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太遺憾了。只有那麼講,我才聽得懂。」
「你不打算講嗎,道葛拉斯?」有人問道。
道葛拉斯又站起身來。「會講——明天再講。現在我得去睡覺了。晚安。」接著,他迅速拿起一座燭臺,快步離去,搞得眾人有些不知所措。在棕色大廳的這一頭,我們聽見他上樓梯時咚咚的腳步聲。這時,格里芬太太說:「好吧,就算我不知道她愛誰,我卻知道‘他’愛上誰了。」
「她可比他大十歲呢。」她丈夫說道。
「那是次要的sup/sup——在那種年紀!不過也真夠絕的,這麼多年他能一直將這事悶在心裡。」
「四十年呢!」格里芬插嘴道。
「這下終於鬆口了。」
「一鬆口,」我說道,「那星期四晚上想必會盛況空前了。」在座的人都贊同我的看法,大家這麼一想,別的事也都不去計較了。剛才的故事雖然並不完整,但就像系列故事的一段開場白,倒也算是講完了。於是眾人紛紛握手告別,恰如有人說的——「吹燈拔蠟」,去睡覺。
第二天,我得知那封裝著鑰匙的信已經隨著第一班郵車送往道葛拉斯在倫敦的公寓。或許正是因為這訊息最後弄得人盡皆知,我們便不再幹擾他,一直等到晚飯後。其實直到夜深,我們大家的願望才得以圓滿實現。這時他已如我們所願,變得十分健談,對此他也作了一番圓滿的解釋,大家便理解了他的初衷。圍坐在大廳的爐火前,我們又被他撩撥得一驚一乍,那情形與前夜一般無二。看來,關於他答應給我們朗讀的這段故事,還真需要適當交代一下,再囉唆幾句。請允許我在這裡說清楚:這個故事是我本人很久以後抄寫的一個儘量忠於原稿的副本,我即將要講的內容就是從這上面來的。可憐的道葛拉斯,在他意識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之時,把那份手稿託付給了我。那份手稿是他在我們那次聚會之後第三天收到的,就在同一個地點,第四天晚上,我們一小群人屏氣凝神,聽他開始朗讀,效果真是不同凡響。那些原本說要留下來的太太小姐,當然並沒有真正留下。感謝上天,她們早已紛紛離去,都是按原計劃走的,臨走時還自稱滿懷好奇,說全是他造成的,他那一番言語,真真吊起了大家的胃口。不過,她們的離去,卻使堅持到最後的聽眾更加緊湊齊整,我們這些圍在壁爐旁繼續聽故事的人,通通沉浸在毛骨悚然的氣氛中。
在故事的開頭道葛拉斯就向大家說明,筆者開始記錄這份手稿時,真正的故事已經發生了。從道葛拉斯的敘述中我們得知,他那位老朋友,是個貧窮的鄉下牧師的小女兒,當時芳齡二十,初次應聘家庭教師的工作。她先是與刊登廣告的僱主進行了簡短的書信來往,之後戰戰兢兢地親自奔赴倫敦應試。對方要求她本人前往哈雷街的一座府邸面試,之後再決定棄取。在她的印象中,這座府邸軒敞宏大、富麗豪華——而那位未來的僱主是一位紳士,一位意氣風發的單身男子。對於一個出身漢普郡教區牧師家庭的年輕姑娘來說,這樣的人物除了在夢中或舊小說中見過之外,實在是無緣謀面。此刻他就站在這位心慌意亂的姑娘面前。他的儀表讓人過目難忘,好在這種型別也不曾絕跡。他相貌英俊,為人豪爽灑脫,性情頗為開朗,待人也隨和,看得出來,是個稟性善良、有教養的紳士。毫無疑問,他給她留下了絕好的印象。不過讓她印象最深的,是他談起她應聘這件事,倒好像是她給予他的一種恩惠和關照,他應該感激不盡才對。這給她平添了一股勇氣,並在日後表現了出來。她看出他雖然腰纏萬貫,但也揮金如土——他總是置身於上流社會那炫目的光彩之中,看到他,人們總是能想起最時髦的衣著打扮、最漂亮的姿態容貌、一擲千金的豪爽氣派,以及與女人交往時迷人的風采。在他城裡的寓所中,有一個偌大房間擺滿了他在各地旅遊時帶回的紀念品和一箱箱的紀念物、收藏品。可是,他希望她立刻前往的地方,卻是他鄉下的宅邸,一座在埃塞克斯郡的古老莊園。
兩年前,他在軍隊服役的弟弟和弟媳不幸客死印度,留下了一雙兒女——他的小侄子和小侄女,於是他便成了兩個孩子的監護人。這一雙幼童是他沉重的負擔,對於像他這樣的男人——單身漢,既沒有經驗也沒有耐心。兩個孩子落到他手裡,完全是由於飛來橫禍。得知弟弟的死訊,他自然哀痛不已,心神恍惚。他極為可憐這一雙失去父母的孩童,盡己所能包攬了他們的一切,並特意把他們送到鄉下的一處宅邸,對孩子們來說,最適合生活的地方當然是寧靜的鄉下。從一開始,他就安排最得力的人來照顧,甚至還派了幾個貼身的僕人去伺候,只要有時間,他還常常親自去鄉下監督他們。難辦的是,兩個孩子再沒有別的親戚,而他自己的種種瑣事早已佔據了全部的時間。