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起向停在賓館前的車走去。有一群外國人坐著車剛到。在如此熱鬧的氣氛下,伊佐子也彷彿被注入了活力,變得朝氣蓬勃。和在那個無聊、沉悶的家中和信弘一起生活時完全不同。
鹽月叼著菸斗坐在副駕駛席上,忽左忽右地指示方向。
「不行啊。這裡禁止右轉彎。」
「糟糕。那麼就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吧?」
「那邊是單行道啦,從這裡是進不去的。」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啊,什麼時候記的方位?」
「車開著開著自然就記住了,而且我老公的公司就在這附近。」
「哦,對啊。你一直接送你老公上下班嗎?」
「一直到三年前。開車技術提升後,我就拒絕再接送了。」
鹽月含著菸斗的嘴中發出了沉吟聲。
車子在赤坂狹窄的馬路上七拐八彎,使得原本知道地址的鹽月眼花繚亂起來。
「是這裡!是這裡!」
具有相同構造和矩形燈招牌的店家沿著略帶坡度的小路一字排開。鹽月找到了要去的那一家,店名叫「辰新」。
年輕女侍迎出門外,說從側邊往屋後去就是停車場。伊佐子把車開進去費了不少工夫。
「辛苦啦。車弄得不錯啊。這樣就算碰上交通事故,一起死了我也沒有怨言啊。」在格子門前和女侍一同等候的鹽月笑道。
「我還死不了。」
「因為還有很多快樂的事要做?」
「好不容易生出來一回,現在死了可就不合算了。老……」話到一半,伊佐子慌忙把「老爹」二字嚥了回去,「你也要長壽哦。」
「謝了。」
剛走進玄關,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侍便迎上前來。
「歡迎光臨。感謝您之前來電預約。」
「不好意思啊,來得有點兒早了。我們來只是為了吃飯。」
鹽月一邊脫鞋一邊說。女侍則保持垂首的姿態,觀察著伊佐子。
玄關有六帖大小,往前便是狹窄的走廊。眾人踏上了走廊盡頭的樓梯。二樓有個十帖大的房間,房中央面對面擺著兩把無腿靠椅,之間隔著一張大型的朱漆矮桌。
「請問,就這樣可以嗎?」女侍詢問座位的擺放位置。
「可以。只是好像離得有點兒遠。」
「是嗎,那我並排放一塊兒。」
「不用了,似遠實近嘛。」
「非常抱歉。」女侍低著頭出去了。
「別說怪話好不好。」伊佐子對有點兒得意忘形的鹽月說,「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店,不想人家一下子就拿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嘛,人家不會知道的。」
「會知道的。老爹經常來這裡的對吧?人家看著會覺得很奇怪的。」
「也不是經常啦,就是和一些談得來的朋友想換地方喝酒的時候,來過幾次。有時也去酒吧。人家看到你是不會有任何想法的,而且以前我也沒帶你來過。」
所謂「以前」是指和鹽月有那種關係的那段時間。
「那你說那些人對我是什麼想法?」
「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吧。」
「是嗎?」
「那是,反正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同之處。她們沒準兒會猜你是哪裡的女掌櫃。你不是還想做以前的生意嗎?本色尚存是好事啊。」
「真是這樣的話當然好。」
「什麼‘真是這樣的話’,你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要再過三年。到時我老公死了,那就再理想不過了。」
鹽月無從應答,這時正好響起了一陣上樓梯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請問點酒水嗎?」女侍在兩人面前放下食案,問鹽月。
「我要開車,所以就要果汁吧。」
「是。」
