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逝的風

「不愧是布瀨,法文專業的,」根戶的話似曾相識,「這個圖形不是別的,正是以某個地方為中心,表示出了我們各自住處的方向。我曾經翻閱東京地圖做了對比,發現如果以‘黃色房間’為中心,一切位置方向都合乎條理。的確是奇妙的偶然,我們彼此的住處居然存在著如此不可思議的位置關係。在沒有完全看懂影山的圖形以前,我們竟一點也沒有發現,實在是太糊塗了!」

這麼說,雖然影山加入這個俱樂部的時間還不長,居然就已經注意到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偶然。三個人都將目光集中在這個戴黑框眼鏡的遊手好閒的小個子身上。

「既然已經猜到了這一步,後面就簡單了。在九宮之中嵌入九星術固有的數字和顏色,再運用‘兇’的概念就可以了,而‘圖形是黑暗的印記’也因此產生了明確的意義。……這麼解釋各位應該可以明白一些了吧?我們眼前難道不是早已經就有了‘白色房間’、‘黑色房間’、‘黃色房間’嗎?將它們的顏色嵌入居住者在九宮中的位置,一切就都清晰起來了。中央是黃、北方是白、西南是黑……哦!這好像是中央出現五黃的定位盤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周圍的顏色也就同時決定下來了。由北逆時針旋轉是一白、六白、七赤、二黑、九紫、四綠、三碧、八白。我們一個一個來實際驗證一下會是什麼結果呢?

「羽仁的住處是‘白色房間’,所以一白沒有問題,而倉野的住處就是六白,但還有另一種說法,這個六白是指從黃色到橙色之間的顏色,所以這邊應該也算是最合適的。曳間的住處是七赤,但不要因為那傢伙的房間根本就不是什麼紅色就認為不符合了,大家都知道,他住的公寓名叫‘紅莊’。接下來,布瀨的住處是二黑,也就是‘黑色房間’。久藤家是九紫,而雛子的房間佈置恰好是以紫色調為主。」

聽根戶講解的同時,羽仁感到陣陣眩暈,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那些無形的詛咒的確存在。

「霍南德和奈爾茲的房間鋪著綠色地毯,桌布也是枯草色,所以也符合後面的四綠,而且霍南德又特別喜歡綠色。甲斐的住處是三碧,這也合乎他的房間藍色的主色調。最後輪到了我,這個房間屬於八白,怎麼樣?比羽仁的‘白色房間’毫不遜色吧?」

羽仁此時非常不安,偷偷瞄了影山一眼。他立刻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影山的表情裡籠罩著一種曖昧的陰影,正好直接反映了羽仁的不安。

「影山,現在我知道你的確預測到了一切。把我們比喻為鬼雖然很令人難堪,但嵌入方位盤的數字肯定是圖形上所寫的‘四鬼’了。也就是說,我們的本命星如果是四綠木星,那麼對照方位盤,四綠之蘭——霍南德則恰好進入本命殺(煞),其對宮的倉野則進入了的殺(煞)。」

根戶裝作沒有注意到影山的表情,接著說:「另外,我也從相反的方向考慮過。就是‘四鬼’的意思是暗示把四綠嵌入中間的鬼。如此算來,周圍的框架從上逆時針旋轉就是九紫、五黃、六白、一白、八白、三碧、二黑、七赤。但有趣的是,結論是五黃殺和暗劍殺這組,倉野進入五黃殺,對宮霍南德進入暗劍殺,結果幾乎完全一樣。雖然我不知你用意何在,但的確準確地做出了預告,在霍南德和倉野兩人頭頂上方,兇惡的死神將揮下大鐮刀。……當然,五黃殺表示暗暗襲來的不幸,暗劍殺則表示飛來橫禍,所以轉瞬之間被勒死的霍南德是暗劍殺,相反的,忍受著出血過量的痛苦,慢慢死去的倉野則是五黃殺。所以,我這種從相反方向的解釋應該更接近命運的真相。」

在光線柔和的房間裡,臉色蒼白的布瀨插嘴說道:「那麼曳間的死又是怎麼回事呢?」

此時臉色蒼白的何止布瀨一人。奈爾茲、根戶、羽仁,甚至連影山的臉上都毫無血色,他們面面相覷,簡直就像一群白天裡出來的幽靈。羽仁甚至對最後的真相感到恐懼。

「是啊,曳間之死是怎麼回事呢?」根戶把鉛筆扔在桌上,「這是這次事件尚未明瞭的重點。七月三十一日推理競賽時,如果認識到這些問題……直說吧,曳間並沒有得到死亡預告,為什麼也會遭到殺害?而且作案現場竟然是在倉野的房間裡,理由何在?」

