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翎道:「你們儘管問吧!」
那青衣少年舉手一招,道:「小兄弟請隨我來。」
蕭翎隨在那青衣少年身後,進了那啟開的石門。
這間內室,比外間大了很多,靠後壁處,有一張椅子及鋪著虎皮的木榻,榻上面側臥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棉被,看樣子,似是正在臥病。
青衣少年輕步行近木榻,低聲說道:「爹爹。」
只聽榻上老人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子,道:「扶我起來。」
青衣少年雙手齊出,扶那老人坐起來,拉一下棉被,圍在他身上。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老人骨瘦如柴,全身只餘下皮包骨頭,但骨骼粗大,想他當年未病之前,身軀定然十分魁梧。
那老人兩道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身上,望了一陣,說道:「孩子,你識得岳雲姑嗎?」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忽然提起我雲姨,不知是何用心?口中卻朗朗應道:「自然識得了,那是我姨母。」
瘦老人一皺眉頭,道:「你叫什麼名字?」
蕭翎道:「我叫蕭翎。」
瘦老人道:「江湖之上盛傳那岳雲姑得到了‘禁宮之鑰’,此事是真是假?」
蕭翎道:「自然是真的了。」
他答話但然,乾脆,倒是大大的出了那瘦老人的意外,呆了一呆,又道:「她得到‘禁宮之鑰’,可是天下武林之敵,不知她此刻身在何處?」
蕭翎黯然一嘆,道:「死了……」
那枯瘦老人臉色忽然大變,道:「這江湖傳說她逝世之訊,是當真了?」
蕭翎道:「是啊!雲姨雖然死去,但面目如生,除了不會說話行動之外,和活著一般無二。」
那枯瘦老人心情似是受到了巨大震撼,熱淚盈眶,神色悽傷,低聲對蕭翎道:「孩子,那岳雲姑可有子女嗎?」
蕭翎道:「有一位姑娘。」
枯瘦老人一揮手,說:「你去休息吧!江湖之上,到處張滿羅網,追查你的行蹤,但在此地,你可放心的玩耍,不要擔心事了。」
蕭翎心中甚多疑竇,正待出言相詢,那青衣少年卻忽然伸出手來,抓住蕭翎右腕,道:「小兄弟,我帶你去休息吧!」
也不容蕭翎答應,硬把他牽出石室。
這山腹密洞,半出天然,半由人工修整,到處是開闊的石室,那青衣少年,帶著蕭翎繞行一陣,揚手指著一間石室,說道:「這間石室,就是你養息之處,進去瞧瞧吧!
有什麼事,你招呼一聲,自會有人過來效勞。」
這青衣少年,對蕭翎似甚厭惡,也不待蕭翎答話,立時轉身而去。
行出室門,突然停了下來,回顧蕭翎說道:「你最好學安分一些,不要亂跑,免得招惹了殺身之禍。」
蕭翎道:「什麼事?」
那青衣少年道,「告訴你,你也不懂,你只要記住除你室中之物以外,不論見到什麼希奇古怪的事物,都不要妄生亂動之念,那就夠了。」轉身急行而去。
蕭翎望著那消失的背影,心中不自禁生出來強烈的反抗意識,暗道:你不讓我看,我偏要到處瞧瞧不可。
他生性倔強,想到就做,緩步離開石室,沿著石壁向裡行去。
這山腹石洞,岔道雖多,但要屬主洞最為廣大,蕭翎信步而行不知走了多少時光,穿行過多少岔道,忽聽轟轟隆隆,水聲奔騰,不禁心中大奇,暗道:這石洞之中,哪來的水勢奔騰之聲?