「好遺憾啊,不過這也沒辦法。我要酒……老闆娘在嗎?」
「在。那個……現在人在浴室。」
「洗澡啊。原來現在還沒過那個點啊?」
「客人有事要談的話,我就只把料理端上來吧。」
「對,對,我跟她有事要商量。」
「好的,好的。」
女侍膝行到鹽月跟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不用叫了。」鹽月以普通的音量答道。
「咦,不叫三個你熟悉的姑娘過來?我也想看看呢。」
鹽月笑了。
「最近你是什麼口味?像孩子一樣年輕的那種?」
「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倒是你好像很喜歡年輕人啊。」
「又來倒打一耙。我只是覺得有趣,偶爾跟那些人玩玩罷了。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們沒有那種關係。」
「那個叫石井寬二的年輕人啊,據說在警察那裡坦白了一切。」
「欸?」
「你看你,臉色都變了。」
「他到底說什麼了?肯定是亂說一氣吧。」
伊佐子正拿著筷子,此時筷尖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起來。
「放心吧,聽說他的供詞裡沒有你。石井這個男人年紀輕輕,倒也讓人欽佩。」
「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我請的律師告訴我的,說是看了警方的筆錄。這個律師也是年輕人,感覺很優秀,是我舅舅那邊的人,所以還挺賣力。」
實力派政治家的威勢已遍佈各個角落。光說這位鹽月芳彥吧,只因是那個政治家的外甥,就能在食品公司謀個副社長的位子,讓他當著玩。由此,公司方面就可以隨時向政治家索取回報,價值往往是這位外甥工資的數十倍。通過與政治家勾結攀扯,公司便能求得利潤,律師也可早日飛黃騰達。
不過,伊佐子覺得律師太過積極也會帶來麻煩。能做到不被石井恨上,以及不讓浜口和大村等人有機可乘,就可以了。
「然後那位律師報告說,送交檢察院的手續辦得很快,雖然目前還處於檢察官調查階段,但馬上就要起訴了。不過,上次我也講到了一點,石井推翻了在警察那邊做的供述,說是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來著?總之,不是他把那女人推向廚房、施加暴力,而是那女的猛衝過來,他拿手一擋,結果對方有點兒沒站穩。他還說死因是喝了安眠藥,堅持認為這是自殺,和自己沒關係。」
伊佐子想起了乃理子從被中露出的臉和枕邊的安眠藥瓶,感覺石井的話是真的。然而,這種因目睹過現場而得到的實感無法對鹽月言說。
「律師這麼賣力呢,也不光是因為我舅舅的關係。」
女侍端料理上桌的期間,喝著酒的鹽月延續了剛才的話題。
「警方以殺人罪送檢,嫌疑人翻供,堅稱被害者是自殺。殺人罪名成立或無罪釋放,對律師來說這個官司還是值得一打的。」
「檢察官那邊怎麼說?」
「檢察官好像支援警方的判斷。至於判成殺人罪還是傷害致死罪,這個還不太清楚,總之檢察官認為被害者的死是由石井的攻擊行為造成的。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法醫的鑑定書雖然承認死者服用過安眠藥,但同時又說只檢查出了一點點,遠遠低於致死量。」
「是嗎?那不就沒錯了嗎?」
「無奈律師對這個事非常積極。他正在到處諮詢法醫學專家,問這份鑑定是否妥當,還說現在的情況相當有利呢。是昨天吧,他來公司找我談過話,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
「這麼賣力幹什麼,真麻煩。」
「看來不太合你的意啊。可話說回來,我又不能把你的意思傳達給對方。」
「不行的。你絕對不能說出我的名字。」
「正因為如此,一旦發生現在這樣的情況就很難辦了。作為委託人總不能對律師說,別多管閒事,儘量判重點兒,讓他在牢裡待長點兒吧。頂多就是不痛不癢地回一句,好吧,那就有勞了。」
