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佐子的日記:
——×日
踏出玄關或後門一步,就能看到屋頂上的鯉魚旗。最近和街坊不怎麼來往,現在才發覺,這家那家都生了男娃。我心裡還有點兒吃驚呢。丈夫早就斷了生兒子的念想,不過,讓他看到屋外的景象也不好,怪可憐的。好在他大多數時間是窩在家裡的,所以我也放心。
丈夫的情況不太好,剛出院那陣子情況良好,最近則有點兒萎靡不振。丈夫說這是因為自己不習慣的住院生活持續了將近二十天,所以人比較疲勞。他老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完全成了一個懶洋洋的人,做動作都費勁。
被s光學辭退導致心情沮喪,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不,絕對是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我常聽人說,男人步入老年後,如果沒了工作,就會失去精神,衰老得更快。這說法果然沒錯。特別是丈夫用自己的技術奠定了s光學的基礎,還打算把一生都獻給公司,結果,經營者的更換使他有志難酬,早早退位,陷入了失望。如果前任社長還在,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丈夫為公司提供的技術成了公司的財產,所以前任社長說過要給他終身董事的待遇。就算社長換了,就算銀行出身的管理層受到了壓力,那又怎麼樣,業內的一流公司竟然食言,真是可恥。丈夫在被迫退職的時候都能瞞著我,自然是從未表露過不滿。只是,連我一個女人都生氣,丈夫肯定更覺得委屈,不過他忍耐力很強。一般而言,性格內向的人總會獨自把感情壓抑在心中。而這種狀態進一步損害了丈夫的身體。可他偏偏不是那種靠大發脾氣來舒緩情緒的人。
總之,失去了依託心靈的工作,加上兩次心肌梗死帶來的衝擊,對丈夫的身體造成了不良影響。我勸他去醫院,他也不挪窩,只說如果他們又要他住院的話可就麻煩了。看來丈夫是吃一塹長一智了。我說就當去靜養不好嗎?他說討厭那些檢查。那口吻簡直就像一個撒嬌的孩子。於是我說那就叫個附近的醫生過來,他又開始找各種藉口:那個醫生什麼都不懂;我也沒哪裡病哪裡痛的,就讓我安靜地待著不好嗎;心肌梗死這個病最關鍵的不是要靜養嗎;我又不打算重回職場,所以也沒必要強迫自己鍛鍊身體吧。這些話,聽著既像自嘲,又像是徹悟。他還說,頂多給我吃點兒中藥就行。
不活動所以沒有食慾。因為要節食,所以我就做了營養豐富的飯菜,可丈夫才吃了一會兒就會放下筷子。用人沙紀很擔心,說老爺人太瘦,三餐這麼吃法會營養失調。但是,就算做了有營養的東西他也不吃,我實在是束手無策啊。沙紀說到「營養」,心裡想的盡是那種油膩的東西,為此我對她進行了嚴格的教育。否則我一個疏忽,她又會趁我不在家給丈夫做那種菜。沙紀不瞭解心肌梗死是一種什麼樣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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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地接到了鹽月先生的電話。
一個月前開的小飯館無人問津,他希望我拉幾個熟人過去。我回答說,丈夫現在這個情況我沒法出門,請你再等一段時間。我欠鹽月先生的人情,所以總是要去一次的,可現在我也沒辦法啊。
鹽月先生當食品公司副社長的時候,靠著政治家舅舅的權勢結識了很多朋友,難道這些人都沒去捧場嗎?舅父得勢的時候,連鹽月先生也備受追捧,而他又是那種性格很好的人,對朋友們也非常照顧。想不到舅父一去世,食品公司就趕走了鹽月先生,這正是所謂的「翻臉不認人」啊。於是,當初來巴結的人——這些人本來就是想通過鹽月先生求政治家辦事,見他沒了利用價值,就全都跑了。另外,鹽月先生風光時照顧過的酒館女老闆和藝伎竟也沒有一個人去,雖說理所當然,可也未免太冷漠了。又或者是去過一次、還了人情,就再也不去了嗎?鹽月先生原本是期待她們能把金主帶去,或是介紹一下他的店吧。
不過,再怎麼說鹽月先生對各家菜餚的味道瞭如指掌,那也只是一個食客的業餘愛好罷了。飯館的人看鹽月先生是客,自然會誇他內行,其實心裡都在冷笑吧。可憐的鹽月先生卻信以為真,充滿自信地開起了小飯館。地方又偏僻,生意做不起來是很正常的。
看來鹽月先生確實沒什麼錢,真令人意外。想必是他以為舅父會一直好好地活著,所以把到手的錢都奢侈地花出去了。還有,他遊玩的錢全由食品公司的交際費充抵,所以公司多半也是忍無可忍了。於是政治家一死,公司就像一直在等這天似的,立刻解僱了他。
電話裡,鹽月先生語聲寂寥。那個豪爽的人如今卻顯得十分孱弱。我同情他,但光同情也不是辦法。
