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組

D坂殺人事件 江戶川亂步 第2頁,共2頁

「那麼,能否讓我看看那張明信片?」

「當然可以,我想應該就收在女兒的資料盒裡。」

於是,伯母找出那張明信片。上面的日期的確是十二日,發信人叫「彌生」,應該是筆名之類的,上面蓋著市內某郵局的郵戳。至於內容,就是本故事開頭的那段「早想拜訪您……」的暗號文。

我也曾拿著那張明信片試圖推理一番,但其中內容並無特別之處,看起來僅是一般少女常用的風格字句。但明智不知是意會到什麼,彷彿發現重大線索般,立即向伯父說明想暫借明信片。伯父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旋即爽快答應。我實在猜不透明智的真正用意,就這樣,明智的問話總算告一段落,伯父迫不及待地徵詢他的意見。明智遲疑了一會兒,做出以下回答:

「不,光聽事情經過,尚無法給您具體的答覆……總之,先讓我試試吧,說不定兩三天之內就能將府上千金帶回!」

我們兩人隨後向伯父告辭,各自返家。我其實想好好試探明智的想法,可是他只答說目前僅掌握一點兒頭緒供調查之用,至於接下來比較確定的線索推測,則隻字未提。

次日吃過早飯後,我立即趕往明智住處。因為我實在太想知道他在解決此案件的過程中究竟會採用哪種方法。

我想象著此時的他正埋首於書堆,沉浸在他最熱衷的思考中。由於我倆交情頗深,跟菸草鋪的老闆娘打聲招呼後,我便急忙跑上通往明智房間的樓梯,突然老闆娘想起什麼似的叫住我說:

「哎,他不在。他今天難得一大早就出門了呢!」

我一臉驚訝,反問他去什麼地方了,老闆娘回答他沒交代去處。

看來他或許是找到什麼線索了。儘管如此,一向嗜睡賴床的明智這回竟這麼早出門辦事,還真是少見。撲了空的我只好先回到住處,可是遲遲無法靜下心來,沒隔多久,便再次匆匆出門前往明智住處,但前後去了兩三趟,他依舊未歸,直到第二天中午,明智依然沒現身。我不由得擔心起來,菸草鋪老闆娘也很焦急,我們便直接闖入他房裡尋找是否留下字條,卻也是無功而返。

我深感應該將目前的情形轉告伯父,便立刻趕往伯父家。伯父、伯母依然繼續念佛祈求神明保佑。我大致說明情況後,伯父神情頓時凝重起來,一臉擔憂,這下子恐怕連明智也落入綁匪手中。伯父覺得是他特地邀請明智前來協助,若是發生任何不幸,自己有必要負起責任,要真有萬一,實在不知該如何嚮明智的父母交代。我則認為機警如明智,絕不可能捲入危險,但在旁人倉皇情緒的感染下,竟不自覺地陷入愁雲慘霧裡。時間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中悄然流逝。

未料,到了當天下午,就在我們聚在伯父家的客廳裡焦急地六神無主時,郵差送來一封電報。

與富美子小姐同歸,即刻出發。

這封突如其來的電報是明智從千葉縣發來的,我們不由得大聲歡呼。明智平安無事,女兒也即將歸來。原本籠罩在愁雲慘霧裡的伯父家頓時洋溢著喜悅,彷彿是要迎娶新娘般熱鬧。

等一臉笑意的明智出現在滿臉焦急的一干人面前時,已近傍晚時分,跟在他後面的則是略顯消瘦的富美子。伯母擔心富美子太過勞累,便讓她先回臥室休息。接著我們被邀請到飯廳,眼前早已擺上一桌豐盛酒菜,以表謝意。伯父、伯母激動地握著明智的手請他上座,感謝之情溢於言表。伯父夫婦的盛情真是難以形容,也難怪,這次的對手可是動員了國家警力也對付不了、長期逍遙法外的「黑手組」,就算明智是名偵探,大概任誰也沒想到他竟能如此迅速、如此輕而易舉地帶著堂妹順利回來吧!可是看哪,眼前的明智不正是靠著一己之力就完成這艱鉅任務的嗎?伯父夫婦像歡迎凱旋歸來的將軍似的盛情款待明智。這完全是他應得的,他是個多麼令人讚賞的男子啊!連我也不得不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理所當然,在場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大偵探的冒險過程,以及這震懾力空前的「黑手組」的真面目究竟為何。

