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對每個人都太隨便!」

當時我剋制住了,沒有細細推敲格羅斯太太的這番話,只是條件反射地想到,或許跟這宅子裡的人脫不了干係,也就是跟目前仍在這座莊園幹活的六七個僕人有關。不過幸好,就我們所知,在大家印象中,關於這個古老的莊園,還未曾有過讓人不適的流言蜚語,下人們也沒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這座府邸既無汙名又無惡名。格羅斯太太只是在一旁默默地顫抖,看得出來她想和我在一起。最後,我還是試探了她一次。當時已是午夜,她一隻手扶在教室的門上準備離去。「那麼我問你——因為這至關重要——是不是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壞蛋?」

「哦,並不是大家公認的。我知道——可老爺不知道。」

「你從來沒跟他說過?」

「這個——他不喜歡有人告狀——他討厭聽別人抱怨訴苦,也最容不得那種事情,而且只要是他看誰順眼——」

「他就懶得去找那人麻煩?」這和我對他的印象完全一致,他絕不是個愛找麻煩的紳士,他對常年在左右服侍的下人,並不怎麼挑剔。儘管如此,我還是緊逼著格羅斯太太繼續說。「我敢保證,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告訴他了!」

她明白我已洞悉一切。「我承認過去是我錯了,可我真的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那傢伙會幹出什麼事情。昆特相當精明——特別老謀深算。」

我把這話聽進心裡,它在我心中引起的震撼可能比我外表顯露出來的還要劇烈。「你就不害怕別的嗎?不怕他造成的影響——?」

「他造成的影響?」她喃喃地重複著,一臉痛苦的表情,等著我把話說完。

「影響那兩個天真無邪、可愛幼小的生命。過去他們可是由你照管的。」

「不,他們之前不歸我管!」她斷然又絕望地回答,「過去老爺很信任昆特,把他派到這兒,是考慮到他身體不太好,鄉下的空氣對他有好處。所以,那時候的大事小情都是他說了算。是的,」——她的話讓我明白了——「甚至連孩子們的事情也是由他做主。」

「孩子們——也得聽那傢伙的?」我拼命壓住我的怒吼,「這你也能容忍?」

「不。我不能容忍——到我現在也不能容忍!」這個可憐的女人失聲痛哭起來。

從第二天起,照我說的辦法,我們開始嚴格控制兩個孩子的行蹤。整整一個星期,我和格羅斯太太常常激動地討論起這個話題。上禮拜天的晚上,儘管我們談論了很久,可我心中仍然蒙著一層陰影,尤其是與她分別後那幾個小時,總是擔心她還有事情沒告訴我,於是可想而知,我那晚到底睡沒睡。我已毫無保留地講出了自己瞭解的一切,可格羅斯太太依然有所保留。經過一夜思考,到第二天早上,我已確信這並非因為她不夠坦誠,而是她心裡還有種種顧慮。如今回想起來,我發覺,第二天早晨太陽昇起的時候,我終於把所有事情弄清楚了。我不眠不休地思考著擺在我們眼前的事實,連後來發生的更殘酷的事件的深意都琢磨到了。我最為擔憂的還是那個男人生前的惡行——他人雖死了但貽害不淺——以及他在布萊莊園逗留的那段日子,這兩者相加,整件事情的恐怖又增添了幾分。那段邪惡的時光直到某個冬日的早晨才告終,有個早起去幹活的工人發現彼得·昆特死在了從村裡來莊園的路上,渾身已冰冷僵硬。有傳言說,這場慘劇——至少表面看起來似乎說得過去——是因為他頭上那道明顯的傷口所致。漆黑的夜裡,他離開酒館後,走了岔路,一腳踩空,在結冰又陡峭的斜坡上滑倒了,造成了這道致命的傷口,後來的證據也表明的確如此,他的屍體就躺在斜坡底下。結冰的陡坡,夜裡拐錯了彎兒,再加上喝醉了酒,足夠說明問題了——實際上,最後,經過屍檢報告和人們的一番添油加醋,他的死倒也有了個圓滿的解釋。不過,他生前舉止怪異,行蹤詭秘,心地險惡,劣跡斑斑——這些都說明他的死並不簡單。

