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中午時分,蕭翎揹著雙手,站在甲板上,正在瀏覽江上景物,見毒手藥王緩步由艙中行了出來,道:「明日太陽下山後,小女就可以離開此船,也正好七日期限屆滿。」
蕭翎道:「如是令愛病勢未愈,多留上三兩日也不要緊。」這些日子中,毒手藥王本已和蕭翎等,消去了甚多敵意,彼此間情勢大為好轉。
毒手藥王道:「不用了,小女此刻絕脈已通,病勢漸愈,老夫將帶她選一處清靜所在住下,盡我之力,藉助藥物,助長她的成就,我要打破武功規限,短短三年,把她造就成當今武林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
蕭翎道:「但願藥王能如心願,在下拭目以待……」
談話之間,突見兩艘快艇,疾駛而來。
毒手藥王急急道:「這兩艘快舟有些不對,蕭大俠多多小心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每一艘快舟上,各自坐著兩人。
一人掌舵運櫓,另一個卻站在船頭上,站在船頭兩人四道目光,盯注在大船之上瞧著。
但見兩艘快舟繞著大船,轉了一週,突然又掉頭而去。
蕭翎瞧出情形有些不對,心中暗道:六天之中,幸無事故,難道要在這最後的一日,出些事情不成,此地已近歸州,那兩隻快舟,可能是百花山莊中的眼線……」
忖思之間,瞥見兩艘快舟,重又折了回來。
商八、杜九,都已發覺快舟去而復返的情勢,覺出有異,一齊行到蕭翎身側,道:
「這兩艘快舟,來路有些不對。」
毒手藥王道:「如是為著我們而來,老夫倒是希望他們早些動手……」
蕭翎奇道:「為什麼?」
毒手藥王道:「因為兩個時辰之後,老夫得相助小女,最後一次打通脈穴,無暇相助幾位。」
話剛說完,小舟已然駛近了大船。
只見第一艘快舟上站的一位黑衣大漢,突然縱身一躍,飛上大船甲板之上。
蕭翎心中忖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人的膽子,倒是很大。
只見那大漢一雙銳利的目光,緩緩由蕭翎臉上掃過,道:「諸位將船停此,時間不短了吧!」
杜九道:「閣下何人?說話怎的沒有一點禮數。」
那人冷笑一聲,道:「我在問話,閣下卻是答非所問。」杜九道:「咱一向不願答人所問。」
那大漢冷然一笑,道:「只怕今日要破例了。」
杜九道:「未必見得。」
那大漢冷冷說道:「閣下何人?口氣如此託大。」
杜九怒道:「你再羅羅嗦嗦,我就把你趕下船去。」
那大漢道:「何不試試?」
杜九突然向前欺進一步,正待出手,陡聞蕭翎喝道:「不可造次。」杜九一吸真氣,向前數進的身子,又重回原位。
蕭翎望了那大漢一眼,道:「閣下到此,有何見教,還望明言。」
那大漢上下打量了蕭翎一眼,只見儒雅秀俊中,另有一股英挺之氣,倒也不敢輕視,一拱手,道:「請教大名?」
蕭翎略一猶豫,道:「兄弟蕭翎。」
那大漢任了一怔,道:「久仰大名,今日幸會。」
蕭翎道:「還未請教朋友?」
那大漢道:「區區之名不見經傳,說出來,只怕蕭大俠也不知道。」
商八心中暗道:這小子滑頭的很,騙得大哥說出了姓名,自己卻是不肯報名,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黑夜點燈,打鈴聽聲,朋友這一手就不夠漂亮了。」
那大漢目光移注到商八臉上,道:「閣下何人?」
商八道:「中州二賈的老大商八,金字招牌,公道買賣,老不欺,少不哄,閣下也該報個名兒上來吧!」
那大漢道:「嘿!大老闆,久聞中州二賈,做生意一帆風順,聚斂之廣,富可敵國……」
杜九冷冷接道:「咱們問你姓名?你如是耳朵有毛病,換一個會聽話的活人上來。」
那大漢目光又轉到杜九臉上,問道:「朋友說話這樣難聽,想來定然是那中州二賈中的二老闆杜九了。」
