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而且,丈夫還說買熱海的旅館有風險。他斷言,如果那一帶真的繁華,房主不可能售賣,房主放棄是因為經營難以為繼,接手那種旅館絕無成功之理。不管我怎麼解釋對方的隱情,也無法與丈夫溝通。

身為技術工作者,丈夫不諳世情,不懂變通。他總是固執己見,一根筋通到底。丈夫說:你被人家的花言巧語騙了。這個家等同於你的生命。如果失去了這個家,你以後怎麼生活?你說你不會再婚,那麼對於你來說,擁有這塊土地你才能有依靠啊。在我還沒閉眼前,絕對不能抵押出去。抵押出去就意味著你要做好賣掉它的心理準備。

不管我怎麼說不會變成那樣,一定會成功,他也不聽。丈夫還說,合資經營一般不會順利。一旦贏利,雙方就會圍繞利益產生對立,某一方生出獨佔欲,於是糾紛不斷。而若是虧損了,則會產生爭執,結果就是企圖把赤字問題推給經營夥伴,自己抽身逃走。明明起步時合作融洽,最後卻會成為仇敵,所以不如現在就收手,不涉入風險是最明智的選擇……

佐伯先生通過我知道了丈夫的想法。他說,如此看來怎麼也不可能取得你丈夫的同意了,不如行個權宜之計吧。所謂的「權宜之計」,是指佐伯先生找一家由他任顧問律師的銀行,與行長商議借出要我負責出資的那一億日元。

「為此需抵押澀谷的土地,不過地產所有人不是你,所以走不了正規程式。我保管著你丈夫的遺囑,遺囑是密封的,但寫這份遺囑時我是見證人,所以知道內容。上面寫著澀谷的土地、房產以及一切有價證券都將作為遺產贈予夫人。雖然我無法取得行長的信任,讓他走法律程式辦理抵押手續,但在道義上銀行享有處置權,憑藉這一相互體諒,可以請銀行給我們貸款一億。」

這就是佐伯先生的權宜之計。

我表示懷疑,真的可以這樣嗎?一向難以通融的銀行會不辦理正式的抵押手續,只靠「道義上的權利」這種互相體諒,就給貸款一億日元?

佐伯先生一聽,笑了。據說銀行在毫無擔保的情況下貸款二三十億的例項多的是。總之,只要以行長為首的高層幹部拍板,什麼事都做得成。佐伯先生作為顧問律師,一直與行長有來往,所以很受信賴。關於這一點,佐伯先生預先宣告這件事要保密,然後告訴我說,其實兩年前他為行長解決了一起和女人有關的糾紛,雖然整個過程相當棘手,但最終沒讓家人和社會知道,得到了妥善的解決。行長為此對佐伯先生感激萬分,所以肯定會聽他的話。

我不禁想,原來世間的幕後還有一個幕後。我想問銀行借一千萬時,他們說要擔保調查,光上門就是好幾次,調查完了,他們又說要向本部書面請示,總之就是很耗時間,非常麻煩。現在靠佐伯的「權宜之計」就有可能拿到一億,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做夢。

——×日

關於佐伯先生所說的、也許能從銀行借貸一億日元的事。

我們一起去了那家銀行,在行長室與行長見了面。行長是個頭髮全白、眉毛粗濃的老頭。他信賴佐伯先生,所以輕易就答應了我們的申請。原以為要大費口舌,沒想到竟如此簡單,簡直讓人覺得掃興。

閒聊了一段時間後,行長預祝我們成功。看來佐伯先生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這時,行長叫來了負責貸款的部長,要我們和這個人商量具體事宜。我這邊由佐伯先生代為交涉。據說事務性的手續要花兩到三天時間。

一回家沙紀就說,今天老爺的情況不太好。我衣服也沒換就直奔房間,一看,丈夫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氣色很差。那張臉僵著,身子也一動不動,於是我就從上方打量他,擔心他會不會已經停止呼吸了。可能是感覺到有人,丈夫半睜開眼睛,看了看我。不是仰起臉看,而是望著我站立的雙腳。

我鬆了口氣,問他怎麼了。丈夫有氣無力地說,你剛回來啊。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嘟囔著回答說,倒也沒那麼嚴重,就是有點兒疲勞。然後丈夫又合上雙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今天他的精神又差了一截。

問銀行借貸的事看來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丈夫如此頑固地阻攔我,我還違抗他,天知道他受此打擊會變成什麼樣。看著丈夫的睡臉,我感到這真的是一個來日無多的老人了。他臉頰瘦削,上面似乎淤積了陰影,唇邊還掛著口水。說是生病,也許只是天壽將盡了。

