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絕處又逢生

金劍鵰翎 臥龍生 第1頁,共2頁

蕭翎在暈迷之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待他醒來之時,見自己正臥在一木榻之上,耳際間水聲奔騰,不知置身何處。

轉目望去,只見商八面含微笑,停身在木榻旁側,說道:「娃兒,睡醒了嗎?可要吃點東西?」

蕭翎一挺身,坐了起來,道:「這是什麼地方?」

商八道:「長江之中,咱們現在一艘大船之上。」

蕭翎只覺頭重腳輕,眼前金星亂閃;但他仍然下了木榻,手扶船板,向艙外行去。

商八身子一閃,讓開了去路。

蕭翎扶著板壁,行出艙去,一陣江風吹來,神智陡然一清。

豔陽高照,水天一色,江流滾滾,浪花翻白,遠處帆影點點,心胸為之一闊,自己正停身在一艘雙桅巨帆的大船之上,行駛在江心之中。

身後傳來商八柔和的聲音,字:「孩子,江風甚大,你要站穩了腳跟。」

蕭翎回頭望了商八一眼,凝目沉思不言。

商八隻覺他目光變化不定,似在想著什麼心事,不禁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在想什麼心事?」

蕭翎道:「我在想我雖然不喜你們為人,但你們也不算很壞的人,日後我如練成武功,不殺你們就是。」

商八哈哈大笑,道:「你要跟什麼人習練武功……」

艙門口人影一閃,冷麵鐵筆杜九已到甲板之上,冷冷一笑,道:「娃兒,這當今之世,只怕還找不出能夠教得你能殺了我門的師父。」

蕭翎忽然想起無為道長,聽到那北天尊者之名後的緊張神色,當下衝口而出,道:

「那北天尊者如何?」

商八呆了一呆,道:「北天尊者,你在哪裡聽到了他的稱號?」

杜九冷哼一「聲,道:「小娃兒,滿口胡言,那北天尊者,早已死去多時,難道又還魂重生不成?」

蕭翎道:「你可是不信嗎?」

杜九道:「自然是不信了。」

蕭翎道:「好吧!你不信,那就算了。」

商八卻是神色凝重的沉思片刻,道:「孩子,你當真見過那北天尊者嗎?」

蕭翎道:「自然是真的了,我為什麼要騙你……」

忽聽櫓聲咿呀,一隻小船破浪而來,將近大船時,突然飛起一條人影,撲向蕭翎。

商八怒喝一聲,一掌劈去。

蕭翎身子虛弱,吃那掌力蕩起的風勢一逼,雙腳站立不穩,一個跟斗,栽入了那滾滾江流之中。

那躍飛向大船的人影,突然一個大轉身,直向那波濤洶湧的江流之中落去。

中州雙賈武功雖然高強,但兩人不解水性,眼看那人投入水中不見,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轉眼望去,只見那小船後梢之上,端坐著一個身披蓑衣,頭戴竹笠的大漢,背對大船而坐,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見他一手掌舵,一手支頤,小舟在滾滾江流之中起伏不定,但始終保持著穩定的航向,保持著和大船的距離。

冷麵鐵筆社九低聲說道:「那身著蓑衣的人,絕非正當來路,我先去把他生擒回來……」

商八道:「老二不可……」

杜九動作奇快,商八話剛出口,他人已飛起了一丈多高,懸空一收雙腿,變成頭下腳上的撲向那小舟之上,人未落地,右手五指,已向那身披蓑衣的大漢抓去。

眼看五指就要搭上那大漢的肩頭,那大漢突然一伏身子,險險讓過一擊,人卻借勢躍入江流之中。

杜九這一招「飛鷹搏兔」的身法,可算得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飛躍撲擊之間,不帶一點聲息,那大漢竟能夠在指力近身之際,險險避過,社九立時警覺到,遇上了勁敵,當下一提真氣,雙臂一振,雙腳先踏在船頭。

他生平不知水性,此刻生怕那蓑衣大漢突然自水中冒起,趁機將他翻落水中,是以身形不敢在小船之上停留,竟在這滔滔江水之上,施展「大力千斤墜」的內家絕頂身法。

但見他身形落處,那小船竟隨之向下猛然一沉,兩旁江水,湧泉般飛濺而起,社九的身形,也藉著這一踏之勢,沖天而上。

驟眼望去,宛如一尾藍色鯉魚,突然自如山江浪中躍出,凌空一個轉身,藉著雙臂一掄之勢,掠上了大船,雙足一沾船板,身形立刻穩住,雙掌護胸,目光四掃,不敢有絲毫大意,顯然,直到此刻他還是生怕那大漢自水中突施襲擊。這冷麵鐵筆多年來未在江湖栽過跟斗,端的不是僥倖,膽大心細,處處謹慎。