沙紀說在我下午外出期間,速記員宮原素子來過,待了三十分鐘後回去了。丈夫也放棄了自傳,不再需要宮原小姐的速記了。沙紀告訴我,宮原小姐今天是從附近路過順道來看望的,她對老爺的瘦表示了吃驚。比起朝夕相處的家人,丈夫的瘦在外人眼裡更醒目。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讓丈夫快點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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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每隔三天會出一次門。雖然對不起丈夫,但這也是為了規劃未來的生活。丈夫賦閒在家,兩個人可不能坐吃山空。丈夫也很憂心,但由於我上次提過的那個原因,他不會說出口。我覺得他好可憐。
佐伯律師給我帶來了值得一聽的訊息。首先是熱海有一家旅館要出售,他問我要不要買。那兒的老闆正在沿海大街上修建賓館,因為資金不夠,所以想把以前的和式旅館賣掉,出價非常低。不過這個事一旦洩露給熱海的同行,臉面和信用都會受損,所以只有極少一部分內部人士才知道。佐伯先生認為,我這個情況買賓館難,但日式旅館倒是很合適。
打聽了一下價格,是二億二千萬日元。我表示出不起這個價,佐伯先生便建議說:那我出一半,其實我是想自己買,但沒有那麼多錢。可是就這麼輕易讓給別人也可惜。和當院長的老哥商量了一下,老哥說他可以出一部分,這樣加上他的錢我出一半,你也出一半,作為共同投資,你看怎麼樣?賣家有自己的特殊情況,必定會在要價上再打個折扣,佐伯先生問我能不能出一億。別說一億了,我手頭上連一千萬也沒有。這個事就像做夢一樣,從一開始我就沒上心。佐伯先生一個勁兒地勸我:這個買賣非常適合你,你可以把那裡改造成餐廳旅館,再新增一些過去沒有的特色,就足以吸引那些總是住著乏味賓館的客人了。哥哥會介紹同行的醫生和有錢的患者過來,而我以前的客戶裡也有不少社長級別的人,我會把他們帶來。光是這些客人你就忙不過來了,絕對划算。
聽著這些話,我也漸漸心動了。這或許比在澀谷的這塊地上開素菜料理店好。開素菜料理店得在丈夫去世之後,離現在還遠。又要把現在的住宅推倒,平整了地基後再建新房子,可謂工程浩大。而且還得像普通素菜料理店那樣建造庭院,備齊各種器具,需要花很多錢。如果直接把熱海的旅館買下來,只需整修一下房間,購買新的傢俱即可。另一點是關於客人。我也不知道幾年後才能把素菜料理店開出來,但就算開了,我也擔心會不會有客人來。因為剛接了鹽月先生的電話,我心裡越發不安。相比之下,熱海的旅館嘛,佐伯先生是共同出資者,所以他會拼命帶客人過來,那位院長也是。越是有錢的患者,越是經不起醫生的勸,覺得對方是名醫的時候,往往會傾向於投其所好。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醫生和律師是非常相似的。律師在過去的案件中,為富人階層的利益提供了各種服務。正如醫生有信奉者一樣,律師也有崇拜者。在律師的勸誘下,這些人會成為顧客。社長級別的人一到,自然就會成群結隊地把公司或交際圈裡的人帶來。其中不乏揮霍公款者。光靠這個就能形成固定的客源。佐伯兄弟又是出資人,投入的熱情自是非比尋常。素菜料理店的未來還是個未知數,總讓人不安,而這個旅館則具有安定性。我猶豫再三,最終決定聽從佐伯先生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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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兩週前開始,我和佐伯先生總共去了三四次熱海,檢視那家旅館——紅旅莊,也見了老闆。無論是地段、房間大小還是院子的寬敞度,都讓我滿意。看過現場和實物後,我信心大增。我是打心眼裡覺得有戲,並不是受了佐伯先生的蠱惑。由此我產生了慾望,無論如何也想得到這家旅館,真是不可思議的變化。
老闆說,除了我另有五六個買家。看起來他倒也不是為了抬價。見到這麼好的房子,和我抱有相同感想的人肯定很多。公開出售的話,想買的人會更多吧。老闆看著我說,如果是夫人您的話,生意一定能興隆。這是在恭維我,還是說真心話,我心裡清楚。他的意思是,做這種生意的女掌櫃必須具備某種內在的魅力。
被稱讚了當然高興,但問題是錢。如佐伯先生所料,對方提出以二億日元的價格成交。看他急著用錢的樣子,可能還會再便宜個一千萬。我不由得想,啊啊,如果現在的住宅所有權歸我,我就可以拿它抵押換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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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伯先生建議我把現在的家抵押給銀行,換取需要出資的一億日元。能這麼做的話我也就沒煩惱了,可現在所有權在丈夫手裡,而丈夫怎麼也不可能贊成。事實上,最近我試著提過兩三次,但丈夫根本不接受。他固執地說,反正我死了這個家就是你的了,你可以隨便處置,但是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我不希望這樣。丈夫似乎對這個家十分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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