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伊佐子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正在接受盤問的證人。上了法庭,多半也會如此吧。

「那時,乃理子小姐的枕邊已經放有安眠藥的盒子了,是嗎?」

「是不是安眠藥我不知道,總之是有一個小盒子和一隻茶杯。」

「喔,然後你回了起居室,碰到了石井君?」

「他從二樓回來了。」

「當時,關於乃理子小姐的事,石井君是怎麼說的?」

「石井君是這麼說的,中午他和乃理子小姐吵了一架,覺得煩正要出去的時候,乃理子小姐追過來要揪他。石井君一推她的手,她就仰面倒了下去,頭撞到了洗碗池的角上。大村君和浜口君一起把她送到醫生那裡。總之,鬧出了很大的動靜。然後,我說乃理子小姐好像正在裡面睡覺,枕頭旁邊有盒子還有杯子,總覺得有點奇怪。石井君一聽馬上就去了裡面那間屋子。」

「夫人也一起進去了?」

「沒有一起進去,不過石井君一叫我,我就馬上進去了。石井君搖不醒乃理子小姐,後來又從枕邊的盒子裡取出藥瓶,說這是安眠藥,說她吃了半瓶子的藥,還說‘這個做蠢事的傢伙不會是假自殺吧’。」

「石井君說過‘不會是假自殺吧’?」

「嗯。」

律師皺起了眉頭。

「之後你做了什麼?」

「我說,如果她真的喝了安眠藥,就得早點兒請醫生來治療,或者也可以打119叫救護車,這樣可能快一點兒,就這麼辦。可石井說救護車來的話會驚動左鄰右舍,他不想這樣什麼的,磨嘰了半天,結果還是決定這麼做了。當時石井君要我快點兒回去,說我在這裡的話會很麻煩。而我也怕被人誤解,所以就回去了。」

佐伯沒問是什麼樣的誤解。就像不追究伊佐子與鹽月的關係性質如何一樣,佐伯也沒有追問她與石井交往會帶來何種誤解。

「夫人說的,與石井君最新的供述一致。他也說了差不多一樣的話。」佐伯吃掉半片三明治後說道。

「那需不需要我以證人之類的身份出庭呢?」

伊佐子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倘若需要出庭,則將迎來最壞的局面。一旦被問起石井與證人的關係,可以說只是普通朋友嗎?石井吐露一切的話就全完了。

「不,應該用不著吧。」佐伯出人意料地以輕快的口吻答道,喝著剩下的紅茶。

真是這樣嗎?不會是律師為了讓委託人安心,說些寬慰人的話吧?再說石井應該知道辯護的委託人是誰。想必大村在拘留所見到石井後告訴他了,事實上大村還向伊佐子轉達了石井的謝意。

伊佐子認為,石井原以為乃理子的死能以服安眠藥自殺結案,就算稍有差池也不過是傷害致死,判個兩三年,而且還有緩刑。得知有以殺人罪被起訴的危險後,他一下慌了神,打破了暗中的約定,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只為局勢能對他有利,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利也是好的。

石井已經豁出去了,沒人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如此一來,檢察官和法官都會傳喚自己出庭做證吧?

警方調查過大村和浜口,但兩人都還沒有成為檢方證人。他倆都說不會把夫人的事傳揚出去。這應該是真話。然而,如今自己已拒絕脅迫,天知道他們會怎樣向檢察官告密。而且,如此一來他們也得出庭接受問訊,也不知道到時會說些什麼。

鹽月通過舅父的關係找來了一個貌似右翼分子的男人。大村和浜口似乎已被他馴服,但是這種半帶恐嚇的手段真能奏效嗎?鹽月顯得很有自信,不過這人一向是個樂天派。那個身材矮胖、肩膀隆起的男人在a賓館大廳攤開雙手擋住大村和浜口時,發出的豪邁笑聲至今仍殘留在伊佐子的耳邊。不,應該用不著吧——語氣輕鬆的佐伯從紅茶茶碗上抬起頭。

「其實我和負責此案的檢察官很熟。大學裡我們是同一屆,在司法研修所時也是同一期。那傢伙人不錯。認識檢察官可是律師的一項優勢啊。」

佐伯取出香菸,愉快地一笑,露出了白淨的牙齒。

「抽菸嗎?」

「要一根。」

從對方手中的煙盒裡取出一支菸時,伊佐子注意到佐伯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的手指。隨後,他保持視線不變,將打火機伸向了伊佐子。