哪知過了約莫一盞茶時分,非但蕭翎蹤影不見,那兩條投入江中的大漢竟也未再露面。

放眼望去,只見大江濁浪滔滔,奔流東去,那小舟已然翻覆,在江流中緩緩打轉。

此刻雖是午後,但殘冬未盡,江面甚是悽清,除了這一大一小兩艘船外,附近一里之內,卻瞧不見別的船隻。

商八、杜九兩人對望了一眼,面上都現出驚奇之容,杜九沉聲道:「老大,你瞧他三人若是自水中鑽出,咱們會瞧不見嗎?」

商八微微一笑,道:「咱們兄弟又不是瞎子,怎會瞧它不見。」

杜九沉聲道:「既是如此,他們顯然是還未出來。」微一沉吟接道:「這兩人既是有備而來,水性必是十分精通,想必不會在水中淹死。但那蕭翎如何能在水中悶得許久,怎地直到此刻,還未出來?」

商八道:「他們不上來,咱們又不能下去,就這樣耗著吧,看是他們悶得住,還是咱……」面色突然一沉,閉口不語。

他平日滿面笑容,團團和氣,縱然臨敵對陣,亦似行若無事,若非情況十分嚴重、絕不致如此,社九與他多年兄弟,自是知道他脾氣,當下屏息靜氣,也不敢胡亂開口。

只見商八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老二;你快去下游巡視一下,那兩人可是帶著蕭翎自水底潛至下游上岸,你我卻在此呆等,豈非冤枉。」

社九心頭一震,道:「不錯……」方自舉步,卻又縮了回來。

商八道:「你還等什麼?」

社九道:「江水滔滔,難以施展輕功,下游如何去法?」

商八道,「運籌料敵,乃老大的事,如何去法,是老二的事了。」

社九呆了一呆,道:「小弟遵命。」

微一挫腰,身形突又躍起。

只見他去勢有如海燕凌波,身形一閃,又自躍上了那隻小船。

小船舟底朝天,難以操槳,但船身覆在水面上,船艙與江水間有一段中空,卻是穩妥已極,再也難以沉覆,杜九既不識水性,亦不識操舟,這覆舟對他來說,實比不覆還要好許多。

商八見他身形落下,方才微微一笑,道:「去吧!」揚手揮出一股掌風。

這掌風看來並不凌厲,但力道之大,卻令人難以置信,那小船竟隨著他揮手之勢,箭一般順流竄下,杜九回首一笑,氣貫丹田,反手又是一掌擊向船後的江水,江浪山湧而起,小船自然向前竄去,他接連揮掌,小船順流而下,端的快如離弦之箭,船後江水此起彼落,波濤如龍,景象更是壯觀。

商八卓立船頭,眼見小船順流飛奔,目光四掃,不敢絲毫松馳,他早已令那梢公掌穩了船,讓大船在水中打轉,那兩條大漢只要稍一現身,商八的暗器與掌風便要令他們浮屍江上。

商八面色越來越沉重,雙眉也皺得更緊,直到黃昏時分,杜九方自僱了條小型快舟回來,兩人面面相覷,良久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杜九神色疲倦,似已累得精疲力竭,顯然,他在下游搜尋得必定十分辛苦,但他素性不喜多言,只沉聲說了句:「找不著。」

商八知道他必已盡力,也不問他。

又過了良久,杜九忍不住長嘆一聲,緩緩抬起頭來,道:「老大,你可猜得出那兩條大漢,究竟是什麼來歷?」

商八嘆道:「我非但猜不到那兩人來歷,就連人家武功強弱都難以斷定……唉,看他方才避過你那一招‘飛鷹搏兔’的身法,似是武功絕高,但又怎知他不是被你那一招逼入了水中……」

