光。她切斷了穿珠的線,手裡攥著散開的珠子,走回石梯。一股腦把珠子全散在第一個石階上後,她站起身,伸手取下了頭頂的燈泡。她把燈泡拿在手裡,用力地來回搖晃,燈絲終於斷了。

她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擔心即便這樣也無法讓哈里立即斃命。燈泡安回到燈頭上了,就在這時她拿定了主意,她決定在必要時在哈里頭上多加幾道傷疤,然後再撿回珍珠,取走離婚協議書。

可哈里還有一隻手電筒!想起這個,她走到了書桌跟前,從抽屜裡把它拿了出來。摳出的電池被浸泡到了鹽水裡。一段時間過去了,她撈出電池,擦乾水裝進了電筒。她把電筒按原樣擺在那兒。哈里看不了那麼仔細的。他的視力不是很好。就算有蠟燭,他也很難注意到珠子。

她的煙癮又來了,可是香菸已經抽完了。也許這會兒只能拿睡覺來打發時間。可是現在她睡不著。哈里還得半小時才能回來,她是該睡個午覺。一會兒她還有長途的車要開,而且明天還得趕去佛羅里達。

她進了臥室,準備休息一下。床上只有一張墊子,什麼也沒有鋪,光禿禿的。她開啟壁櫥,沒有找到可以鋪的東西。反正就一會兒的工夫,何必在意這個呢?她索性用大衣裹著身子,在光禿禿的床墊上躺下了。

一覺醒來,天已經很黑了。房間裡冷極了。她的臉頰被凍得生疼,鼻子也好像快要失去知覺。她穿好大衣坐起身來,撩起窗簾,幾片雪花從已經結了霜的玻璃窗裡,鑽了進來。

外面的風似乎很大,窗外的松樹被吹得一直搖晃著。

哈里哪去了?她看看錶,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天已經黑透了。看到這種情況,她隨口一句咒罵。下床穿好鞋後,走出了臥室。她長出了一口氣,哈出的氣瞬間變成了白色的霧狀。

太冷了!她哆嗦著點亮蠟燭,來到了壁爐跟前。爐裡只剩兩根已經燒焦的半截木棍了。她點著了報紙,試圖將這僅有的兩根細棍引燃,可是沒有點著。她站起身來,確定節氣閥的開關是開啟的。她抓起一本哈里的雜誌,點燃了投進壁爐。在一本接一本的雜誌被投進壁爐後,木棍終於燃燒了起來。火爐旁,她搓著已經凍得慘白的手,對哈里的遲歸和電力公司的中途斷電有著一肚子的抱怨。也許,此刻停電也不見得是件壞事吧。這樣一來,哈里去關水閥時,視線就會更差了。

木棍很快就著完了。短暫的溫暖後,木屋恢復了已有的冰冷。

哈里該回來了。他的汽車質量很好,而且裝有防雪胎,應付這樣的雪根本不是問題。再過一會兒,要是雪在路面結上冰,那可就糟了。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了,沒必要去冒這風險。

除非,她想到了一個她很不願意的結果——哈里發現了訃告,故意耍她。若是情況跟她想的一樣,等他回來的這段時間,就得挨凍了!她可不想受凍。她拎起了餐廳的一把櫻木椅子,使勁地在壁爐上拍打,椅子碎成幾片。她動作利索地撿起碎木,丟進壁爐。接著,她採取同樣的辦法,又分解了三把椅子。壁爐裡火著得很旺。這時,有杯咖啡就好了!她心想。爐子開啟了,可怎麼也點不著火,她這才記起已經停電了。顯然是失望極了,她奮力將水壺摔了下去,水花四濺出來,弄得她滿臉都是冰水。

真想把這屋子也點著了!朱迪有些惱怒。可她知道,現在可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那樣的話,她的計劃就全都泡湯了。她想起先前翻看的說明書上說,這兒有煤油燈。可哈里把它放哪裡了呢?

她拿著蠟燭走向壁櫥。這裡沒有油燈。就剩地下室沒找了。可那兒太黑了,而且……她有點猶豫。她開始考慮發動汽車,到車裡繼續等哈里。在來這兒的路上,她只加了一回油。還有很遠的路程要走,在這兒把汽油耗光可不是明智之舉。想到這裡,她打消了念頭,繼續去找油燈。

地下室的入口,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腳,避開第一個臺階,一格一格地數著走下梯子。終於到達了地面。燭苗顫微微地抖動著,她躊躇了一下,像是有點不適應這閃爍的光圈。天冷得出奇,她不由自主地豎起衣領,也許那樣能稍微感覺暖和一點?

