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哪位?」
「我叫木下。」
「我把電話轉到秘書那兒去。」
秘書課的女聲和一年前不同了。
「你好。」這是一個粗啞的聲音。
「喂,喂。」伊佐子的語聲也活潑了一些。
「啊,果然是你啊。」對方的語聲一下子(帶著點私人意味地)輕快了起來。
「咦,你一聽就知道是我?」
「啊,那是自然。」
「我好開心啊。你最近可好?」
「沒什麼變化。既沒生病,也沒什麼好事發生。」
「我說……你現在忙嗎?」
「稀奇稀奇,怎麼了?」
「有件事我非找你商量不可。我想和你見個面談一談,就三十分鐘左右。」
「好啊。我一直都很閒。」
男人並不是在意身邊或交換臺有人旁聽,而是習慣時不時地用些敬語。
「去哪兒好呢?最好不要離公司太遠吧?」
「哪兒都行。我這裡正愁打發不了時間呢。」
兩人約定三十分鐘後在r賓館的大廳會合。
伊佐子坐在大廳深處的一家咖啡廳裡,不久鹽月芳彥的魁梧身姿就進了店門。從剛才開始她一直望著門口,見狀便起身向對方招手。左顧右盼的鹽月發現了伊佐子,展顏一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叼著菸斗,格子上衣的領口裹著紅圍巾,腳下蹬著一雙硃色鞋。氣色不錯的臉龐與半白的頭髮十分般配。
「嗨,有一陣子沒見了。」鹽月從嘴裡拿出菸斗,微笑著的眼眸深處飽含著情感。
伊佐子回應著他的目光。
「你一點兒都沒變嘛。」伊佐子坐回椅中,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的臉說。
「白頭髮變多啦。」
「哪有,連這個也沒有哦,完全沒變。」
「上次見面後,又過了多久啊?」
「呃……還不到一年吧。」
「哦。」
鹽月銜住菸斗,垂下雙目,將打火機一橫,點著了煙。這默默的動作中似乎包含了上次見面時的對話。
「我是不是老了?」伊佐子把臉往前一湊。
「哪裡,你啊,才叫年輕呢。臉也好,身材也好,越來越豐腴了。」
比起臉來,鹽月對伊佐子的胸腰部分瞧得更起勁。
「是嗎?看上去真是這樣的話,那也要拜沒有夫妻生活所賜啦。丈夫是個老頭也是有好處的。」
「唔,這個怎麼說呢……現在多大了?」
「問誰?我嗎?」
「你的年紀我知道。」
「討厭啦。六十七了。」
「六十七啊。唔……那也沒到那個程度吧。」
「和老爹你不一樣啦。老爹你精力充沛著呢。」
伊佐子滿不在乎地稱對方老爹。儘管是一個稱呼,對她來說又與信弘的有所不同。
「我比你家老公可年輕一點兒。」
「不是不是。老爹你的話,就算到了七十也不會衰弱。」
「謝了。那就讓我有個盼頭吧。」
「謙虛啦。這個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到了我這個年紀,就得看對方是誰了。」
「跟柳橋的那位還保持著關係?」
「像是保持著,又像是沒保持著。」
「時間可不短了。從我那時就開始了,總有十年以上了吧。是不是還勾上了別的人?」
「喂喂,你今天叫我出來到底想說什麼?我想這大雪天的,還真是挺稀奇啊,哪知道……」
「啊,對不起啦。」
伊佐子拿起端來的咖啡。鹽月也抓起砂糖倒了一點兒。
這個男人——鹽月芳彥,是保守黨某實力派人物的外甥。那位政治家是某派閥的領袖,人們都期待他不久能當上黨首。他性格強硬,長年擔任經濟閣僚,所以在其部門擁有莫大的勢力。鹽月自己創立過公司,但屢戰屢敗,最後憑藉舅父的斡旋,才被安插進現在的食品工業公司,當上了副社長。
這家食品公司是水產業界的巨頭,但一切都有賴於那位實力派政治家,所以鹽月被授予副社長之職也是看在政治家的情面上。副社長的名頭好聽,其實在公司內沒有任何實權。至於公司方面,從十五年前開始就給他發放著高額贍養費,不過,他們或許已將這筆款項看作政治捐款的一部分了。鹽月自稱「罐頭鋪」,沒有特定的本職工作,所以就算人在公司也是無所事事,即使因私事外出一整天,對公司業務也毫無影響。
此人講究飲食。他會往東銀座的「蓑笠」跑,也是因為這項愛好以及大量的空閒時間。
為自己的「發現」而欣喜是這種人常有的脾性,不管是公司的人,還是其他熟人,他都會拉到店裡來,甚至還對素菜料理的味道進行指導和講解。最初是從旁指導伊佐子調味,不久就變成了經營指導,最後發展為經濟援助。兩人的關係持續了三年,結束之時,澤田信弘出現在了「蓑笠」。當時信弘是被關係戶公司的人拖來的,那是開端,從那兒之後,信弘也開始帶客戶過來了。
直到決定與信弘結婚的那一刻,伊佐子都瞞著鹽月,導致鹽月身邊的人大為憤慨,幾次找信弘鬧事。對於中心人物伊佐子,他們倒不怎麼抱怨,這多少是靠了鹽月的管束。當然,事實上也是因為他們察言觀色,認為鹽月仍餘情未了,而伊佐子亦有此意,這女人不會在信弘那裡消停多久。他們的設想開始是落空了,但後來又中了。此外,他們還有一點不甚明瞭,那就是鹽月的本心。