說到這裡,兩人又復默默無言,他兩人行走江湖多年,雖非事事稱心,但似今日這樣的扎手,卻是生平從未遇到。

江船順流而下,那梢公探首數次,方才壯起膽子問道:「兩位要在哪裡泊岸?」

金算盤商八冷哼一聲,揚手一掌,劈在那江面之上,登時波翻浪湧,滾滾濁流中,湧起了一個巨大的水柱。

那梢公晴叫一聲,我的媽呀!縮回頭去,哪裡還敢多問。

只聽商八縱聲長笑,聲如龍吟,直衝雲漢,良久之後,才收住大笑之聲,臉色嚴肅他說道:「老二,咱們數十年的金字招牌,想不到竟然砸在了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之手。」

冷麵鐵筆杜九接道:「河流滾滾,也許那兩人和蕭翎早已沉屍江心了。」

商八長嘆一聲,道:「不論蕭翎生死,但咱們不能帶他回去,還有何顏去見那嶽小釵呢?」

杜九道:「事非得已,難道就不能從權應變?」

商八雙目一瞪,厲聲喝道:「什麼?難道咱們要自毀數十年堅守的諾言?」

他平常之時,總是面帶微笑,不論遇上何等大事,始終不動怒火,但此刻卻似完全變了一個人般,一張圓團團的臉上,暴起了一片紫紅,雙目圓睜,激動、憤怒,完全流露於神色之間。

冷麵鐵筆杜九道:「咱們數十年來,一諾之信,從無更改,眼下既難把那蕭翎帶交給那嶽小釵,自是無顏再去見她,也無顏再見天下英雄,豈能再向人討那‘禁宮之鑰’。」

這中州雙賈在江湖之上走動,雖然處處謀利自飽,但卻從未失信於人。一言既出,絕不更改,武林道上對兩人這堅守信諾舉動,早已有了極深的認識,只要中州雙賈一句話,那是無不堅信,兩人也以此沾沾自喜,奉作金字招牌。此刻蕭翎沉江失蹤,生死不明,也是商八對嶽小釵許下的諾言,無法兌現,他一生以此自重武林,這時,頓覺豪氣盡消,無顏面再在江湖之上走動。

杜九長長嘆息一聲,道:「事已至此,」大哥也不用大過自責。」

商八突然抬起頭來,一雙炯炯的眼神,凝注在杜九的臉上,接道:「老二,咱們兄弟合夥數十年,歷生死共患難,可算是情重骨肉,想不到數十年的英名,信用,竟然毀於一旦,為兄已有了自處之道,但卻不願強迫兄弟,和我同走此路……」

杜九激動他說道:「大哥說的什麼話,中州雙賈,有如秤不離錘,錘不離秤,大哥請說明咱們應走之路,做兄弟的皺上一下眉頭,那就算不得堂堂七尺男兒。」

商八一拍大腿,道:「好!咱們砸了招牌,那就是無顏再在江湖之上走動了,從此刻,江湖上算是沒有咱們兄弟兩人,別提去見那嶽小釵了,我要易容改裝,追查那蕭翎下落,一日不得蕭翎,咱們就一日不復中州雙賈之名……」

杜九道:「如若蕭翎淹死在江中呢?」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咱們中州雙賈之名,也算隨著那蕭翎永沉於滔滔的江流之中。」

杜九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那蕭翎還活在世上,咱們兄弟就還有複名之日。」

商八道:「只要咱們能把那蕭翎帶交給嶽小釵,實現了承諾之言,中州雙賈之名,豈不更加見重於江湖。」

社九道:「好吧!反正咱們和那嶽小釵相約之言,也未確定日期,十年八年,也不算失信於她。」

商八心念既經決定,激憤之情,大為消減,回顧了駛船的艄公一眼,道:「船靠江岸。」

那艄公適才見到兩人身手,哪裡敢分辯半句,明知不是碼頭,強行靠岸,要冒著觸礁之險,但也只有硬著頭皮向江岸靠去。

商八似是急欲下船而去,距江岸還有兩丈多遠,突然縱身而起,有如巨烏凌空,飛落到江岸之上。

杜九掏出一錠黃金,放在甲板上,緊隨商八身後,飛落江岸。

這是一段十分荒涼的江岸,放眼一片碎石、淤泥,數里內不見村落。

三株古老的垂柳,並生在一處,矗立在江岸上。

商八望了那古老的三株垂柳一眼,緩步走了過去,暗運內力,揮指在正中那株老柳之上寫道:成化十一年二月二日,蕭翎在此落江,中州雙賈留書。

金算盤商八寫完之後,仰天大笑一陣,道:「這行留書,算咱們兄弟給那嶽小釵的交代,也給那些有心奪取那‘禁宮之鑰’的武林同道一個無法揭開之謎。」

杜九道:「不錯,多邀一些武林人物,陪陪咱們兄弟,找找那娃兒的死活。」

商八仰臉望著西沉落日,突然縱聲長嘯,轉身疾奔而去。

且說那蕭翎被商八劈出一掌帶起的掌風,震落江中,只覺全身一涼,直向下面沉去,暗叫一聲:完了!