「關於這點真是非常抱歉,我什麼也不能說。」明智為難地表示,「我再怎麼魯莽,也不可能單身潛入敵窟捉拿這幫兇賊。經過層層考量,我總算想出一個極為穩當的計劃救出令千金,也就是讓綁匪不動她一根汗毛、並將她安全護送到家的計策。我與‘黑手組’之間達成一個協議,‘黑手組’送回令千金與一萬圓贖金,今後也絕不再向府上勒索;而我則是絕不透露‘黑手組’的真實身份,也保證今後絕不參與逮捕黑手組的任何行動。對我而言,只要令千金平安回家、消除府上蒙受的損失,我的任務便已完成。比起警方意欲一網打盡的手段反招致狗急跳牆,我相信這是較適當的處理方式,因此才答應‘黑手組’的要求,也請別向令千金過問關於‘黑手組’的一切……這就是那筆萬圓贖金,請您查收。」

說著,明智取出用白紙包著的一萬圓交給伯父。原先期待的偵查經過看來是聽不到了,但我並不失望。再怎麼牢不可破的協議,對伯父、伯母不能坦白,但對我這個好朋友總多少能透露一些的吧?一思及此,我當下迫不及待地希望飯局趕緊結束。

對伯父、伯母而言,只要一家平安就好,至於綁匪是否遭到逮捕,根本無關緊要。為了表達對明智的謝意,伯父不斷舉杯敬酒,不勝酒力的明智沒多久便滿臉通紅了,原本總是微笑滿面的他,此時笑容更是燦爛。席間大家交談甚歡,朗朗笑聲充斥著整個房間。關於當時到底聊了些什麼,因與故事沒多少關聯,故不贅述。不過底下這段話或許能吸引讀者一些注意,因而記錄於下:

「唉,您真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啊!我發誓,將來只要是你的請託,不論多困難,我一定答應,怎樣?有什麼願望要我替你實現的嗎?」伯父舉杯嚮明智敬酒,像個福神般,難掩的喜悅溢於言表。

「這可真叫人感激不盡啊!」明智回答,「這樣好了,假如我有個朋友非常愛慕令千金,而我的願望是請您將女兒嫁給他,這樣也可以嗎?」

「哈哈……你可真會給人出難題啊。不過,只要你保證對方的為人,那倒也無妨。」聽起來伯父也不像開玩笑。

「可是,若那位朋友是基督徒,您能接受嗎?」

作為聊天的話題,明智的話顯得太過嚴肅且唐突。虔誠信仰日蓮宗的伯父面露些許不快,但仍禮貌性地應道:

「好吧,雖然我很反感基督教,但既然是你這位大恩人的願望,我願意好好考慮一下!」

「哎,真是多謝!將來我一定會來拜託您的,到時候請別忘記您的承諾啊!」

這段對話著實令人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若只視為明智開玩笑的話,那就是笑話一樁,但若當做他認真懇求的話,聽起來還真是頗為嚴肅。此時,我想起巴里摩爾戲劇sup/sup中歇洛克·福爾摩斯在某一個案件中結識了一位姑娘而陷入熱戀,進而步入結婚禮堂的情節,不由得暗自竊笑起來。

之後,雖然伯父不斷熱情地挽留我們,但我和明智實在不好意思叨擾太久,便起身準備離去。為了表達心意,伯父送明智到玄關時,全然不顧明智的婉拒,硬是將裝有兩千圓的紅色信封塞進明智的衣袋裡。

暗藏的內幕(下)