我回屋換衣,見沙紀端茶進來,就問她我外出時丈夫的情況。沙紀顯得特別忸怩,於是我靈光一閃,又問我不在時是否有人來了,結果她尷尬地回答說豐子小姐和妙子小姐來過。

我問她倆待了多久,答說二十分鐘左右,而且沒有上樓,是在玄關前和老爺站著說話。豐子小姐說她倆剛巧路過,所以來看看情況。我把沙紀斥責了一頓,告訴她這種事必須我一回來就告訴我。沙紀知道我和那兩個女兒關係不好,所以才說不出口吧,但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要對她嚴格一點兒。

兩人是一起來的,可見所謂的路過肯定是妹妹妙子小姐拉豐子小姐來的。我想你們何必趁我不在家的時候來呢。我一直想和你們打成一片。是你們,特別是妙子小姐,總是表現出抗拒,不肯接受我。結果連帶著豐子小姐也對我態度冷淡。明明豐子小姐人還不錯……我深切地覺得,繼母和繼子女之間的關係確實令人悲哀。

……寫到這裡,伊佐子不禁想那兩姐妹究竟是為何而來的呢?趁人不在家的時候來,簡直就像偷吃東西的貓。反正這肯定是妙子的主意。沙紀說他們在玄關前站著聊了二十分鐘,事實果真如此嗎?不會是上了樓,父女在屋裡交談了一個小時吧?伊佐子想,莫非是信弘讓沙紀這麼說的?

姐妹倆可能是為遺囑的事來探聽情況。當初她們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打著女兒來探病的名號又不好拒絕,所以伊佐子才提前讓信弘出院。本以為家裡門檻高,她們不會來,沒想到卻被乘虛而入。

不過,伊佐子老是外出,有這樣的疏忽也是在所難免。至於外出的理由,也不能對信弘說。每次和佐伯去熱海檢視旅館,兩人畢竟不能在外過夜,於是就在別的賓館一起度過四小時,直到新幹線的末班車出發之前。想要與佐伯共處,因此放棄了對信弘周遭的戒備。伊佐子感到兩者難以兼顧。

在銀行和行長見面的那天,她也跟佐伯到常去的賓館待了三小時。傍晚回來一看,信弘就像死了似的躺在被窩裡。伊佐子站著,心裡想著他是不是沒氣了,屏氣凝息地觀察丈夫的臉,不久信弘半睜開了雙眼。因為伊佐子是站著的,信弘的視線只到她膝蓋的高度。半開的眼眸彷彿在檢查殘留在長筒襪下的男人痕跡。伊佐子覺得不舒服,激靈打了個冷戰。信弘問的是「你剛回來啊」,可聽起來又像「你剛完事回來啊」。

最近佐伯不再潛入背面的二樓。自從感到信弘有所察覺,他就怕了。伊佐子也有同感。那不會只是佐伯的錯聽,樓梯那邊確實有聲音。就算其實沒聲音,也給人一種感覺,某人正在黑暗中傾聽這邊的喘息和呻吟。佐伯簌簌發抖,就像個未經世故的少年。被信弘看到反而好;對心肌梗死患者來說,沒有比這效果更好的打擊了……伊佐子如此勸說,但佐伯仍想逃避。

在飲食上做一些理想中的、面向患者的限制,為的也是追求這種效果。不可把胃撐滿,不能吃油膩的東西,最好避開刺激性食物等,伊佐子一直進行著這種理想中的食療法。所以出現營養失調的症狀純屬必然。

只是,現在外出多了,如果信弘因此就能從「飢餓」狀態中解脫出來,那也不行。所以,伊佐子總是在出門前讓沙紀買好信弘吃的食材,米櫃裡也做上了只有她本人明白的刻度,只要減少量超過了定額她就能知道。大體上就是這麼一些措施。倘若信弘吩咐沙紀偷偷去市集買壽司或飯糰,那就防不勝防了。沙紀的表現充分證明她是站在信弘那邊的。不出門是最好的,但佐伯不來背面的二樓了,所以只能在外面和他相會。伊佐子打算一旦找到不錯的繼任者,就辭掉沙紀。

說起來,今天傍晚信弘顯得那麼虛弱究竟是什麼原因呢?也不像是為了隱瞞見過女兒的事而作戲。倒像是受到衝擊被壓垮了。如果是這樣,那麼也可能是被女兒的話打擊到了。不,沒準兒是自己和佐伯的關係在社會上已有流傳,而女兒們探聽到後就來告訴信弘了吧?自己和佐伯兩個人總是開著車到處轉,要麼就是去熱海再回來,沒人看到那才叫奇怪。她們也可能是在哪裡聽說了我要在熱海開旅館的事。雖然伊佐子覺得這不太可能,但這種事也未必就沒人談論。不管是哪種可能,都無所謂了。反正兩者都是心肌梗死患者的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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