「運氣不佳,竟然碰上了這麼一個律師。」
「事情完全顛倒了。不過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只是,這樣的話,當初還不如找個沒幹勁的平庸律師呢。介紹人精明過頭了。有個厲害的舅舅有時候也挺麻煩啊。」
「現在還能把這個律師換掉嗎?」
「這個不成,會顯得很不自然。換掉一個賣力工作的律師,人家反而會懷疑我們另有企圖。」
「無罪的話,馬上就能出來吧?」
「檢察官不服一審判決、繼續上訴的話,會有一個拘留期。不過,當中可以保釋,所以不會關三四年那麼久吧。這樣就達不到你所希望的八年以上了。」
「真是糟糕。有什麼辦法沒有?」
「那就極力鉗制住律師吧……只是,情況好像已經很緊迫了。你要吸取教訓,以後別再和年輕男人來往了。這次是教訓,你可要好好記在心裡。」
「討厭!」
「光是教訓可能沒啥效果……怎麼樣,吃完飯要不要去哪兒玩兒兩個小時?」
伊佐子感覺有人在搖自己,於是睜開了眼睛。晦暗的白色天花板映入了眼簾,鹽月俯臥在她的身旁,正在替換菸斗裡的菸草。
「哎呀,我竟然睡著了。」
伊佐子瞧了一眼手錶,但一下子看不清又小又暗的錶盤。旅館的暖氣裝置效果一般,可腿上卻黏黏糊糊的,像是出了汗。
「也就三十分鐘左右啦。」鹽月說。
「是嗎,就這麼點兒時間?現在幾點了?」
「九點剛過。你也這麼在意回去的時間?」
「當然,怎麼說我也是主婦啊。而且今天我出來的時候,說的是去百貨商店買桌子和椅子,結果根本沒時間去。」
「桌子和椅子?」
「我想抽菸。這個菸斗讓我抽一口。」伊佐子仰面躺著,吐了兩次煙,「桌子和椅子呢,是給速記員買的。」
「速記員?什麼呀,這是?」
「我老公啊,說想自費出一本自傳。因為是口述,所以就請了一個速記員來家裡。這種奇怪的玩意兒,虧他想得出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啊,是十天前提起的。今天他把那個女速記員帶來拜見我了。明明才二十五歲,姿色什麼的一概沒有。長著一張奇怪的臉,人很瘦,性格也挺粗魯的。不過怎麼說也是年輕女子嘛,和這樣的人在一起,能聊得開心的話,對老年人來說也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消遣,所以我就批准了。你看,他能想出寫自傳這種主意,是不是沒幾年好活了?」
鹽月沒有馬上回應,過了一會兒才幽幽地說道:「據說s光學要在新社長的主持下對高層進行全面的人事調動,近期就會發布公告。這個訊息是我前天聽說的。」
「是的,我也聽老公說了。前不久,赤坂的餐館裡開過一次新社長和董事的聯誼會,我家那位也去了。」
「澤田先生說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說呢。好像只說了一個,營銷啊、會計部門的董事啊,像是會變動的樣子。」
鹽月顯得過於沉默,令伊佐子突然有所領悟。
「喂,我老公是不是也會被逼辭職?」
伊佐子一翻身,盯住了鹽月的側臉。鹽月抽了一口煙。
「現在還不清楚。不過有這個可能。」
「哎!果然啊。」
伊佐子點點頭。自聯誼會後,信弘的態度總讓人覺得有點兒曖昧,也沒了精氣神兒。伊佐子將其歸結為丈夫年事已高,其實是信弘在隱瞞已收到新社長要求他卸任的內部指示了嗎?
「你老公搞技術開發,算是s光學的恩人。s光學能成長為大企業,也是託了他的福。所以前社長才會給他一個終身董事的待遇,這個就算在別的公司也沒有先例。不過新社長嘛,總體而言都不太願意沿襲前任的方針。尤其是前社長行事欠妥,經營不善,導致銀行方面握有更大的發言權,有人說他們要廢掉這個終身董事的位子。傳言就是這樣。而且現在又是技術革新的時代。」
也就是說,信弘的技術已經落伍,對公司再無助益了。這也意味著s光學的「招牌」已封存入庫。
「不過,現在還只限於傳言,並沒有定下來。你呢,現階段最好什麼也不要問你老公。不過剛才聽了自傳的事,我覺得我能理解你老公的心情。」
「也就是說,他已經做好了隱退的準備,是吧?怪不得我總覺得他有點兒怪,好像有什麼事在瞞著我。一旦被解僱,他就沒收入啦。」