「不管你和‘黑手組’有過什麼協議,至少能透露一些真相吧?」剛踏出伯父家,我迫不及待地立刻問明智。

「嗯,當然沒問題。」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爽快地答應了。「那我們先喝杯咖啡,再慢慢聊吧!」

於是,我們找了一家咖啡廳,選了最靠裡面的座位。

「在這件事中,我的偵查是從現場找不到腳印這個事實開始的。」明智點好咖啡後,娓娓說起偵查過程。

「關於沒有腳印這件事,我認為至少暗示了六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是你伯父與刑警並未發現綁匪留下的腳印,也許對方是用獸類或鳥類的腳印來瞞騙他們。第二種可能是——或許聽來有點兒異想天開——綁匪或許是藉由一種不留足印的方法來到現場,如走鋼絲之類。第三種可能是你伯父或牧田無意間踩過綁匪的腳印。第四種可能是,一切實在太過巧合,綁匪的鞋子與你伯父或牧田的鞋子是同一種款式。關於上述這四種可能性,只要對現場進行縝密搜查便有結果。再來,第五種可能是綁匪並未到現場,或許你伯父出於某種原因徑自上演這出獨角戲。第六種可能是,牧田與綁匪根本是同一人。我在事前總共整理出這六種可能性。

「我認為,無論是哪種可能,到現場仔細勘察一番總是必要的。於是,我第二天一早即動身前往t原。萬一在現場無法找到任何與第一到第四種推測有關的證據,那麼就只剩第五和第六這兩種可能性了。這麼一來,搜查範圍即可大幅度縮小。只是到達現場之後,我有了新發現。警方果真犯下重大疏漏——地面上留有許多像被某種尖硬物體扎刺過的痕跡,這些痕跡全在伯父及牧田的腳印裡——說得更真確點兒,大多位於牧田的木屐印中。若不細看確實很難發現。看著這些突如其來的蹤跡,我的腦際閃過無數想象。冥冥之中似有神靈提點,那一刻我靈光一閃,一條非常完美的線索浮現在我腦海中。我眼前倏地浮現書生牧田腰上那條寬大的羊毛腰帶,那條腰帶上還打著一個很大的結,這與他瘦小的身軀不太相稱,不是嗎?從後面看,這樣的背影實在十分可笑,我無意間想到的這件事,沒想到竟成了解開了謎題的關鍵。」明智說到這裡,喝了口咖啡,接著以一種故意吊人胃口的眼神瞅著我。只可惜,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推理思路。

「接下來呢,最後到底怎麼了?」我不禁大吼起來,以掩飾我心中的不甘。

「就是說,剛才我分析的第三種與第六種可能性都對。換句話說,書生牧田與綁匪其實是同一人。」

「你是說牧田?」我不由得叫出聲,「這不合理啊,那個集傻氣與木訥於一身的男人……」

「不如,」明智冷靜地說,「把你認為不合理的地方一一列舉出來,我再逐項解釋。」

「多得數不清哪,」我稍作思考後說,「首先,伯父曾說綁匪比他這個大塊頭還高兩三寸。這樣綁匪的身高至少有五尺七八寸,但牧田顯然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就是因為綁匪與牧田的身高相差如此懸殊,才更有懷疑的必要。一個是日本國內少有的魁梧壯漢,一個是近乎侏儒的矮小男子。這對比委實太過強烈,而且強烈得超乎想象。假如牧田使用的是更短一些的高蹺,我說不定會被矇騙過去。哈哈哈,這樣你明白了吧?他事先把高蹺藏在灌木叢中,等交付贖金的時間一到,就綁在腿上偽裝成身材高大的男子。那時是黑夜,你伯父又離牧田有十間之遠,根本不清楚暗處牧田的一舉一動。接著,你伯父交完贖金後讓他過去,那一刻,為了消除高蹺踩過的痕跡,他才會以尋找綁匪為藉口,故意來回走動。」

