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聽到這話,格羅斯太太那張寬大的臉,第一次隱隱約約顯現出領悟的神色:她終於把一件撲朔迷離的事情弄清楚了。從那表情裡我看得出,她終於開始領會了,可那似乎並不是我想讓她領會的,而且她究竟明白了什麼我也很模糊。突然,我心生一念,想到這事或許可以從她那兒打聽出來,這時她也流露出想要了解更多細節的表情。她問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在塔樓上?」

「大約在這個月中旬,也是在這個時刻。」

「天剛擦黑。」格羅斯太太說。

「哦,不,大概沒有這麼黑。我當時看他就像我現在看你這麼清楚。」

「那他是怎麼進來的?」

「還有他是怎麼出去的?」我笑出聲來,「我可沒機會問他!今天傍晚,你看,」我接著說,「他就沒能進來。」

「他只是偷看?」

「我希望他僅限於此!」此刻,她鬆開了我的手,身子略微轉過去一點。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去教堂吧,再見。我必須在這兒守著。」

她又緩緩向我轉過臉來。「您為他們擔心?」

我們又久久對視。「你難道不擔心?」她沒有回答,而是走向窗邊,把臉貼近玻璃,足有一分鐘。「現在你知道他是怎麼看的了。」我接著說。

她沒有動。「他在這兒待了多久?」

「一直待到我出來。我出來想會會他。」

格羅斯太太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也愈發平靜了。「要是我,就不會出去。」

「我也不會!」我又笑了起來,「但是我硬是出來了。我有我的責任。」

「我也有責任,」她回答道,接著她又問,「他長什麼樣子呢?」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但是他誰也不像。」

「誰也不像?」她重複著。

「他沒戴帽子,」接著,從她臉上我可以看出,聽了這話,她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畫面——這讓她更加灰心喪氣了,於是我趕緊一筆一筆補充起來,「他長著一頭紅髮,很紅,密密的捲髮,一張蒼白的長臉,五官很立體,直直的鼻樑,留著稀疏的絡腮鬍子,跟他的頭髮一樣紅。眉毛顏色比較深,拱得特別厲害,好像能挑得老高似的。眼睛銳利、古怪——看起來挺嚇人,但我記得很清楚,他那雙眼睛很小,眼神總是直勾勾的。嘴很寬,嘴唇很薄,臉上颳得很乾淨,只有些許絡腮鬍。給我的感覺是,他看起來像個演員。」

「演員!」格羅斯太太這時的樣子就很像個演員。

「我從來沒有見過演員,可我想他們應該就是那個樣子。他個子很高,好動,身子總是挺得筆直,」我接著說,「但他絕不是——是的,絕不是——一位紳士。」

我接著往下說,我朋友的臉色也隨之愈發蒼白。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驚詫,溫厚的嘴巴微張著。「紳士?」她一臉茫然、驚慌失措,「他怎麼會是位紳士?」

「這麼說你認識他?」

她顯然在努力地控制自己。「可是,他長得挺帥吧?」

我看出該怎麼幫她了。「相當帥!」

「他穿著——?」

「穿著別人的衣服,很時髦,但不是他自己的。」

她氣喘吁吁地發出贊同的感嘆:「那是老爺的衣服!」

我趁勢趕緊問道:「你當真認識他?」

她只猶豫了一瞬。「是昆特!」她喊道。

「昆特?」

「彼得·昆特——是老爺的貼身僕人,老爺在這兒時的隨從!」

「老爺在這兒,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嘴巴還微張著,注意到我的眼神,她趕緊合上了嘴。「他從來不戴帽子,但他確實穿得——很好,老爺有好幾件背心都不見了!他們倆都在這兒——去年的時候。後來老爺走了,昆特就一個人留在這裡。」

我有些躊躇,但還是追問下去。「一個人?」

「一個人和我們一起,」接著,她好像是用內心更深處的聲音補充道,「他在這兒是管事兒的。」

「那他後來怎麼樣了?」

她沉默良久,我越發覺得神秘。「他也走了。」她終於說。

「到哪兒去了?」

聽到這話,她的表情變得匪夷所思。「上帝知道到哪兒去了!他死了!」

「死了?」我幾乎驚叫起來。

她正了正身子,努力站得更穩一些,好在解釋這樁怪事時顯得更堅決。「是的。昆特先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