凝神聽去,清晰異常,似是那奔騰的水聲,就在前面不遠之處。
蕭翎忽然想著,這一座山腹石洞之內,充滿著神秘,似是每一座緊閉著的石門內,都有著一件隱秘新奇的事物。
忖思之間,那石道已到了盡處,奔騰的水聲,也更加清晰,似是就在石壁外面。
蕭翎伸手摸去,石壁上生滿了青苔,這地方不但人跡罕至,而且異常陰溼。
忽然間,手指觸到了一塊突出的石頭,微一用力,那石頭竟然有些活動。
蕭翎心頭大急,不自停用力一旋。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傳入耳際,整個石壁,開始動搖起來。
蕭翎大驚,駭然而退。
忽然間亮光透入,水氣拂面,那當前的石壁,竟然裂開一扇門來,敢情那突出的石塊,是這暗門機關的樞紐。
開裂石門之外,有一條倒垂的寬大瀑布,整個的石門,都在那瀑布籠罩之下,聲勢奪人,蔚為奇觀。
蕭翎瞧了一陣,忍不下好奇之心,緩步向前行去。
這座石門,寬約三尺,蕭翎雙手扶石壁,探首向外望去,只見峭壁千尋,下面是一道深不見底的絕壑,瀑布由山峰上直垂下來,因水勢太過猛烈,衝力奇大,一瀉而下,看上去,有如一道水簾,垂在洞口,其實相距石洞還有一丈多遠,除了可見日光隔水透入之外,景物盡被那水簾擋住。
蕭翎看得大是神往,暗道:行過萬里路勝讀萬卷書,這話當真不錯,此等險絕的奇景,豈是在書上能夠看得。
正自看的入神,突聽一聲輕微的冷笑傳來,道:「哼!自尋死路……」
蕭翎還未來得及回頭瞧瞧那發話之聲,忽感全身被一股輕微的潛力一推,身不由主的衝出洞口,直向那萬丈絕壑之中沉落下去。
那勁道用的恰當無比,只把蕭翎推出洞口,讓他貼著石壁向下落去。
激瀑澎湃,濺飛出濛濛水霧,石壁間一片潮溼,青苔盈寸,滑溜無比,別說蕭翎是個絲毫不懂武功之人,就是身負絕世武功,也難在這等峭壁青苔間,停留剎那。
下望絕壑,瀰漫著一片濛濛水霧,正不知多深多遠。
蕭翎暗暗嘆息一聲,道:完了,絕壑千丈,摔下去,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他生具絕症,幼小之時,就一直面對著死亡的威脅,這些時日,連經兇險,生死的事,在他已看的十分輕淡,心中雖知摔下去,屍骨無存,但卻毫無死亡的恐懼。
生命中潛在的求生本能,使他明知在無望中,仍不甘束手待斃,不停的伸手亂抓。
忽然,他似覺出抓住了一件事物,只是那物件十分柔脆,無法擋住他疾衝而下的身體,一衝之間,立時折斷。
頓覺無數柔脆之物,擋住了身子手臂,紛紛折斷,但經此一擋,他衝落之勢,大見緩慢。
忽然間,覺出向下衝落的身子一頓,雙腳之上似是受了重重一擊,不自主兩腿一分,似是騎在了一塊冰冷的石筍之上。
蕭翎定定神,仔細看去,只見自己正騎在一條突出的石筍之上,這石筍橫生在千尋峭壁之間,粗如巨碗,長不過三尺,在石筍的周圍,生滿了白色菌形植物,每一株不過三寸,莖杆淡紅,細如線香,頂端形如張傘,大的有如人掌,小的直徑盈寸。
下面是絕壑千丈,上面是水瀑簾天,除了那銀白的菌狀物外,觸目一片青苔。
這真是上不見天,下不著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處險惡之地。
那激射而下的瀑布,到此散佈的更見遼闊,橫面足有一丈六七尺寬,水霧更濃,片刻間衣履盡溼。蕭翎驚魂甫定,剛剛脫離了死亡的邊緣,好奇之心又動,暗道:奇怪,這峭壁遼闊數百丈,為什麼其他之處不見生物,只有這根石筍附近才生出這些菌狀物來?