「那伯父為什麼沒看穿這種騙小孩的把戲?更何況,伯父還明確說對方穿的是黑衣?牧田平時總是一身白色手織棉服的打扮啊!」

「這時那條羊毛腰帶就派上用場了,真虧他想得到這個好方法。利用那條寬大的黑帶子從頭到腳都包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出那原是體形瘦小的牧田。」

由於明智陳述的事實簡單到幾乎不需思考,以至於我生出一種遭人捉弄的錯覺。

「那,你的意思是,牧田是‘黑手組’的成員嗎?這就怪了,黑手……」

「唉,你怎麼還在想這件事啊,真不像平時的你。你今天的腦袋真有些遲鈍,不管是你伯父、警察,連你都患了‘黑手組’恐懼症。算了,這也不能怪你們,這陣子‘黑手組’實在太張狂。若你能像平常那般冷靜,根本用不著靠我,憑你自己也能夠解決這次的案件。這和黑手組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的確,我今天真的很反常。我越聽明智說明,越搞不清楚事件的真相。無數疑問在我腦中糊成一團,糾結不清,甚至不知該從何問起。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跟‘黑手組’有協議,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呢?首先,我最無法理解的是,假如這真是牧田的計劃,你悶不吭聲地放任他豈不太奇怪?其次,我也不認為像牧田這般軟弱的男子有能力綁架富美子並監禁數日。況且,富美子遭綁架當天,他整天都待在伯父家,一步也沒有踏出過家門啊。牧田這傢伙,真的能做出這樣膽大包天的事來嗎?還有……」

「原來你還真的是滿腹狐疑啊!要是你能解開明信片上的暗號文,或者至少你已發覺這是一篇暗號文的話,應該就不會感到如此難以理解了。」

明智如此說著,拿出那天向伯父借來的那張署名「彌生」的明信片。(各位讀者,真是抱歉,麻煩你們重讀一遍開頭的那段文字。)

「若沒有這篇暗號文,我壓根兒不可能懷疑牧田。所以,這次調查的第二齣發點就是這張明信片。不過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明確知道這是一篇暗號文,僅是有點兒懷疑罷了。懷疑的理由是這張明信片適巧是在富美子失蹤前一天收到的;其次,雖然刻意精心模仿,字跡仍透露出這是出自男人之手的資訊;最後,當伯母問起富美子時,她的表情流露出些許不自然等。除此之外,你看,就像寫在稿紙上,每一行都工整地寫下十八個字。但,如果在此畫上線。」

他說著拿出鉛筆,在明信片上畫出一條條豎線。

「這樣一來應該就看得出來了。你順著線往下看,每一行都夾雜著約一半左右的假名,卻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每行的第一個字,即這條線以左使用的都是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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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對吧!」他再用鉛筆在明信片上畫出一道道豎線。「若說這是偶然也太讓人難以接受了,若這是男人寫的文章也就罷了。一般而言,女性所寫的文章,假名出現的頻率相對較高,如果「彌生」真是女性,實在不可能出現一整列都只有漢字的情形。因此,我認為有必要仔細研究一下。那天晚上我一回到家,就拼命思考這個問題,好在我對暗號或多或少有些研究,倒是沒花多少工夫便解開了。我來解說一下這其中的奧妙吧!首先,我挑出這隻有漢字的第一行認真推敲。只不過這段文字彷彿字華賭博sup/sup似的,完全看不出特殊意義。我就想,或許是與漢詩、漢文典籍有關,但查閱相關資料後,似乎又不盡如此。在不斷猜想的過程中,我赫然注意到其中兩個字經過塗改。整篇文章寫得如此工整,卻有兩處塗改痕跡,委實突兀,我當下感覺到事有蹊蹺。再加上這兩處塗改痕跡又都在第二列。依我的經驗,以日語編寫暗號文時,最大的難關其實是濁音與半濁音的處理。所以我想,這塗改的痕跡或許是用來暗示第一列的濁音。假如我的推論沒錯,這幾個漢字應該各表一個假名。