「就算有石井君的供述……」佐伯把臉轉回正常位置,吐出一口煙,「但這和案子本身關係不大。石井君推開乃理子小姐的手,乃理子小姐倒在廚房裡的時候,夫人並不在現場。此外,乃理子小姐喝下安眠藥時,夫人也不在場。夫人沒有親臨這些關鍵場面,只是目睹了乃理子小姐酣睡的一幕。夫人的證詞不會對事實關係的認定帶來任何影響。也就是說,即使傳喚夫人出庭做證,對理清事實關係也無多大助益。」佐伯的語氣帶著點辯論的味道,「說得更嚴密一點兒的話,石井君既然說出了這些事,那檢察官就必須請夫人當證人。雖然證詞與石井君當時的實際行為無關,但作為被告的相識者,檢察官還是希望能從你這裡探聽到被告的日常行為及性格等。檢察官可藉此瞭解被告的日常品行,拿來作為總結陳詞或量刑時的參考。」

「日常品行」這個詞如石塊一般擊向了伊佐子的胸膛。

「不過呢,」不知為何佐伯把煙吐得到處都是,「相識者嘛,就讓大村君和浜口君,以及其他人,比如石井君供職的證券公司的上司或朋友來當代表吧。尤其是大村君和浜口君,住在同一幢公寓,帶著在廚房撞到後腦勺的乃理子小姐去看了醫生,知道乃理子小姐在那裡縫了三針後,像沒事人一樣回來了。接著,在乃理子小姐服藥陷入昏睡狀態時,也是他們叫來了內科醫生,看到了醫生洗胃的過程。所以只要有這兩個人的證詞就足夠了。」

如果他倆多嘴說了別的話,怎麼辦?

「當然,石井君的新供述裡畢竟出現了夫人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不作聲。我對檢察官說了,你看,就這個程度,沒有必要讓她上證人席吧,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那位夫人是很有社會地位的,跟石井、大村、浜口那種小混混不一樣,不能給人家添太多麻煩,也犯不著讓人家出庭。檢察官一聽就回答說,明白了,就這個程度的話沒問題。」

「好吧,這就行了是嗎?」

「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都不申請夫人當證人的話,夫人就不用出場了。至於法官那邊,不管被告說了什麼,估計都只會一聽而過、不予採納。因為公審時總會隨便請一些與案子無關的市民旁聽,法官也不希望對當事各方造成個人隱私上的困擾。」

佐伯不說「對當事各方造成困擾」,而是在中間加了「個人隱私」一詞。僅憑這一點也看得出,他知道石井和自己的關係。不,已不只是推測,石井既然說出了名字,肯定也坦白了一切。檢察官與律師商量後,放棄讓伊佐子做證人,想來也是立足於這項事實而做出的判斷。一想到佐伯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伊佐子除了低頭別無他法。這時,她的腦中浮現出剛才取煙時佐伯那盯著自己手指的眼神。

佐伯感到侷促似的咳了一聲。

「然後……」與先前不同,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穩重,不,也許該說是心平氣和吧,「有件事是我從鹽月先生那裡聽來的,據說夫人漏過一點兒口風,意思是希望石井君在牢裡待得越長越好,是嗎?」

「嗯。」伊佐子明白無誤地點了頭。

鹽月說會控制律師不讓其過分賣力,但他恐怕還是覺得旁敲側擊難以傳達真意,結果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此外,若非如此,辯護委託人請求律師加重被告之罪責便會顯得不可思議,如此倒是應該去檢察官那邊才對。看來即便是鹽月也無法迂迴婉轉地向佐伯表明意圖。不過,鹽月應該沒說伊佐子這樣做的理由。

「這可不行啊。」佐伯教誨似的說,「我的意思是,這就意味著辯護人不會太著力保護被告。但被告最恨的就是辯護人缺乏熱情,一怒之下,不再指望辯護人,而是去想怎麼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自己。被告會拼命的。那樣一來就真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了。那種時候我們也就別想什麼法庭規則啊辯護策略了。簡直是一團糟。怎麼說呢,這也是情有可原的。有的被告還會像瘋了一般大喊大叫,也不知他們在吼什麼。」