「根戶!」布瀨痛苦地叫了一聲,「那……那可以說是一個錯誤,簡單的錯誤!」

羽仁簡直想捂住耳朵,但這句話卻在他的內心產生了奇怪的共鳴。他自己並沒有什麼印象,但後來聽倉野說,在奈爾茲的小說中,寫有這麼一句令人難以接受的話。

「……沒錯,曳間並沒有被記在兇手的殺人計劃表上,曳間是被誤認為是倉野而遭到殺害的。」

這是個嶄新的發現。籠罩眼前的濃霧忽然散開了,前面的世界無比深邃,使他們不禁微微發抖。

「我們也可以這麼認為。倉野外出時,曳間來訪,隨後而來的兇手在樓梯上叫人,房門一開啟,就立刻用短劍刺中了對方心臟。當然,兇手肯定沒想到房裡的人會是曳間,因為窗戶緊閉,也拉上了窗簾,光線相當昏暗,兇手誤以為曳間就是倉野。這樣也可以解釋兇手行兇之後,為什麼要用三個小時來等待倉野回家。他並不是為了讓倉野看見什麼登山鞋,而是想要殺掉倉野!」

「可是,倉野並未遭害……」羽仁並不認同。

「這就是微妙的犯罪心理,」根戶不快地說,「兇手犯了錯誤,錯殺了別人,對於再次殺人產生了恐懼,需要重新下決心。加上在蒸籠一樣的熱氣中堅持等待倉野的歸來,雖然最初的確打算實施瘋狂的殺人計劃,以便挽回自己的失誤,但是到了最後的執行階段,終於猶豫了。……只要產生絲毫猶豫,就會立刻就洩氣了。正在兇手猶豫不決之時,倉野回來了,發現了曳間的屍體。雖然只是這一瞬間的遲疑,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逃離兇殺現場,從而留下了令人費解的‘故意設定的密室’。當然,從外側鎖上大門,主要是為了防止倉野以外的人闖入,也是為了消除倉野的戒備。」

「那麼,兇手是——」直到此時,奈爾茲才淡淡開口,聲音沙啞。此刻,與窗外初秋的陽光形成鮮明的反差,房間裡顯得陰森森的。根戶的推斷當然會引起奈爾茲這樣的疑問。

「你也可以更換一下提問方法,影山為什麼能如此準確地預測被害者?相對於雛子和杏子兩個人簡稱為‘久’,而片城兄弟則只稱霍南德為‘蘭’,這就排除了影山預測的偶然性因素。由此可知,影山能夠正確預測被害者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制訂殺人計劃並付諸實施的就是影山自己……」說著,根戶慢慢抬起頭來,其他人的眼睛也追隨著他的視線。

那如幽靈般茫然佇立著的正是影山的身影。

「大致說來,影山和我們的交往最淺,俱樂部之中發生了殺人事件,他不可能預測被害者究竟是霍南德還是倉野。但是,如果影山本人就是兇手的話,要暗示自己預訂的被害者名單就非常容易。回想霍南德遇害時,影山,你難道不是最後見到他的人嗎?你進入我們所在的房間之前,是不是已經勒死了霍南德?對,如果將我推進儲藏室的人是你,那麼打造密室的人肯定也是你。即使是羽仁家,你也能隨時潛入……」根戶的語氣咄咄逼人。

影山表情蒼白,賊眉鼠眼地故作鎮定。「這根本與詭計無關。……關鍵是我還有不在場證據。……曳間遇害時我有,倉野遇害時我也有,警察已經全都仔細調查過了……」

影山結結巴巴地反駁著,突然,他的面孔痛苦地扭曲起來,同時從咬緊的牙縫中發出微弱的聲音。「我也不明白,」他又一次抬起頭,「那只是我的惡作劇……」

這是他最後的話,當時他衝出房門,轉眼間就無影無蹤了。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其他人幾乎來不及出聲。

只有影山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們清楚地意識到,一陣風迅速地掠過去了。

從那以後,影山再也沒有在眾人面前過出現過。時光並沒有停止腳步,不知不覺,一星期過去了,一個月也過去了,他們的眼前還是被沉重的濃霧所籠罩,只有影山逃跑時帶起的那陣風還吹拂著大家內心深處的記憶。