「老爹,是這樣,今天我有事要請你幫助。」伊佐子喝了兩口咖啡後說道。
「看起來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嘛。」
和語氣正相反,鹽月略顯緊張。之所以擺出一副臨戰的架勢,多半是以為伊佐子要找他商量離婚的事。這會直接影響到鹽月的立場,也與他和伊佐子分手時的本心息息相關。伊佐子看在眼裡,心中雪亮。
「不是我的事啦。」
「不是你的事啊。」
「你看,放心了不是。」
「我是在沮喪。」
「別太強求了。要不了多久,我就會來找你商量的。」
「請便。」
「你是不是……又嚇了一跳?」
「那倒也不是。快說你的事吧。」
「那我就說啦。老爹有沒有認識的律師?」
「你是說律師?嗯,這個麼,也不是沒有認識的。」
「沒關係的,你不用戰戰兢兢。我不是說了嗎,不是我的事。不是民事,而是刑事案件。」
「刑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接下來會說。現在我想先問一聲,老爹你交際這麼廣,應該認識幾個擅長辦刑事案件、又信得過的律師吧?」
「你還真是小心謹慎啊。沒錯,我有認識的律師。」
「能力當然也要看,不過最好是信得過的律師。」
「這方面也沒問題……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鹽月再次叼起菸斗,把胖臉稍稍往後一仰。
聽完伊佐子的講述時,鹽月已經吸了整整兩管煙。
「我先問你,你為什麼要這麼賣力地幫那個叫石井寬二的年輕人?」
「他是我的男朋友啦。不過不是那種關係。不光他一個人,還有他的朋友,我是和他們這個團體有交情。所以我也認識石井的同居女友,也就是去世的乃理子。大家喝喝酒,兜兜風,去酒吧看搖擺舞,就是一起玩兒罷了。我覺得石井有點兒可憐,他的朋友也求我幫他找個律師。」
「也就是說,是友情囉?」
「是同情啦。我和他們不是一個層次的。」
「你也到了和年輕男人交往的年齡了?」
「只要不是那種關係,我覺得這是好事。我也想保持青春啊。在那個老頭身邊待著,我只會越來越老。」
「那又是誰申請嫁過去,要待在老頭身邊的?」
「是老爹!都怪你!你不是也沒攔著我嗎?你要是留我留得再強硬一點兒,我才不會結婚呢。」
「好,就說這個。」鹽月噴灑著白色的煙霧,「這個事我已經說到很多次了。你告訴我的時候,婚事已經定了。這麼說吧,我一度也很生氣。不過氣歸氣,我仔細想了想,你要正式結婚了,雖然年紀差很多,但也不過是在我的歲數上加個十。更何況對方有錢、有社會地位。如果你跟我攪在一起,只會落得一個見不得光的下場。身邊的人多少都有點兒怨言,不過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放棄了。說句裝模作樣的話,我也是在為你的幸福考慮。」
咖啡廳的客人不少,但都各自沉湎於自己的交談,沒有人在一旁傾聽這對中年男女的對話。
「我倒覺得是老爹狡猾地把我甩掉了。你想的是,這個女人眼看就要成為負擔,和澤田談婚論嫁正是一個甩掉她的好機會,所以才沒有強留我。」
「這通瞎想上次你也說過。」鹽月侷促不安地笑道。
「不是瞎想。你看,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差遠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這個拱手讓出女人的男人,如今只能以模稜兩可的笑容來掩飾自己。
「柳橋那邊也是吧,因為我的事,你們的關係不是弄得很僵嗎?我想,你放棄我也是因為這個事很棘手吧。比誰都鬆了口氣的人其實是你吧……怎麼,她還好嗎?」
「老啦。果然不該決定結婚的。說這話有點兒對不起她,總之最近關係淡得就和水一樣。」
「所以你就不找常來常往的,而是隨便勾些別的女人了?你這毛病從我那時候開始就有了。我裝作沒看見,其實心裡清楚。因為當時我也還年輕,對這個也比較迴避。」
「隨便的人是你吧……我們現在能淡然地談論這些,也是因為歲數到啦。」
「看你這話,說得老氣橫秋的。我呀,還說不出這種大徹大悟的話來。要是後來我一直頻繁和老爹約會,恐怕是會燃起愛憎之火的。現在一年只見一兩次,所以才能做到冷靜。」
「快分手時你對我說,往後我們就以戀人的身份偷偷相會吧。婚姻歸婚姻什麼的,你說得倒很乾脆,可事實上,我總覺得是被你矇騙了。」
「咦,六年裡我們不是見過好幾次嗎?我叫你你也不出來,所以才自然而然地疏遠到了這個程度。我想你那邊也是情況複雜吧。」
「還是覺得很對不起澤田先生啊。不過,好像也不必再躲躲閃閃了。」
「這話聽著讓人高興。」
「要問為什麼,那自然是因為你有了一個犯了罪還想營救的男朋友。」