「……」

「這是下下策,倒不如拼命為被告辯護了。這份熱情能讓被告對律師產生信賴。被告一旦信賴律師,就會對律師言聽計從,明辨事理,遵守約定。如果我說這個不能說,他就絕對不會說。夫人,這樣的做法才是明智的。」佐伯似乎想說這對夫人有好處,「你聽我說,石井君的這個案子非常有趣。昨天在a賓館大廳,鹽月先生也在場的時候,我已經解釋過了。乃理子小姐的胃裡留有安眠藥殘片,還沒來得及消化,但法醫沒用鑷子夾出來放在顯微鏡下檢查。也就是說,法醫覺得事實很清楚,所以偷懶了。這也是常有的事。而我的著眼點就在這裡。我打算利用這一點進行爭辯。這個案子是非常有希望的。」

律師一度平靜下來的語聲變大了,語速也加快了。

「你說有希望,是指有可能判成無罪嗎?」

「有這個可能。我的朋友——那位檢察官始終以被害者死於腦震盪,也即石井君撞乃理子小姐的頭時抱有殺意為前提,辦這個案子。這不是我朋友個人的意見,而是檢方的一致見解,所以我朋友也不會試圖去改變。將來也許會有一場華麗的論戰。」佐伯的圓眸中含著一抹喜悅的光澤:「好了,總之我打算熱情地投入進去,也會讓被告看到我的誠意,所以他一定會聽我的話,遵守約定的。然後呢,如果石井君被無罪釋放出來了……到時候我會安置他,絕對不會讓他做出令夫人困擾的事。請你相信我。」

×日

下午一點,我促成丈夫接受了在朱臺醫院住院治療的建議。

從昨晚開始我就在拼命說服丈夫住院。他不願意,堅持說症狀不重,還不要緊。我勸他說,這家醫院擅長治療心臟病,姑且先接受一次診察如何?但丈夫也知道做過診斷後,很可能會直接住院,所以一直跟我擰著。好不容易才勉強答應。

上午十點我打電話給朱臺醫院的佐伯院長,他說中午會空出時間等我們。一開始就做住院準備的話,丈夫會不高興,所以我只是開車把他的人帶去了醫院。

正在等我們的院長立刻開始了診察。我退到走廊等待結果。佐伯律師來了。作為醫院的介紹人,他來是為了請求當院長的哥哥為我們開啟方便之門。他百忙之中還抽空過來,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和他站在走廊上聊了起來。

四十分鐘後院長叫我們進去。當著丈夫的面,院長對病症做了簡單說明。剛才診察下來,未見有惡化。症狀似乎比想象的輕,但畢竟發作了兩次,所以想做個精密檢查,在此基礎上再決定對症療法,所以希望病人住院。丈夫同意了。看到丈夫臉上顯出了一絲不安,院長笑著說絕對不用擔心。雖然是兄弟,但感覺他跟佐伯律師很不一樣。

帶丈夫去了病房。丈夫說這屋子好豪華,問我住院費是多少。我說好不容易有機會住院治療,錢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在這裡好好靜養吧。不過,丈夫好像很滿意病房還帶一個接待室,說可以在這裡做口述,也就是那個自傳。只要不影響病情,丈夫能有個消遣也是好的吧,所以我想拜託速記員宮原素子小姐,請她來病房工作。

見了負責三樓的護士長。由於是全天候看護,所以打聽了一下探望時間及其他規矩。家人不能陪夜,但附近有和醫院簽約的旅館。

住院已成定局,所以我準備回家拿各種用品。和丈夫商量了一下,這件事要通知誰。決定姑且先通知公司方面,會長、社長以及其他人。丈夫說了五六個書名,要我拿過來。他本人倒是意外地樂觀呢,我也放心了。

回去時我本想見見院長,細問之前的診斷結果,但院長出去吃飯了。

回到家,先和沙紀整理要送去病房的東西。一會兒想到了這個,一會兒又想到了那個,以為沒多少東西,卻已經搞出了一大堆。

從丈夫的書架上抽出他要的書。我看到有百科全書,就翻到了「心肌梗死」這一項。

「……症狀有固定的臨床表現,但也常以多種變異形式顯現。突發狹心症式的胸痛並伴有休克症狀是其特有的固定症狀。也即突發伴有死亡恐懼的胸痛時,會渾身冒冷汗,嘔吐,失禁,臉色蒼白呈苦楚狀,四肢末端發紺,脈搏明顯減弱、加速,有時會失去觸感。血壓降低,呼吸頻率上升,肺部呈現卡他症狀。情況最壞時,數分鐘或數小時內就會意識混濁,或因心力衰竭而死。如能幸運地挺過發作期,血壓便會逐漸恢復正常,脈搏減緩,痛感也將消失。然後,在發作的當天或第二天會出現38攝氏度左右的發熱,以及白細胞增多、血沉加快的現象。此後便慢慢進入恢復階段,但常會再次發作。心電圖上則呈現出一種特有的變化,人稱‘梗死曲線’。