他雖生來身體虛弱,但性格倔強,堅毅過人,在這生死之間,心神不亂,閉住呼吸,隨著那滾滾的江流,忽沉忽浮,正感氣悶難支,忽覺身體被人一把抱住,向上升去,同時有一根竹管,伸入了口中。

蕭翎正覺得難過,立時借那管子,吐出一口悶氣,但感身子被人抱著,在水中游行,江水混濁,雙目難睜,無法看清那人、但口中借那竹管呼吸並無氣悶難過之感。

中州雙賈,雖然走了大半輩子江湖,見聞廣博,但兩人不會水中工夫,哪能想到來人借一根竹管之力,維持住蕭翎的生命,不讓他悶死,江流起伏,竹管微小,雖然浮出水面,也不易看出來。

蕭翎身子被人抱住,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但感全身愈來愈冷,手腳都已凍僵,浮出水面時,全身已難掙動。

但他神志尚還清醒,覺著被人放在榻上,脫去衣服,蓋上棉被,身子逐漸回暖。

睜眼看去,自己正臥在一座小艙之中,天色早已入夜,艙中點著一支燭火,一個身披蓑衣的老者,年紀五十上下,留著山羊鬍子,正和一個三旬左右,身著黑油布水靠的大漢,對坐喝酒。

兩人的菜餚十分簡單,一盤乾魚,一盤炒花生,便盛酒的杯子,也是吃飯的大碗。

蕭翎伸動一下手腳,暗暗忖道:看來這兩人,也不是好東西,八成也是追問那「禁宮之鑰」的人。

當下轉過臉去;不望兩人。

這兩人也不和蕭翎多言,吃完酒,立時起碇行去。

蕭翎睡在艙中,但聞怒潮澎湃,水聲隆隆,小船似是逆水而行。

他的身體本已虛弱,在水中泡了幾個時辰,早已疲累不支,暈暈糊糊的睡了過去,醒來已是紅日滿窗。

那身披蓑衣的老者,送來飯菜,打量了蕭翎一眼,放下菜飯,離艙而去。

蕭翎腹中飢餓,只好坐起身來自用,那兩人很少進艙,一日過去,也未與蕭翎說一句話。

天色漸漸入夜,滿天繁星,捧出來一輪明月。

那大漢走進艙來,道:「下船了。」

也不容蕭翎說話,一把抱起,背在背上,跳下船向前行去。

藉著月光看去,只見那人手足並用,向一座峭壁之上爬去,回頭探視,峭壁千尋,江河奔騰,景象嚇人。

蕭翎暗道,完啦!,他把我送上這等險峻的高峰之上,不知是何用心?

那人動作甚快,爬了一頓飯工夫,已然將近峰頂,卻不料他突然向右一折,轉入了一個黑暗山洞之中。

蕭翎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很但然,只覺那人左彎右轉,走的速度甚快,行了很久、才陡然停下來用手向前面一推,呀然聲中,眼前忽然一亮。

那大漢放下背上的蕭翎,整了整衣衫,肅容而立。

蕭翎打量四周一眼,但見這座石室,不過兩間房子大小,頂上高吊著一盞琉璃燈,四壁瑩瑩如玉,室中除了一張松木椅子之外,別無陳設,心中暗暗奇怪,付道:這人把我帶人這山洞之中,不知是何用心?

正忖思間,突聽一陣輕咳,石室的一角;緩緩開啟出一扇門來,走出一個青衣少年。

那身著黑衣的大漢,欠身對那少年一禮,說道:「幸不辱公子之命。」青衣少年一揮手,那大漢退了出去,回手帶上了石門。

石室中,只餘下蕭翎和那青衣少年二人,只見那青衣少年一招手,低聲說道,「小兄弟,你不要害怕……」

蕭翎一挺胸,道:「我不怕。」

青衣少年先是一怔,道:「你的膽子很大,家父特令人請你到此,只不過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只要你據實而言,絕不會傷害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