「都說了不是那種關係啦。」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老公是這麼個情況,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知道你的身體是不會答應的。」
「竟然把我想成那麼淫蕩的女人。」伊佐子側著頭笑道,取出了香菸。鹽月伸出握著打火機的手,視線從伊佐子湊近的紅唇移向了下方的圓頸和鼓脹的胸脯。
「是不是又大了一點兒?」
「盡說些沒正經的話。」這次輪到女人吐煙了。
「好吧,你完美極了,膚色還是那麼白,豎裡橫裡都很飽滿。像你這樣的,每天晚上都不被老公疼愛,真是可憐。」
「謝了。既然同情我,說明你還算上心。」
「你得和年輕男人斷絕往來。」鹽月斷然地說,「和年輕男人交往,不會有什麼好事。」
「你這話就像人生導師的回答。」伊佐子嘴上這麼說,視線還是微微垂了下去。
「你給我聽好了,年輕男人一無所有。你有一個社會地位不錯的丈夫,也有錢。可年輕男人什麼也沒有,隻身一人。這是他的強項,他無所畏懼。而你的損失是明擺著的。勝負從一開始就已明瞭。」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律師我會去請。但現在的問題不光是給對方做辯護。為杜絕後患,我會讓律師打發掉那個男人。聽你說的,好像不光是本人,還有他那兩個叫什麼來著的朋友……」
「是叫浜口和大村。一對小混混。」
「這些人也要一併處理,不給他們找碴兒的機會。總之,不是你能應付得了的。」
鹽月的一字一句都結結實實打入了伊佐子的心坎。
「有這麼厲害的律師嗎?」伊佐子眼珠向上一翻,盯視著鹽月的臉。
「有。畢竟我舅舅是個大政治家嘛,身邊有一大把合適的人選。律師費我也會想辦法。規規矩矩付賬可就有的苦了,一不留神會被律師騙的。」
「真的嗎?連辯護費也幫我解決?」
別看伊佐子現在睜大了眼睛,其實在車裡想到鹽月後立刻撥了電話,也是因為她心裡萌生過這樣的企圖。
「我是沒錢,不過如果是舅舅身邊的那些律師,就不用擔心了。他們受過舅舅很多關照,想來巴結的人也擠破了頭。他們會奮不顧身地為我們幹活兒。跟這種人打交道,我是駕輕就熟的。你也不必和律師見面。我會把一切都打點好。你的名字我也不會說。」
「好開心。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伊佐子的肩膀顫動起來,「老爹,真是太感謝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你幫了我的大忙!」
「以此為契機,以後你就別再找年輕男子了。要找呢,也要找家有妻兒、不太會亂來的中老年人,而且還得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我說老爹,今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很可能啊。你看,我還得向你彙報律師的工作情況呢。既然當事人已經向警察坦白,估計送檢也快了。」
「殺人罪的話,會判幾年?」
「擔心了?」
「沒有沒有,一點兒也沒有。還是進去得長一點兒好,這樣就不會來纏我了。」
「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嘛。」
「不是的啦。其實就像老爹說的那樣,是他自說自話地糾纏不休。年輕男人就愛一根筋的頭腦發熱,真是麻煩。」
「你教了他很多吧?」
「傻瓜,又說這樣的話……那到底會是幾年呢?殺人的話,是不是會判成無期?」
「唔,聽你說的,他是殺了自己的同居女友對吧?檢方要求的十五年徒刑會減到八年左右吧,一切都要看律師的努力。」
「你要婉轉地拜託律師別太努力,得讓他判得比八年更長才行。」
「這話真叫人吃驚。」
「這樣也正好方便我做事。我呢,打算再過三年重操舊業。現在住的家坐擁地利,所以我才有了這麼個計劃。在打好基礎、生意正式上軌道之前,我不想被奇怪的傢伙騷擾。假如有八年以上,我就能把經營搞得很完善,到時候誰也找不到碴兒……老爹,你也來支援我的生意吧。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擔心錢的問題了。」
「三年後啊。你丈夫那麼頑固的人,居然會同意你的計劃。」
「他還沒同意,因為我還沒說呢。不過,再過三年那個人就會死的。」
「死?他現在有病?」
「沒病,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三年後他肯定會死的。」伊佐子以歡快的語聲說道。
手握菸斗的鹽月張著嘴,望著伊佐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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