原來那紅莖白蓋的菌狀物,只生在這突出石筍周圍三四丈內。
蕭翎伸手向壁間摸去,竟然覺出停身壁問,甚是鬆軟,心中暗道:是啦,這一片山壁,含的土質最多,才會生出這些菌狀物來。
衝動的好奇,逐漸消失,天色也忽然暗了下來,原來太陽爬過了山峰,光線忽的暗淡了許多。
他覺著腹中有些飢餓起來,暗道:這地方鳥獸絕跡,入夜後定然十分寒冷,看來不被摔死,亦將活活的餓死,凍死。
只覺腹中飢腸轆轆,甚是難耐,忍不住隨手採了一株白菌,放人口中。
人口之後,但覺一陣清香,直透肺腑,口中微微覺著一股甜味,竟然是香甜可口,十分好吃。
蕭翎一口氣吃下了七八株,腹中的飢餓,才覺消去,心中暗道:如今是食物暫無可慮,這石筍四周生的白菌最密,雙手所及之處,也可以吃上個三兩天,眼下憂慮的是如何能抵禦夜間寒冷,和怎生設法離開這個地方。
天色漸漸的黑暗下來,風勢轉強,那激射而下的垂瀑,吃那強勁的夜風吹襲,不時飛濺過來一片濃重的水珠,打在蕭翎的身上。
但也全憑寬闊的垂簾,擋住了那吹來的寒風。
寒夜漫漫,絕壑幽深,除了那聲如雷鳴的激瀑之聲外,只有那呼嘯的夜風伴著孤獨淒涼的蕭翎。
這險惡無比的境遇,已非蕭翎之力所能改變,似乎除了墜入那深谷摔死之外,只有在這石筍上熬受著死亡前的痛苦。
他靠在山壁間,閉上雙目,按照岳雲姑授與他的內功口訣,運氣調息起來,希望借運氣調息之力,擋受寒夜的淒冷。
出於他意外的,並未覺得如何的寒冷,漫漫一夜,就在他調息中過去。
天色大亮了,金黃色的陽光,照在峭壁上,蕭翎又覺著腹中有些飢餓。
隨手採來幾株白菌,吃了下去,又要等待另一個黑夜降臨。
淒涼的日子,痛苦的熬煎,就這般度過三天三夜。
蕭翎又覺到腹中飢餓,但這石筍左右的白菌早已被他食用乾淨,附近白菌雖然還有很多,但已非蕭翎能夠取得。
潛在的求生本能,使他開始尋思延續生命的方法,他脫下衣服,撕成布條,連線在一起,一端綁在石筍之上,一端綁在自己的腰間,緩緩向下滑去,採得一些白菌,重又攀索而上,騎在石筍之上,心中暗暗想到:這白菌雖多,但總有食完之日,我縱然不被凍死,亦必被活活餓死,何況這峭壁石筍之上,只要一個失神,摔將下去,亦自是非死不可。想來想去,也是想不出一條活路來,只有過得一日算一日了。
匆匆數日,那石筍下面的白菌,又已食完,上面和左右兩側,餘量雖豐,但蕭翎卻已無法取得,屈指算來,在這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峭壁之間,竟然是度過了十日十夜。
這日黎明,天氣忽的大變,風雨交加,雷鳴電閃,驟雨和那激射的瀑布連結,天地間一片混飩。
蕭翎已數日未食,腹中早有飢餓之感,但精神卻是極為催旺,他上衣早已撕去,結作索繩,用作取食之需,但並未感受到寒冷。
這場暴風雨來勢猛惡,一連下了三四個時辰之久,才停了下來,雖然幾個時辰,但在蕭翎的感受之上,卻如過了幾年一般。
狂風驟雨,來勢迅急,但去勢亦快,片刻之後,風住雨斂,日光重現。
蕭翎在這怒瀑懸崖之間,停了十餘晝夜,長了不少經驗,一看日光,已知是午時過後不久。
原來這絕壑四面高山拱圍,一日之中,只有兩個時辰可見到日光。
蕭翎仰臉望望上面的白菌,腹中更覺飢餓,忖道:怎麼想個法子採它幾支下來,以療飢餓。
心念轉動,人也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左手向壁間抓去。
只覺石壁一軟,一片沙石應手而下,五指竟是深入石壁之中。
蕭翎心中大喜,暗道:原來這石壁如此柔軟,右手一抓,又深入石壁之中,微一用力,身子升高了甚多,抽出左手,採了幾支白菌,又落在石筍之上。
身子剛剛轉過,尚未坐下,一片水珠急射而來,緊接著一團黑影,急衝而至,蕭翎還未看得清楚,那黑影已落在了石筍之上。
那黑影雖然落在石筍之上,但卻似站立不穩,搖搖欲墜,蕭翎伸手一把抓去,只覺入手一片柔軟,原來是一隻大鳥。
那大鳥得蕭翎一扶之力,才收斂好雙翼,穩穩的站立在那石筍之上。