杜九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那大漢道:「二老闆手中的一支鐵筆,和一隻護手銀圈,久已是揚名於世,但還不及閣下的討債本領。」
毒手藥王道:「閣下聽聞之事,倒是很廣,你可知老夫是誰嗎?」
那大漢凝目打量了毒手藥王一眼,道:「朋友雖然乾枯瘦小,但卻是大有名望的人物……」
毒手藥王接道:「老夫也不用你來頒贊,你是說不出老夫姓名了……」
那大漢借毒手藥王說話的機會,卻低聲對蕭翎說道:「諸位如肯相助在下,救我一命,在下必有厚報。」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雖然低微,但因距離甚近,蕭翎和中州二賈,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意外的變化,不但是蕭翎有些茫然之感,就是久走江湖,見多識廣的中州二賈,也是一樣的瞠目結舌,半晌答不出話來。
那大漢不聞蕭翎答話,又轉臉望著中州二賈,道:「兩位如肯相助在下,在下願意出極高的代價,予以報償。」
商八不自覺介面說道:「什麼價錢?」
那大漢道:「畫聖時天道的一幅親筆畫。」
商八道:「價錢很好,咱們接下去了……」話說出口,忽然警覺到不對,轉臉望著蕭翎,尷尬一笑,道:「唉!小弟已決定不再做生意了,但遇了買賣,總是情難自禁。」
蕭翎心中暗道:你已經答應了,再問我,豈不是多此一舉嗎?口中卻說道:「事已至此,問問他什麼事吧?」
另一艘快舟站著的大漢,似是已瞧出情勢不對,縱身一躍,飛登上船,冷冷地說道:
「咱們也該走了!」
右手一伸,疾向那當先躍上大舟的大漢抓了過去。
商八一皺眉頭,喝道:「住手!」
那當先躍上大船的漢子,一閃避開,未曾還手,人卻向中州二賈身邊奔了過去。
商八橫跨兩步,放過那當先躍上大船的大漢,擋住那後來之人,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出手傷人……」
那大漢怒道:「誰要你多管閒事了。」呼的一掌劈了過來。
商八揮掌硬接一招,道:「閣下可是當真的想打上一架嗎?」那後來大漢和商八對了一掌,已知遇上勁敵,轉身一躍,下船而去。
商八望著那大漢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呀!這一筆未免是賺的太容易了?」
那大漢突然舉手在臉上一抹,脫下了一個人皮面具,露出了本來面目。
只見他濃眉大眼,方臉海口,年約五十上下。
毒手藥王上下打量了那大漢一眼,道:「閣下又要破財了。」那大漢奇道:「哪裡不對了?」
毒手藥王道:「看你面色,似已中毒很深,難道連一筆醫藥費用,也不肯花嗎?」
那大漢愣了一下,道:「你怎麼知道,我中了毒。」
毒手藥王道:「老夫如是沒有這點眼光,也不用在江湖上走動了。」
那大漢道:「閣下究是何人?咱們素昧平生,何能在一眼間,瞧出我中了毒。」
蕭翎道:「他叫毒手藥王,當今武林中第一名醫。」
那大漢抱拳一揖,道:「原來是藥王,在下失敬了。」
毒手藥王淡然一笑,道:「你看老夫這等模樣,哪裡像是有名的大夫。」
言罷,突然一個轉身疾躍,隱入船艙之中不見。
商八微微一笑,道:「生意,咱們是已經接下來了,但閣下究是何人?也該說個清楚才是。」
那大漢輕輕嘆息道:「在下時青……」
突聞蕭翎大喝一聲,寒光一閃,噹的一聲,擊落了一枚長箭。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讚道:「好快的拔劍手法。」
商八抬頭看去,只見四艘快舟,疾駛而來,每艘快舟船頭上,站著四個勁裝大漢,兩人手執兵刃,兩人執著強弓。
蕭翎高聲說道:「兩位兄弟,快些帶他進入艙中……」
話還未完,已聞得弓弦聲動,四支長箭,盡被擊落。