他把孩子們安頓在布萊莊園,對孩子們來說,這裡既有益健康又十分安全,他還給這個小小的新家任命了一位管家——格羅斯太太,讓她全權負責管理僕人們的事情。她是個出色的女人,從前是他母親的僕人,他也相信他的客人——新來的家庭教師一定也會欣賞這位管家。此外,格羅斯太太現在也是那個小姑娘的監護人。她膝下無子,所幸的是她對孩子們疼愛有加。在這座鄉間莊園,還有很多人幫忙,不過,當然即將成為家庭教師的年輕小姐應該享有最高權威。在假期裡,她還得照顧那個小男孩。男孩已經上學有一個學期了——這個年齡就被送去上學是小了點兒,可確實是情形所迫,他哪裡還有別的辦法?——不過,假期就要來臨,還有幾天他就會回到莊園,和他妹妹做伴了。兩個孩子起初也有一位年輕的小姐負責照顧,然而遺憾的是,他們失去了她。那位小姐把孩子們照顧得很好——她真是位值得尊敬的人——直到她不幸死去。她的去世的確給布萊莊園造成很大困難,因為沒人能代替原來的家庭教師,於是只好把小邁爾斯送到學校去。從那以後,小姑娘弗羅拉的方方面面,則由格羅斯太太盡心照料。在這座鄉間莊園裡,還有一位廚娘、一名女僕、一個擠奶的女工、一匹年老的矮種馬、一個老馬伕和一個老花匠,他們也都是些可敬之人。
就在道葛拉斯娓娓道來的時候,有人提了個問題:「既然前任家庭教師那麼可敬——那她是怎麼死的呢?」
我們的朋友立即做出了回答:「以後要講的。不過,我先不說。」
「抱歉——我認為您應該先講的正是這件事。」
「如果我是她的繼任者,」我提出,「我會很想知道是否是這個職務帶來了——」
「無法避免的生命危險?」道葛拉斯說出了我心中的疑慮,「她的確希望知道,而且她也確實知道了。明天你們就能聽到她瞭解的情況。當然,與此同時,這種前景也讓她稍稍有些害怕。她年紀輕,沒有經驗,又有些膽小,可擺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副重擔,幾乎無人相伴,還有躲不開的孤獨。她猶豫了——花了一兩天工夫去徵求別人的意見,自己也反覆考慮。然而,僱主給出的報酬大大超出了她卑微的預期,於是第二次拜訪時,面對這樣優厚的條件,她最終還是簽了合約。」講到這裡,道葛拉斯停了下來。考慮到在座各位聽眾的心理,我說出了心中的猜想——
「這個故事想告訴我們,毫無疑問,這個姑娘被那英俊的青年給迷住了,於是對他言聽計從。」
像前天晚上一樣,他站起身來,走到爐火旁,朝一根木柴踢了一腳,背對著我們又站了一會兒。「她只見過他兩次。」
「是呀,這正是她感情的動人之處。」
聽到這話,道葛拉斯朝我轉過身來,我不禁有些驚訝。「那的確是她的動人之處。其他來應聘的人,」他繼續說道,「她們就沒有向這份魅力屈服。僱主毫無保留地把他的困難都告訴了她——儘管薪資優渥,但之前已經有幾個應聘者退縮了。不過,她們僅僅是出於憂慮,聽起來那工作既單調乏味,又頗為古怪,尤其過分的是他還提出了一項重要條件。」
「什麼條件——?」
「那就是她絕對不能麻煩他——永遠不能:不許提要求,不許發怨言,也不許寫信談任何事情,完全由她自己來應對所有的問題,一切花銷都由他的律師支付,她必須承擔全部的責任,好讓他做個清淨閒人。她告訴我,當她答應了這條件後,他瞬間如釋重負,喜出望外,緊緊握著她的手好一會兒,感謝她做出的犧牲,而當時她就已然感覺得到了回報。」
「難道這就是她得到的所有回報?」一位女士問道。
「此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啊!」那位女士發出了一聲感嘆。就在這時我們的朋友道葛拉斯再次轉身離去,這聲感嘆便成了當晚人們就這個話題發出的一句重要的評語。次日晚上,在壁爐邊,道葛拉斯將身子埋進一把最舒適的椅子裡,攤開了褪色的筆記本。這是一個紅色封面、鑲著金邊的老式筆記本。整個故事講了不止一個晚上,不過剛要開講,那位女士又提了個問題:「你講的故事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
「啊,我倒是有一個!」我說道。可是道葛拉斯沒有注意我,他已經開始用優美清晰的嗓音朗讀起來,彷彿想把作者書寫時筆尖美妙的沙沙聲,傳遞到我們的耳畔。指劍橋大學三一學院。——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註釋均為譯者注)/aside原文為法文。/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