「我也不清楚新社長肚子裡在打什麼算盤,不知道他會不會做得那麼過分。怎麼說呢,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澤田先生畢竟是s社的恩人,就算辭掉董事的職務,也能掛個技術顧問的頭銜,享受相同的待遇吧。新社長也不能完全無視前社長許下的約定,至少工資還是會給的。」
「真的會嗎?現在要是沒收入了,可就慘了。這三年裡一定要讓他有錢賺才行,我的一切計劃都是以此為前提製訂的。」
「至於我能做的,就是想辦法讓舅舅通過銀行施壓,讓新社長同意維持澤田先生的現狀。反正聽你說的,只要三年就行了嘛。」
「真的嗎?你能這麼做的話,可就幫了我的大忙了。」
「開玩笑的啦。再怎麼說,你看我這立場,能管你老公的事嗎?」
「我老公又不知道我們的事。」
「就算不知道我也於心不甘啊,畢竟是我把你讓給澤田先生的。」
「不行嗎?」
「是倫理觀不允許,而且我還和你做了這樣的事。」
「就因為做了這樣的事,你去幫幫他不好嗎?」
「我總覺得你的想法有點反常識。」
「常識算什麼?就算認真遵守常識,也不會有人在你困難的時候借你一分錢。大家都是看重自身利益的人!只有碰到那種沒危險、影響不到自己的問題,才會對別人指手畫腳。可是對快要淹死的人來說,光是為了活命就已經精疲力竭了。我呢,很快就要變成寡婦了,在這個不上不下、說老不老說小不小的年紀上。這個階段的女人活得最艱難,所以我才要拼命啊!而且直到現在,我都靠不上老爹。那時,你巧妙地把我扔給了澤田,心裡鬆了一口氣吧?像這樣偶爾來往來往可以,全攬下來還是不要了,對吧?你的這些滑頭心思,我是知道的。」
「哎呀哎呀,你倒把矛頭轉向我了。」
「我是實話實說。所以,我正在做準備,讓自己能好好活過後半輩子。如果不按設想的做,我就會錯失機會。到了我這把年紀,是不可能再重頭來過的。」
「今天晚上你對年齡問題特別關注啊。」
「是啊,我說的是實話。」
「好吧,我也不是不明白……話題扯遠了,我們下次再說吧。現在也該收拾收拾起來了。」
「可不是嘛。你再躺一會兒,我先去浴室收拾一下。」
伊佐子從床上下來,看見街市霓虹燈的紅光匍匐般地從綠色百葉窗的縫隙中滲了進來。她一邊往小浴缸裡放熱水一邊想,必須及早考慮如何確保財產歸自己所有。
伊佐子一個人從旅館旁的停車場把車開了出來。經過那家加油站時,站在馬路對面的工作人員向她招了招手。她剛剎住車,長頭髮、高個子的工作人員就跑了過來。
「怎麼了?」伊佐子搖下一半車窗,打量工作人員的臉。
「晚上好,夫人。您是要回家嗎?」
「是啊。」
「好晚啊。」
長臉上露出了狎暱的笑容。伊佐子送信弘去聯誼會時,在這裡加過油,而此人就是那三名工作人員中的一個。
「要你管!」
現在是孤身一人,所以不能假以辭色。
「你看,變髒了不少呢。」
伊佐子以為對方故意說怪話,轉念一想才發覺,近一個星期來還沒洗過車。
「洗車的話,明天路過這裡時再請你們洗吧。」
「除了洗車,也上點蠟吧。光澤也淡了很多啊。」
打蠟要一個小時,但工作人員往往是一邊塗蠟一邊幹其他的活兒,所以總是會花三個小時。明天必須到百貨商店訂購桌子和椅子,所以伊佐子覺得可以把車留在這裡,趁上蠟的時候打的去商店。
「那就明天拜託你們吧。」
「這樣啊,那我們就恭候大駕了。大家都很樂意看到夫人的臉哦。夫人再見,晚安。」
長臉往後一退,揚起了手。可能是伊佐子繃著臉,他也沒敢多開玩笑。
回到家,把車開入車庫,聽到聲音的沙紀開門迎了出來。
「你還沒睡啊?」
「是的。」
「老爺呢?」
「吃過晚飯後,六點左右的時候睡下了。」
「是嗎?來沒來過電話?」
「有一個,是一位叫浜口的先生打來的,他說希望夫人明天能回個電話。」
律師的事還沒告訴浜口,想必他是來問後續情況的。為了別被那些傢伙纏上,必須儘快結束這樁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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