商八一撩長衫,摸出金算盤,隨手搖動,寶光閃動中,一陣陣嘩嘩亂響,擊落兩支近身長箭。
杜九也從懷中摸出了鐵筆銀圈,心中暗自盤算道:必得設法,登上他們小舟,才能傷他們……哪知小舟相距大船三丈左右時,竟是不再逼近。
有首一隻快舟上,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道:「住手!」
那紛紛射向大船的弓箭,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低聲對商八、杜九說道:「他們已布成三面可發弓箭的陣勢,我們不宜在船頭上和他們對抗,快些進入艙中,再想對付他們的辦法。」
杜九道:「這些人不知是何來歷,能在江面之上,片刻間,聚積這麼多梭形快艇和弓箭手來,顯然不是一般過路的武林人物,而是有組織的水上大盜……」
只聽最右首快舟上的大漢喝道:「船上哪位執事?」
蕭翎道:「有何見教?」
那大漢道:「閣下可已看清今日形勢了嗎?」
蕭翎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看清楚了,諸位不過是想憑仗幾個弓箭手,三面放箭施襲,那也嚇不倒人。」
那大漢冷冷說道:「如若我等箭上燃起火來,射向閣下船上,情勢該當如何?」
蕭翎怔了一怔,暗道:這一招果是利害,如若他們當真射來燒火之箭,倒是一樁一棘手的事。
這時,那時青已在商八和杜九護衛之下,退入艙中,商八守在艙門之處,準備接應蕭翎。
只聽那大漢說道:「好!閣下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先讓你見識一下也好……」
回頭對身側一個弓箭手道:「你讓他們見識一下。」
那執弓大漢應了一聲,伸手從箭袋中取出一支特製的箭來。
一個手執長矛的大漢,伸手從懷中摸出了火摺子,一晃而燃,點起箭頭,那執弓的立時架箭開弓,嗤的一箭,射了過來。
那箭不知是何物製成,破空而來,火勢不熄。
蕭翎長劍一揮,啪的一聲,那火箭擊落在水中。
只見那箭上燃燒之力甚強,浮在水中,燃燒了甚久時光,才行熄去。
蕭翎心中暗道:果然利害!
但聞大漢說道:「看閣下拔劍之快,出手之準,定然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但如我手下八張強弓併發,分由三面,連續不絕的射向大船,閣下縱然有快劍,奇招,只怕也無法盡行擊落射向那大船的火箭,只要閣下大船上,中上三五隻,那就別再存撲滅之想,片刻間,可使一座巨舟,化為灰燼。」
蕭翎雖然聰明機智,但人家說的句句實言,一時之間,倒也無言駁斥。
商八低聲說道:「咱們處境雖險,但也不能輸了氣勢,如若毒手藥王肯一齊出手,咱們四人各自對付一艘快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分向四艘快舟撲去,那最右一艘船首上發話之人,似是指揮這四艘快舟的首腦,其人武功,定然也較高強,由大哥對付他,小弟等和毒手藥王,分別對付另外三艘快舟。」
他說的聲音很低,江濤澎湃,那四艘快舟,又相距在三丈開外,雖然商八口齒啟動,卻不知他說的什麼。
蕭翎低聲說道:「他們特製的長箭,燃燒之力甚強,只要被他射中一支,此船就有被焚之危。」
商八道:「情勢如此,只好叫那周順吩咐夥計們,備水搶救。」蕭翎道:「他們不會武功,豈不要有傷亡。」
商八道:「就算有上幾個傷亡,那也是顧不得這許多了。」
蕭翎道:「就依你之見,你去和那毒手藥王商討一下,看他是否另有高見。」
商八道:「那毒手藥王,對你敬重異常,由你說出,他決然不會推辭,對付這些來人的事,交給兄弟。」
蕭翎略一沉吟,道:「好吧!」轉身向艙中行去。
商八收好金算盤,大步行了過來,對右手快舟一拱手,道:「朋友,如何稱呼?」
那人答非所問地冷冷說道:「你們兩位,究竟哪一個是管事的人?」