我不太清楚該如何把我的故事寫成文字,才能真實可信地反映出我當時的心態。不過,在那段日子裡,受形勢所迫,我生出異乎尋常的英雄主義精神,這也給我帶來了幾分喜悅之情。我意識到,自己承擔的是一項令人欽佩又舉步維艱的任務,若是能讓人們看到——啊,恰恰是在這個領域!——許多姑娘都慘遭失敗,而我卻能夠成功,這將是對我莫大的鼓舞——我承認,當我回首往事,我真想為自己歡呼喝彩!——心懷此念,我才堅定乾脆地扛下了這副重擔。我在保護和捍衛著世界上最孤苦無依、讓人憐惜的小生命,他們柔弱無助的呼喚,在我心中愈發清晰,我那顆充滿正義和責任感的心,為之隱隱作痛。我們被人截斷了退路,面臨共同的危險而團結在一起。除了我,他們一無所有,而我——還好,我有他們。簡而言之,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機會既形象可觀,又觸手可及。我就是一道屏障——理應為他們遮風擋雨。我看見的越多,他們看見的就越少。我開始暗中提心吊膽地守護著他們,儘管內心極度緊張,表面卻要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長此以往,我想自己一定會精神失常的。現在看來,我之所以能夠得救,是因為局面徹底發生了變化。事情不再懸而未決——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證據。證據,沒錯——從那一刻起,我真正掌握了這裡有鬼的證據。

一天下午,我恰巧和弗羅拉在庭院裡消磨時光。邁爾斯留在屋裡,他坐在一把靠窗的、紅色坐墊的椅子上,想要讀完一本書。看到年輕人如此有志氣,我很欣慰,也很鼓勵,因為他唯一的小毛病就是有時候過於好動。跟他相反,他的妹妹急著要出門,我和她一起在院子裡溜達了半個小時,我們專找樹蔭,因為那會兒太陽還很高,天氣格外炎熱。走著走著,我又一次感慨,她像她的哥哥一樣,總是能巧妙地既不過分粘我,讓我有自己的空間;又不刻意疏遠,讓我覺得失落,這也正是他們的迷人之處。他們從不跟人糾纏不休,也絕不冷漠應付。我對他們的監護,實際上就是看著他們沒有我也能自得其樂。他們玩得投入又高興,而我的任務就是充當一個積極的讚美者。我生活在他們創造出來的世界裡——他們從不需要我出什麼主意,對他們而言,我只需花點時間,扮演某個了不起的人物,或者充當遊戲需要的某種道具就足夠了。幸虧我天性熱情,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對我來說,這倒是個既有趣又高雅的清閒活兒。我忘記了那天我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只記得是個至關重要卻又不用說什麼話的閒職,而弗羅拉正玩得起勁。我們就在湖邊,那段時間正剛開始學習地理,於是這個湖就成了「亞速海」sup/sup。

在這湖光山色之間,我突然發現在「亞速海」的對岸,似乎有個人正興致勃勃地觀察著我們。頗為詭譎的是,這種感覺來得很突然。當時,我坐在那條面對著湖泊的古老石凳上,手裡做著針線活兒——當時我在遊戲裡扮演的是個可以坐下來的角色。從那個位置,雖然我只是用眼睛的餘光一瞥,但我確信,遠處有第三者在場。那些古老的森林,繁茂蓊鬱的灌木叢,交織成巨大而涼爽的樹蔭。在這炎熱而幽靜的下午,樹蔭之中也是一片光明。所有的一切沒有半點模糊,全都是那麼清清楚楚。至少,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明白,倘若我抬起眼睛,會在湖對岸看到什麼。在那緊要關頭,我盡力控制自己,雙眼緊緊盯著手上的針線活,以便鎮定下來,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辦。我的視野中有個陌生的物體——一個人,而我立刻強烈意識到,他不該在這裡出現。我冷靜下來,腦海裡閃過種種可能性,同時提醒自己,附近一帶的某個男人出現在這裡,也是很正常的事,或許是信使、郵遞員或者是村裡商店的小夥計。可是,種種推測都沒有動搖我的信念——雖然我仍舊沒有抬眼看那個人,但我堅信,站在湖對岸的絕不是我剛才想到的那些人。

我確信,只要我鼓起勇氣,就能弄清對面「不速之客」的身份。這時,我慢慢積蓄著力量,將目光漸漸轉移到小弗羅拉身上,此刻她離我大約有十英尺遠。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看見了對岸的東西,一念及此,我不禁既驚又怖,甚至心臟也漏跳了幾拍。我屏住呼吸,等待她即將發出怎樣的叫喊,她究竟會覺得有趣還是震驚,叫喊聲會給我答案。我靜靜等待著,然而卻什麼也沒有發生。不過,我察覺到某種更可怕的東西:我先是意識到,她在一瞬間突然變得無聲無息,緊接著,她轉過身來,背對著湖水玩耍。當我終於看向她的時候,她的樣子像是知曉我們倆都處於那人的注視之下。這時她撿起一塊小木片,木片上恰巧有個小洞,她靈機一動,在小洞上插上一根小木棍當桅杆,於是便做成了一條船。我緊緊注視著她,她正專注地把小木棍固定住。看到她做的這些,頓時我的勇氣油然而生,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做好了準備。於是我移動目光——去面對我不得不面對的一切。烏克蘭和俄羅斯南部的內陸海。/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