「即使捱過發作期,至少也需要保持六到八週的靜養。以血沉反應、心電圖異常之處的恢復狀況為參考,注意臥床休息,預防再次發作是至關重要的。需通過飲食、服藥,如強心劑(根據需要可選洋地黃、利尿素、苯甲酸鈉咖啡因等)、鎮靜劑(氫溴酸、北纈草劑),努力消除精神上的不安;離床後也要督促病人逐步開展肉體及精神方面的鍛鍊,此後才可讓其迴歸工作或學習生活;必須重視看護和養護,不可懈怠。」

這病真是夠嗆,我讀完後心髒怦怦直跳。平川醫生可能是想讓我安心,說得十分輕巧,結果我就被這本書裡的說明嚇著了。衷心祈禱丈夫能早日康復。

給s光學本社的秘書課打了電話。會長、社長都不在。板倉專務接了電話,被我嚇了一跳。他說他會盡快轉告社長和會長,自己也會馬上去醫院探望。我姑且告訴他,現在病情沒什麼變化,住院只是為了做精密檢查。

打電話給鹽月先生,把丈夫入院的事告訴了他。下午五點,把東西裝進車趕往朱臺醫院。丈夫在床上睡著了……

鹽月接完電話後,立刻離開了公司。兩人在a賓館大廳會合是在兩點半左右。

「果真住院了嗎?」鹽月略微顯出嚴峻的表情,但抽了一會兒菸斗後,他的眼中露出了微笑,「大概會住多久?」

「要看精密檢查的結果,不過就算情況良好,估計也要一個月吧。」

「一個月啊。這期間你每天都得去醫院?」

「是啊。不過那家醫院是全天候看護,晚上家人是不能陪夜的。」

「哦。這麼說,晚上你是一個人在家睡了?」

「是啊。」

伊佐子沒說那附近有和醫院簽約的旅館。這件事什麼時候都能說,不過現在為時尚早。

「一個人在家睡不寂寞嗎?」銜著菸斗的唇角鬆弛了。

「很害怕啊。就算是那樣的一個老頭,有男人在和沒男人在,心理上的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今後,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要把門窗關嚴實了。」

「挺能岔話的嘛。既然需要男勞力,我可以隔三岔五地去你那兒玩。」

「說什麼蠢話呢。家裡還有女用人呢,你來了我可就麻煩了。」

「開玩笑啦,我怎麼可能去呢。再說了,澤田先生會從醫院打電話回家吧?」

「是啊。有這個可能。」

伊佐子心想,自己竟然忘了這個茬兒。信弘很可能睡不著,然後打電話回家。可以想象,這不會是單純的排遣寂寞。伊佐子不禁覺得,鹽月到底是男人,所以知道男人的心理。

「好啦,接下來我有很多事想和老爹商量。前面我看了百科全書,心肌梗死真是一種可怕的病啊。」

「所以我才說要早點兒讓他住院啊。」

「就算住院了,我老公可能也會在某一天突然發作死掉。所以我想盡早完成財產處置的手續。」

「澤田先生有兩個女兒對吧?」

「是的。其中一個出嫁了,她也有遺產分配請求權嗎?」

「有是有的,問題是佔多少比率,這個得問律師才能知道。」

「兩個女兒從不上門,但是會去公司見父親。信弘好像一直給她們零花錢來著。所以,他這麼一住院,我估計那兩人已經串通一氣,在研究對策奪遺產了。」

「最好是能讓澤田先生早點兒寫遺囑,但現在他剛剛入院,你也說不出口啊。只是,這段時間萬一有什麼不測的話,可就麻煩了。最好是現在就跟律師商量,不過這個還是找專管民事的人比較好吧。佐伯是專門辦理刑事案件的。」說到這裡,鹽月又問道,「先不談這個,後來你見過佐伯了吧?他說,關於住院的事他會託當院長的哥哥幫忙的。」

聽完這話伊佐子明白了,佐伯沒有把跟自己見面、交談了長達一小時的事,向鹽月吐露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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