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說這種奇怪的話,你什麼意思?」
「就像遺囑裡寫的那樣。」佐伯朝手提包努了努嘴,「這兩三年來,夫人和澤田先生之間什麼也沒有,夫人把自己說成僧尼,花言巧語哄騙了澤田先生吧?讀完遺囑後,我可同情澤田先生了。他真是個好丈夫。」
「他是好人,告訴他事實的話未免殘酷。相信自己愛得死去活來的妻子是個修女,澤田會因此而感到幸福。攪亂老年人的心,我於心不忍。」
「看了遺囑裡的話,我非常感動。」
「你的感動越深,我就越像一個惡妻是吧?」
「你這一通搶白也很讓我傷腦筋。我對夫人的自衛手段也非常瞭解……說實在的,我也是一身冷汗啊。我是第一次見澤田先生,心裡還想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和夫人的關係了。這種時候,大多數女人都會心神不定,然後受到懷疑,而夫人你卻泰然自若,佩服佩服。」
「我不這麼拼命還能怎麼辦?讓澤田看出來就好了?」
「不不,那就糟了。」
「你說話還真是前言不搭後語,這個就叫互相防範吧?」
「豈敢豈敢。所以你才能得到澤田先生的所有遺產嘛。勸丈夫說一定要把遺產分給兩個女兒,這個人情賣得好啊!」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啊,對不起,對不起,照這個趨勢下去,今後澤田先生也多半不會有分遺產給女兒的念頭。」
「你的意思是不會改寫遺囑?」
「不會改了吧。你看,一個日期他都嘮嘮叨叨寫了一大堆。搞不懂這到底是遺囑還是情書呢。」
「對了,關於這一點,」伊佐子面容一正,「改寫遺囑是常有的事嗎?」
「據說偶爾也有。西方人做得多,但日本人比較感性,很少會改寫,除非情況有了巨大變化。在寫遺囑的階段,日本人總覺得這是自己的最終決定,而且又抱著死板的信念,認為不該更改自己的遺囑……怎麼說呢,就是一種儒教精神的傳承吧。」
「他會不會改遺囑呢?」
「看他那決心,沒問題的。澤田先生也是個老派的人……再說我們約好了,更改時是用新的替換我手中保管的舊的。澤田先生是搞技術的,為人一絲不苟,不按正式手續辦是不會安心的吧。」
「話是這麼說……不走正式程式也能更改遺囑?」
「可以的。只要是本人親自執筆,並寫上執筆年月日,就可視為有效。」
「這種時候需要見證人什麼的嗎?」
「不需要,有當然最好,但沒有也行……看你擔心成這樣,到底是擔心什麼呢?」
「擔心前妻的兩個女兒啊!特別是妹妹妙子,不能掉以輕心。沒準兒她會責備老爹,叫他寫新遺囑。這女人就是這麼厲害。」
「她不知道這份遺囑的內容吧?」律師的視線掃向了手提包,也不知是第幾次了。
「就算不知道,這女人也能想象出來啊。她這人彆扭得很,總是說什麼澤田完全成了我的俘虜。她很可能會趁我不在,像一隻偷腥的貓似的來醫院,死乞白賴地要澤田改遺囑。」伊佐子的呼吸急促起來。
「擔心這個的話,夫人可就不能不加小心,老讓病房空著了。」
「可不是嗎,不能讓病房空著。」
「每天一個晝夜,自然也都不能離開你丈夫了。」
「……」
「哈哈哈,這個行不通吧?」
「……」
「要是能找個人代為監視,女兒一來就負責趕她們走就好了。」
「沒有這樣的人。」
「給澤田先生做口述記錄的速記員怎麼樣?就說是夫人的吩咐,叫她堅決擋住闖進病房的女兒。當然,就算是這樣,最多也只能維持到晚上七八點吧。」
「是啊,那女人骨子裡倒是挺硬的……不行,不行,還是不行,旁人是靠不住的。」
「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會盡早把病人帶回家的。在家裡的話,他女兒也就不會來了。」
「那倒多半是不會來了。不過,醫院方面不是說接下來的一週還不能回去嗎?」
「說是這麼說,但需要絕對安靜的時期已經過了,應該可以在家裡靜養了吧。你去找你哥哥求求情。」
「我去求嗎?這個有點兒難辦啊。他要是問我,夫人出於什麼理由要我來求他,我可回答不了。」
「那就算了。我直接找他談判去。」
「就這麼辦……可以去談,只是我哥哥其實人很固執。在沒完全瞭解情況的時候,他肯定會說出院是絕對不行的。在忠於醫德方面,他是個老頑固,所以以前還和病人的家屬吵架來著。夫人要是跟醫院吵起來了,萬一出了什麼事,對夫人也不利。」
「你的意思是?」
「你看,按現在這個遺囑的內容,社會上未必不會出現惡評,說夫人硬要讓病人出院是存心的,是為了縮短病人的壽命。特別是二女兒,我想如果她真是個厲害角色,就極可能會抖出這種話。」
「求你哥哥也沒用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他會怎麼說,但他為人謹慎,所以不太可能讓病人比預定的早一個星期出院……你能不能堅持一下呢,就一個星期。」
「一想到兩個女兒可能會在父親耳邊說些什麼,我就越來越放心不下。」