油燈放在梯子下面的一個小凹室裡。她取出燈,按照先前看過的說明開始檢視刻度。還好,燈裡還剩有一些油。她用臂彎夾起油燈,騰出一隻手拿住蠟燭,摸索著順著牆角往上走。

快到梯頂的時候,她停了下來。把油燈先放在梯頂,然後加點小心,一步跨過了最後的臺階。

經過這次地下室之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計劃還有漏洞——把珠子全放在一個臺階上,也許很難一招致命。哈里很有可能因為急著關水,一次跨下兩個臺階,恰好空過撒有珠子的那一階。

她想也許是該多放置幾個臺階。伸手取暖的時候,她的煙癮又犯了。這會兒,即便是有煙,恐怕也來不及抽了。哈里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回來,也許馬上呢。來不及了,得抓緊時間才行。

她急忙走回地下室的門口,甚至連煤油燈都顧不上點。蠟燭正放在梯子中央,她蹲下身去,捻起一把珍珠,裝進了外套的口袋。

她站起來,撇開第一個臺階,一階接著一階地走下去。

她選中第四個臺階坐下了,故意分得很開的雙腳踏在下一個臺階上。接著,她從口袋裡隨機掏出一些珍珠來,將珠子撒在雙腳之間。同樣的姿勢,她重複地做了一次。珠子撒完了。

看著自己的傑作,朱迪心裡一陣得意。就在她伸出胳膊放鬆一下,準備轉身上樓時,意外發生了。蠟燭被她的手不小心打翻了。她彎腰準備去扶蠟燭時,身體失去了平衡。

她大叫起來,慌亂地掙扎著,想恢復原來的身體重心。也許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慌張之中的掙扎給她帶來了更大的麻煩。她的手掃落了最上層的珠子,珠子順著樓梯恰好滾到了她原本就沒有站穩的腳邊。一個趔趄,她摔在了樓梯上。她的身體順著臺階往下翻滾,她的的肋骨、肩膀還有膝蓋似乎成了滾動的支點,一次次地被撞擊在冷硬的階梯上。等滾落到地下室的時候,她已經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恢復了知覺。她彎起手臂試圖支撐著站起來,可她發現疼痛已經浸透她的全身,讓她怎麼也動彈不得。她哭了,眼淚在冰冷的臉頰上凍住了。應該是哈里躺在這兒的,可現在卻換成了她!哈里要是在此刻發現了她,情況只能更糟吧。哈里完全可以想辦法來扭轉原本為他準備的死亡計劃。

……

「病人好像已經睡下了,醫生。」

「嗯,這是個好兆頭。」帶著金邊眼鏡的醫生看了一下表說,「剛把他送過來那會兒,我們忙了好大一會兒。他連自己心臟病犯了都不知道,也真夠可憐的。李小姐,你知道他是誰嗎?」

「他是外地人。住在離這兒二十里的地方。因為那是鄉下,所以他的屋裡沒有裝電話。」

「他還有沒有說些別的?」醫生又問。

「他一直在叫瑪麗的名字,也許那是他的太太。」

醫生一邊在圖表上做著記載,一邊接著說:「他的手上帶有結婚戒指。如果他是和太太在一起住的話,我們應該儘快通知他的太太。她一定在擔心,他出了什麼事呢?」

「恐怕是沒法通知了,他太太去世了。有人發現他時,他已經暈迷了。手裡正拿著他妻子的照片和訃告。」護士說著,拿出皮夾子裡的照片和剪報遞給醫生。

「他需要安靜,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冷靜一點,不要胡思亂想。給他打一劑鎮靜吧。」

「好的,醫生。我今晚值特別班。一個護士小姐剛打來電話請假。因為天氣太冷,汽車門被凍上了。」

「這也難怪。零下三十幾度,想想就覺得夠戧。風好像能從牆裡吹進來。」醫生回答說。接著他搖搖頭說,「這樣的晚上,我真想放棄一切,到南部的佛羅里達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