「推想至此還算容易,但接下來可就費了我不少心思了。姑且不提當時是如何絞盡腦汁,我直接說出結論吧!總之,我發現漢字的筆劃是關鍵,而且,解碼時必須將漢字左右兩邊的筆劃分開計算。例如「好」字左邊是三劃,右邊也是三劃,導引出33。若把明信片上的第一列改成數字表則是這樣。」

他隨手拿出筆記本,畫出下面這張表:

「仔細比較這個數字表,左邊數字最大值到11,右邊數字則只到4,不是正好符合某個規律嗎?例如,試著將五十音依照某種規律排列。若依子音排列‘アカサタナハマヤラワン’,剛好是十一個。或許這只是巧合,但總之先依這方法試試。

「於是,我先假設左偏旁是依子音的順序排列,右偏旁則是依母音的順序排列。那麼由於‘一’只有一劃,不分左右,所以是子音、母音順序部第一的‘ア’;‘好’左右各為3,因此是五十音表上第三行、第三列,也就是‘ス’。依此類推,所得的暗語就是:

アスヰチジシンバシヱキ

「‘ヰ’與‘ヱ’應是‘イ’與‘エ’的同音借字,因為左邊只有一劃的字太少了。

這果然是有含義的暗號文,經解讀後意即‘明日一點新橋站’。看得出這個男人對編碼、解碼有相當深入的瞭解。話說,會利用暗號通知時間和地點給年輕女孩,且發信者措辭方式又像個男人。你想,這不是約會的通知,又會是什麼?事情進行到這一步,便可看出應該跟‘黑手組’無關。就算有關,最起碼在把目標集中到‘黑手組’身上之前,也該先調查一下這張明信片的寄件者才是。可是除了富美子以外,沒有其他人認識這名寄件者,這倒是困擾了我好一陣子。但是若將牧田的行為與這次事件結合在一起,謎團當下迎刃而解。我認為,萬一富美子真是出於自願離家出走,照理說應當會寫道歉信函(甚或遺書)給父母。將這疑點與牧田平時管理信件的工作兩相對照,便可看出一點兒頗具興味的端倪。也就是說,牧田早就發現了富美子小姐的秘密戀情,像牧田那樣天生有缺陷的男子,疑心遠較常人重。他偷偷撕掉富美子小姐寄來的道歉信函,而後將自己偽造的‘黑手組’恐嚇信交給伯母,這就是為何恐嚇信不是通過郵局寄來的原因。」

明智說到此,稍作停頓。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可是……」我還有許多疑問,正當我要開口時——

「你別急,」他打斷我的話,又繼續說,「調查過現場後,我特意到伯父家門口等待牧田出門。一等到他被派出去辦事時,我立刻編造藉口,帶他來到這家咖啡廳,也正好就是我們坐的這個位置。我跟你一樣,起初認為他個性憨厚,會做出這種事情,必定有什麼苦衷。於是我向他保證,絕對不會洩露秘密,以視情況或許能幫上忙為由,取得他的信任,而他也全盤招認了。

「我想你應該也認識服部時雄這個人。只因他是基督徒,你伯父不但斷然拒絕他和富美子小姐的婚事,還被禁止出入他家,可憐的服部啊,身為父母總有盲目的一面,你伯父看來似乎沒有注意到富美子小姐與服部早已陷入熱戀。只不過,富美子小姐的反應實在太過激烈,她根本沒必要離家出走。或許她天真地以為,就算在宗教上有所歧見,對於木已成舟的兩人,伯父總不忍心拆散吧!又或許她蠻橫地打算借離家出走,迫使頑固的伯父軟化態度。總之,這兩個人手牽手,滿心歡喜地躲到服部的一個鄉下朋友家裡。當然,兩人也曾從朋友的住處寄出幾封家書,只是全被牧田攔截下來。於是我特地跑了一趟千葉縣,花了一整晚,苦口婆心地說服這對連家中發生‘黑手組’事件也一無所知,只知沉浸在甜蜜愛情裡的男女,這著實不是件簡單的任務。最後,我以必定撮合兩人的婚事為條件,好不容易才將富美子小姐帶回來。幸虧從你伯父的口氣看來,這個約定顯然有實現的可能了。