「你這是強迫症。沒關係的,不會有事的。目前為止沒發生任何問題,所以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也不可能出什麼事。再說澤田先生吧,他也是今天剛寫完遺囑交給了我。像他這種固執的人,就算女兒再怎麼死纏爛打,也不可能在一週內修改遺囑,而且他又打心眼裡認為,委託律師保管遺囑才是正統的做法。他不是叫我在遺囑裡寫上了我這個見證人的名字嗎?那玩意兒雖然在法律上沒什麼意義,但他是病人,為了讓他安心我才寫的。我幹這行也算是閱人無數了,根據我的經驗,人在這種事情上表現出來的性格是不會錯的。」
伊佐子默默地聽佐伯的雄辯。
「還有,夫人把澤田先生帶回家後,就不能再住旅館了。我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和夫人一起過夜了。延長自由的時間,哪怕是一個星期也是好的吧?」
「澤田現在就死掉的話,倒是正好。」話語從伊佐子的齒間迸發出來。
佐伯抬眼一看,只見伊佐子的嘴唇發白了。
「這個怎麼說呢,人的壽命嘛……」
佐伯的語聲中含著膽怯。他畏畏縮縮地想勸解幾句,但說到一半便氣若游絲,也許是覺得不能太多嘴吧。他動了動身子,把即將消散的話語連上了另一個話題。
「另外,關於石井君的事……」
伊佐子的眼睛動了一下,但神情中並未顯示出興趣。
「前不久關於安眠藥的鑑定,我不是叫兩個證人來法庭做詢問了嗎,一個是解剖乃理子的宮田法醫,另一個是鑑定這份鑑定書的法醫學專家山村教授,是我這邊申請的證人。兩個證人之間的辯論相當有意思。原先畢業的大學就是互相對立的,所以爭論起來也是熱火朝天。託這個的福,我通過山村教授的講義成了一個毒物‘專家’。這次法院那邊請來的證人,做的鑑定相當不錯,是一個叫春永的法醫學教授。」
伊佐子默默地聽著,看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想別的事。
「換言之,就是對雙方言論進行判定的一種鑑定。春永教授是從中立的大學裡選出來的。他的鑑定出來後,昨天法院也給我看了。裡面說,根據乃理子腦部解剖的結果,可認定有腦震盪,但很難判定是致命傷。另一方面,安眠藥的藥片,也就是留在胃裡的殘片,法醫沒有取出並做精密檢查,這個從嚴密檢查的意義上說,確實有可指責的地方,但也不能因此就認為這項疏漏大大影響了死因的判斷。總之,意思就是,這點程度的偷懶是很平常的事。」
「那他到底是哪一邊的?」伊佐子也終於轉入了關心模式。
「教授是中立者,要保全雙方的面子,所以他的措辭與其說是慎重,還不如說是含糊不清,害得人心急火燎的。不過看他在鑑定裡的表述,其實就是死因不明,也即證據不足。」
「那就是無罪了?」
「會判成無罪吧。而且,要問春永證人的意見偏向哪一方,那還得是安眠藥中毒死亡。關於這個嘛,下面是我個人的猜想,負責解剖的宮田證人在法庭上所做的證詞中,有一部分是在誹謗山村教授。好幾天前,我給過夫人一份速記筆錄的影印件,你還記得嗎?」
「讀過,但是記不清了,基本上都是一些晦澀的醫學術語。」
「在那裡面,宮田證人是這麼揭發的,‘山村教授之前給我打過電話,我的鑑定書提到了腦髓中的鈣化,他問我鈣化究竟是什麼,關於鈣化我都讀了哪些文獻。所以,雖然山村鑑定書對我所鑑定的鈣化相當存疑,但從上述電話問詢來看,也可知山村教授多半對鈣化是一無所知的’。換句話說,宮田法醫是在挖苦式地表示,這種無知者的鑑定是不能相信的。這一點似乎給法院一方的春永證人留下了不良印象。春永教授為人謹慎正直,他覺得一個學者不該在法庭上進行這種人身攻擊。況且畢業的學校雖然不同,但宮田法醫畢竟比山村教授年輕,理應恪守一個後輩的禮節。另有一點也對宮田的鑑定不利,關於他很得意的術語‘鈣化’,春永教授吐露說他也不太清楚這方面的學說。春永教授是溫厚長者,所以沒再細講,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是認為‘鈣化’這個用語只是宮田法醫故弄玄虛……綜上所述,正如我所設想的那樣,石井君因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已經非常接近現實了。」
想來佐伯是見伊佐子思慮過度,嘗試著讓她轉換心情,才搬出了石井審判的話題。然而,石井將無罪釋放,這使伊佐子感到濃重的憂鬱正在向自己逼近。
第二天早晨,伊佐子被電話鈴吵醒了。佐伯一臉吃驚地看著她。
「是一個叫鹽月先生的人打來的。」
交換臺也不問伊佐子是否方便,立刻接通了線路。
「喂。」
「啊,早上好,已經起來了?」
「嗯。」
伊佐子沒說「咦,是老爹啊」,只是讓聽筒緊緊地貼住耳朵,用眼神示意佐伯不許出聲。佐伯翻著大眼珠,一動也不動。
「怎麼電話來得這麼早啊?」
「唔,是早了點兒,有點兒事想通知你。是這樣的,我舅舅的病情突然惡化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捱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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