商八笑道:「那是我們大哥,自然由他做主了。」
那大漢冷笑一聲,道:「閣下既非首腦,還是換你家龍頭大哥談吧!」
商八笑道:「話不是這麼說,他既被尊為龍頭大哥,自是不肯輕易承諾,由兄弟和閣下談談,那是最好不過,朋友先請開出價來,咱們也好還錢,如是開價不昂,咱們自是可以答應。」
那大漢冷笑道:「第一條,先要交出你們收護的叛徒。」
商八道:「這事容易,咱們處境險惡,自顧不暇,那人縱然肯出重金,這生意也是虧定了。」
那人道:「閣下倒還有自知之明。」
商八雙手一抱拳,道:「朋友還請報個名來,咱們談話也好有個稱呼。」
那大漢道:「在下水蛇湯平。」
商八道:「原來是湯兄,失敬,失敬。」
他有意拖延時間,無話找話。
湯平冷冷說道;「第二件,要諸位隨同在下,去見我家君主。」
商八微微一笑,道:「你家君主?」
湯平接道:「不錯,我家君主出道不久,武林中人,甚多不知。」
商八道:「原來如此,無怪在下未曾聽說過了。」
湯平道:「諸位去見我家君主之時,要棄去兵刃,戴上刑具。」
商八一撥手中金算盤,道:「四二添作五,二五進一十,賠錢,賠錢……」
湯平怒聲道:「條件只有這兩個,你們答不答應,還請早些決定,如想拖延時刻,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商八道:「去見你家君主不難,但如要戴上刑具,只怕有些不雅觀了。」
湯平道:「凡是初次晉見我家君主之人,不論是誰,都要戴上刑具。」
商八道;「你也要戴嗎?」
湯平冷哼一聲,道:「本宮中人,自然不用戴了。」
商八回顧了艙中一眼,不見動靜,只好介面說道:「此事必得我家龍頭大哥做主……」
只聽蕭翎大聲說道:「不能答應。」大步行出船艙。
湯平怒聲喝道:「不能答應,那就是自找死亡。」
商八笑道:「不敢有勞,我們就算非死不可,也要抓幾個墊背的。」
湯平冷冷說道:「在下沒有功夫和閣下窮聊鬥口,肯不肯答應下來,一句話,再要拖延時刻,我就下令他們放箭了。」
這時,蕭翎已然步上船頭,低聲對商八說道:「那毒手藥王已經答應,等我乘坐之船,行近那四艘快艇,不動則已,既然發動,就要一擊成功。」
商八道:「眼下咱們距那小船,約有三丈,只要能再向前行近五尺,就可以躍上小舟了。」
只聽水蛇湯平高聲說道:「兩位商量好了沒有,在下耐心有限。」
商八高聲應道:「湯兄請再等候片刻如何?」
湯平冷冷說道:「在下由一數起,如是數到十字,兩位還未決定,在下就要讓他們放箭了。」
突然舉起右手,在頭上打一個旋轉。蕭翎凝目望去,只見四艘快舟上,八張強弓一齊動作,弓拉滿月,箭搭弦上,那手執兵刃的大漢,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晃燃,只要湯平一聲令下,八隻特製的火箭立時將射向大船。
商八一皺眉頭,道:「看情形只有冒險衝過去了……」
但聞湯平一二三四的數了下去,已然數到七字。
蕭翎暗中提起真氣,道:「我先衝。」
商八道:「大哥要先發動嗎?」
這時,水蛇湯平數到九字,十字將要出口之際,突聞蕭翎大喝一聲,道:「住口!」
湯平怔了一怔,道:「什麼事?」
蕭翎長嘯一聲,縱躍而起,直飛上兩丈多高,半空中又打了一個轉身,連人帶劍的直向湯平撲了過去。
湯平大喝一聲,舉起手中長矛,直刺過來。
緊接著,弓弦聲動,八隻長箭,脫弦而出,火光閃閃,齊齊向大船射來。
蕭翎動作奇快,眨眼間,已然飛近小船,長劍下探,一撥長矛,人已站落船頭,劍勢貼著長矛,直劈下去。
這是上乘劍術的黏字訣,有如隨行之影,揮之不去。
湯平身側,還有一個手執長矛的大漢,揮矛當作鐵棍,攔腰掃來。
原來,蕭翎搶落船頭之後,他手中長矛過長,無法施展、只好當作鐵棍施用,攔腰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