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把你開除了?」
說老實話,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被開除的人像眼前的小人兒這樣,對自己被開除的解釋竟如此輕描淡寫!他似乎在掂量著我的問題,但臉上的表情既心不在焉,又束手無策。「行了,我知道我不該那樣。」
「可你到底對誰說了那些話呢?」
他顯然盡力在回想,可是沒有成功——他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我不知道!」
他已經屈服了,向我露出苦笑,實際上,這時我應該見好就收。可是,我已經有些忘乎所以了——被勝利衝昏了頭腦。本來這番努力應該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現在卻將他推得越來越遠。「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說了那種話?」我問道。
「沒有,只是對——」他懨懨地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
「他們人多嗎?」
「不——只有幾個人。那些我喜歡的人。」
那些他喜歡的人?聽了這話我不但沒有解開疑團,反而更加摸不著頭腦,不過,片刻之後,我突然醒悟到,也許他是無辜的。這個念頭使我一驚,悔恨萬分。一時之間,我感到非常狼狽,心裡七上八下地沒了底。如果他是無辜的,我這麼逼問他、折磨他,那我成了什麼人?心裡被這個問題撕扯著,我不由得垂頭喪氣,把他稍稍放鬆了一些。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又轉身背對著我。當他面對著那扇空蕩蕩的窗戶時,我心中無比痛楚,我想,此刻再也無法阻止他往那裡看了。「他們又把你說的話告訴了別人?」過了一會兒我問道。
他立刻朝前走了一步,離我更遠一些,口中喘著粗氣,儘管此時他沒有發怒,但臉上又浮現出牴觸的神情。像剛才一樣,他再次抬頭看著那陰暗的天空,好像到目前為止,除了不可言狀的焦急之外,再沒有什麼東西能支撐著他。「哦,是的。」他到底還是回答了。「他們肯定把我的話又告訴了別人。告訴了那些他們喜歡的人。」他補充道。
他的回答沒有我預想的那麼詳細,可我還是琢磨了一會兒。「於是這些話傳來傳去,傳到了——?」
「您是說傳到了老師那兒?哦,是的!」他簡單幹脆地回答,「但我不知道他們會說這件事。」
「那些老師嗎?他們沒有——他們根本沒說,所以我才來問你。」
他那漂亮的發著燒的小臉又轉向我。「是的,那話太難聽了。」
「太難聽?」
「我想有時候我說的話是太難聽了。他們沒法寫信告訴家裡。」
我不知該用什麼字眼來形容我當時矛盾的心情,那孩子說出這番話,真是讓人莫名地悲愴,我只知道,緊接著,我聽見自己口無遮攔地嚷道:「純粹是胡說八道!」接下來我的口氣,一定是極為嚴厲。「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的嚴厲其實是衝著那些隨便指責他、決定他命運的人去的,然而卻讓他又背過身去。見狀,我一躍而起,失控地大叫一聲,撲到他身上。在那兒——緊貼著玻璃,想要阻止他認錯、制止他回答的,那個給我們帶來痛苦的始作俑者——那張蒼白的魔鬼的面孔又出現了。眼見我的勝利即將化為泡影,我又要重新開始戰鬥,瞬間我頭暈目眩,所以我那瘋狂的一躍,只能使自己的全部心思暴露無遺。我明白,他從我的行動中看出了我的目的,可這僅僅是他的猜測而已,因為在他眼中,窗戶那裡依然是空蕩蕩的。於是,我聽任內心的衝動燃燒起來,我要將他的極度灰心喪氣轉變為他得到解脫的確鑿證據。我一邊將邁爾斯拼命拉向懷中,一邊朝著視窗窺探我們的幽靈聲嘶力竭地叫喊:「別在那兒了,一切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她在這兒嗎?」邁爾斯氣喘吁吁地問道,邊說邊用他那雙什麼也沒看見的眼睛盯著我說話的方向。他莫名其妙地冒出來的這個「她」讓我吃了一驚,我也氣喘吁吁地跟著重複了一遍。「傑塞爾小姐,傑塞爾小姐!」他突然怒氣衝衝地回頭對我說。
我雖有些茫然,但還是明白了他的猜測——他是受弗羅拉的影響。這樣一來,我一心想要告訴他,目前事情還沒有壞到那種地步。「那不是傑塞爾小姐!但是他就在那扇窗前——正對著我們。他在那兒——那個膽小的魔鬼,我敢說,這是他最後一次在這兒出現了!」
聽了這話,他的頭動了動,像一隻迷惑的獵犬聞到了什麼氣味,接著是一陣狂亂而微弱的抽搐,彷彿是在爭取陽光和空氣。他臉色發白,滿臉怒氣,卻又困惑不解,徒然地打量著那扇窗戶,這時我發覺,魔鬼陰森的氣息已像毒氣一般瀰漫了整個房間,成為巨大而恐怖的存在。邁爾斯問道:「是他嗎?」
我下定決心要拿到所有的證據,於是我立刻變得冷若冰霜,繼續追問道:「你說的‘他’是指誰?」
「彼得·昆特——你這個壞蛋!」他的臉抽搐起來,他環視著四周,哀求道,「在哪兒?」
那聲音至今仍迴盪在我的耳畔,他徹底認了輸,乖乖交出了這個名字,也是對我獻身精神的致敬和讚賞。「現在他對你算得了什麼呢,我的孩子?——以後他還有什麼要緊?你是屬於我的,」我又看向那幽靈,「而他已經永遠失去了你!」這時,為了炫耀我的勝利,我對邁爾斯說:「他在那兒,就在那兒!」
然而,邁爾斯全身抽搐不已,他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窗戶,卻只能看到寧靜的天空。我為魔鬼的慘敗而無比自豪,可他卻備受打擊,這時,他發出一聲慘叫,那是一個生靈在即將墮入地獄的時刻才會發出的淒厲叫喊。我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他,像是在他即將摔倒的時候扶住了他。是的,我抓住了他,擁抱著他——可以想見我是多麼的心潮澎湃。可是,直到那最後一刻,我才意識到懷中抱著的是什麼。在這寂靜的日子裡,我們終於得以獨處,而他那顆小小的、被奪走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