蕭翎看那巨鳥,站在石筍上,仍是高達胸前,如若是揚起頭來,還要高過自己,蕭翎幼習雜學,看那巨鳥雄偉,頗似書中記述的大鵬一般,心中不禁一喜,暗道:如若我蕭翎不是被困在這峭壁之間,如何能見得此鳥。
忽然發覺那巨鳥垂首閉目,似是染上重病,奄奄一息。
這時,蕭翎的右手仍然抓著那大鵬羽毛,用力一拉,竟把那大鵬拉近身前,卻不料那巨鳥突然張開口,搶吃了一支白菌。
蕭翎心中忽生憐惜,原來這隻大鵬是餓壞了。
把採得的幾支白菌,盡行給它服下。
那大鵬連食了六七支白菌之後,忽然精神大振,仰首長鳴,聲音嘹亮,震得蕭翎耳間嗡嗡直響。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白菌怎得如此神效,這巨烏大病奄奄,眼見將死,食得幾支,精神盡復。他本是聰慧異常之人,這一聯想,覺著這些時日,十幾個白晝夜晚,只不過倚在石壁間,稍作養息,既不畏山間陰寒,又不覺疲累,扯衣結索,垂首採菌,指入石壁,借力而升,這片石壁雖是土砂凝結不夠堅牢,但亦非自己往日所能,想來都是食用這白菌之力……
那大鵬精力詼復,振動雙翼,似欲飛去。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大鵬鳥染得重病,飛來此地,取食白菌,這一去不知幾時再來,這是千載難逢的脫身之機,何不借這大鵬離此絕境,念轉心動,低聲說道:鵬兄,鵬兄,有勞你帶我一下,離此絕境了。
右手解去結在石筍上的布索,抬腿跨上鵬背。
那大鵬張開雙翼,微一振動,呼的一聲飛了起來,穿過瀑布,雙翅疾飛,破空而去。
蕭翎坐在大鵬背上,但覺耳際風聲呼呼,心中大是驚駭,雙手緊緊的抱住鵬頸。
大鵬雙翅生風,壯觀奇麗,雖然駭人,但飛行的卻是極為平穩,過了一陣,蕭翎膽子漸大,探首望去,但見群峰羅列,壯觀奇麗,生平未見。
忽覺身子有如隕星飛墜,直瀉而下,幾乎摔下鳥背,趕忙伸出雙手,抱著鵬頸。
原來,那大鵬束斂雙翼,直向一座深谷中瀉下去,待要將著實地之際,忽然雙翼一展,穩住了下墜之勢,輕靈的落著在實地之上。
蕭翎轉眼四顧,只見這深谷中青松蒼翠,綠草如茵,夾雜著無數山花,景物秀麗,暗暗喜道:原來這深山絕谷之中,也有這等好所在。翻身下了鵬背,向一株巨松之下行去。
這巨松不知歷經了千百萬年,粗如磨盤,密枝茂葉,蔭地畝許,蕭翎行近松下,忽見一座木屋,倚松而搭,心中大喜,暗道:好啊!原來這裡早已有人住了。
那木屋半借巨松作壁,雙門緊閉,蕭翎大喜之下,直向木屋衝去,雙手用力一推,木門應手而開。
推開木門,似是才覺到自己太過莽撞,頓然停下,高聲說道:「室中主人請恕晚輩無禮。」
但聞室中傳出迴音,竟是無人相應。
蕭翎略一猶豫,舉步而入。
室中四壁蕭條,除了一張木榻,別無陳設,木榻上盤膝坐著一個面蒙白紗的人,蕭翎一步步行近木榻,那人動也不動一下。
蕭翎心中納悶,暗暗付道:這人不知是死是活,這般靜坐不動,口中卻高聲說道:
「晚輩蕭翎,打擾老前輩的清修,這裡先謝罪了。」
那人仍是端坐不動,有如一座木雕的神像一般。
蕭翎心中有氣,想道:好啦!你裝聾作啞的不理,我也不理,看咱們哪一個先說話吧!退到木屋一角,盤膝坐了下去,竟閉上雙目,也自運氣調息起來。
待他運息完畢,已是黃昏時分,回頭望去,那人仍是端坐如故,蕭翎心想和他慪氣,也不再出口喝問,只覺腹中又飢又渴,大步行出木屋。
這道山谷,氣候溫暖,生了甚多果樹,累累果實,滿谷皆是,大都是未聞未見之物,蕭翎爬上樹去,摘了幾個果實吃下,忽然想起那隻大鵬鳥來,滿谷不見蹤跡,不知已飛往何處。
這谷中別無存身之處,蕭翎只好又回到木屋之中,想起借宿別人之室,先得打個招呼,當下深深一揖,道:「晚輩流落在此,此谷別無宿處,不得已只有借住老前輩的木屋了。」
他自覺說過就算,也不奢望那人答應,退在屋角,倚壁睡去。
他這些時日中,一直未曾好好睡過一次,這木屋雖然簡陋。卻是比那峭壁石筍安全的多了,心中一寬,沉沉睡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