「至於牧田嘛,他的問題也跟女人有關。可憐的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情景令人感嘆,連如此不完美的男人也會陷入愛情的旋渦裡呢!不知道他喜歡的人是誰,但我猜想應是有人跟他開條件吧!總之,要想如願獲得他心儀的女人,需要一大筆錢。他說原本計劃在富美子小姐回家前逃跑,這不由得令人感受到愛情力量的偉大,如此憨傻的男人,竟想得出這般周全的詭計,一切都是愛情驅使下的奇蹟啊!」

聽完之後,我不覺嘆了口氣,這真是件發人深省的事情啊!明智大概也累了,表情無精打采的,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沉默對望著。

不久,明智猛然站起來說:「唉,咖啡都涼了,我們走吧!」

於是,我們各自回家了。臨別前,明智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取出伯父方才當成謝禮硬塞給他的兩千圓交給我,說:

「方便的話,幫我把這筆錢轉交給牧田吧。就說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權充他的結婚基金。唉,他也是個可憐人啊!」

我立刻爽快地答應了。

「人生真是有趣,今天,我竟當了兩對有情人的月下老人!」

明智說著,發自內心地笑了。

(《黑手組》發表於一九二五年)

註釋

此段內容譯文如下:早想拜訪您卻始終沒機/會十分抱歉近來氣候和/暖必定擇日拜訪日前贈/您一點小禮承蒙誇讚實/令我深感惶恐此手提包/是我閒來無事聊以解悶/拙手刺繡而成甚至擔心/會受到您的批評呢歌最/近學習得如何了?氣候/多變請多保重再見

大正十一年九月,刊登於《秘密偵探雜誌》中的犯罪實錄《黑手組的威力》,文中介紹了紐約犯罪集團綁架一名小孩,並向父母索取贖金的故事。據說恐嚇信最後總會署上「黑手組」的名字。

原文「御題目」。日蓮宗的修行首重唱題,法華經如同佛祖本身,口誦「南無妙法蓮華經」就如同誦完法華經,功德無量。

位於東京新宿戶山原的練兵場,明治七年以後成為陸軍的射擊場、演習場。同樣的地點亦在亂步《黃金假面》等作品中出現過。

在戰前的槍彈管理法下,只要依循特定手續,就算是一般人也能購買手槍。軍隊中將領所用的手槍通常也是自費購入,勃朗寧、毛瑟等軍火製造商在當時十分有名。

在《續·幻影城》中,《詭計大全——腳印類詭計》的篇章中有條註解,說這個故事引自「喬治·席姆斯隨筆」。另外在《黃金假面》中也曾提到「國外某犯罪故事」,其所指都是出自《斯特蘭雜誌》(strandmagazine)於一九一五年十月號中刊載的喬治·席姆斯的《殺人的獨創性》(originalityinmurder)。故事講述丈夫穿著裝上鐵馬蹄的鞋子,將剛從車站回來的妻子踢死。由於附近未見人類腳印,只有馬蹄鐵的痕跡,因此此案最後定性為被脫韁野馬踢人致死事件。

約翰·巴里摩爾(johnbarrymore,1882-1942),美國知名演員。曾主演電影《歇洛克·福爾摩斯》(1922),日本曾於大正十三年上映,故事改編自威廉·吉列特的戲劇《歇洛克·福爾摩斯》(1899)。吉列特詢問柯南·道爾是否可以在戲劇中讓福爾摩斯結婚,道爾回答:「無論要讓他結婚,還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此為一有名的小插曲。

一張紙上印著三十六組任意羅列的漢字,先遮住一半,再讓人猜另一半漢字的猜字賭博遊戲,明治時期由中國傳入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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